街上人太多不適合講話，三人找一家尚還營業的茶樓坐下，剛好樓裏有人說書。

伴著說書人鏗鏘有力的聲音，路沈吟將自己“失憶”“找不著家”等一系列的說辭都拋給沈若白，說完後滿眼期待看著沈若白等他回應。

沈若白沈默片刻，目光朝李定雲看去，想問又不敢問，他知道路沈吟身份肯定不一般。他也聽說過路氏女的傳聞，剛聽說的時候也沒往路沈吟身上想。不過等他回京之後聽說皇帝陛下從民間帶回一個路姓姑娘極盡寵愛，才第一次將“路氏女”和路沈吟聯系到一起。

最近皇帝陛下交給他查的人口拐賣案聽說就同這位路姑娘有關聯，是以他努力想查出這個案子同三十年前便被滅門的路氏一族有沒有關系。

可似乎並沒有任何關系。

那眼前這個姑娘呢，真是路氏女麽？亦或只是碰巧姓了路？

“沈大人，你是不是不相信我的話？”

沈若白趕緊搖頭：“陛下都信了，微臣哪敢不信。”

李定雲朝他看過來，他後背倏然筆直，然後改口：“公子都信了，我哪敢不信……”

小二過來給他們上茶，三人便停下話頭，等小二轉身走遠之後，路沈吟兩手支著臉頰慢吞吞的說：“他才不信我呢，你們個個都不信我，弄得我都快不信自己了。”

沈若白又朝李定雲看，見他面無表情坐著，覺得這氣氛太局促，伸手拿了茶壺給他們倒茶，身後說書臺那邊突然傳來一陣騷動，回頭看去，說書先生收拾了東西轉身匆匆離開，樓裏其他茶客都在起哄，說什麽就是沖著聽書才來的，怎麽就走了。

沈若白也皺眉，這茶樓打的便是深夜說書的招牌，怎麽就走了？

好些茶客都在叫嚷著要掌櫃出來解釋，路沈吟側身支著下巴朝說書臺看了會，也沒見接檔的說書人出來，就連掌櫃也沒現身，就對李定雲說：“要不走吧，沒有說書的在這兒坐著也沒意思，出去接著逛唄。”

“好，我們走。”

路沈吟掏荷包準備給錢走人，錢還沒掏出來，忽聽哐哐幾聲似銅鑼碰撞發出的聲音，然後聽旁邊有人叫了句：“來了來了！”

什麽來了？她掏錢的動作一頓又扭頭看去，看到一人手提單面鑼走上說書臺，走的那幾步搖搖晃晃，看起來腿腳不怎麽便當。整個人動作也慢，慢吞吞挪到臺子前將鑼放下，理著鬢發擡起頭，露出一張幹瘦的臉。長得頗有幾分不像好人，尖嘴猴腮，細長眼看著像沒睜開，右邊臉頰長一顆痦子，痦子上還有老長的黑毛，膚色很白但面色紅潤，四五十歲年紀卻一根胡須都沒有，唇色很深微微透出紫氣。

他剛站定就有小二送上一盞茶，端起茶杯喝一口，將喝進嘴裏的茶葉梗又吐回去，笑著開口：“諸位客官，老秦家中急事，今夜由我替他將這一回書說完。”

下面人起哄：“老秦今兒說的書沒意思，你換個好聽的說！”

“諸位客官想聽什麽呢？”

“別說那些大家都聽過的故事，來點新的！”

“對，新的！”

勾起嘴角，臉上痦子跟著一動：“那我給大家說一段陳年往事如何？”

“什麽往事？快說快說！”

路沈吟他們三人也都朝說書臺看去，等著聽他開口，若好聽便聽會，不好聽還是給錢走人。

“哐哐哐——”說書人拎起銅鑼敲三下，咧開嘴笑得有些森然：“不知在座的客官之中有多少已過不惑之年？”

臺下響應的沒幾人，大概是只有年輕人才會大晚上出來浪，年過四十的基本上都已經在家躺平睡覺了。

“那今日我說的故事諸位可能都不曾聽過，亦或者說聽過也只是聽過一點皮毛。”

茶客們好奇心已經被他吊得老高，一個個伸長了脖子看著他等他開始說故事。

這種故弄玄虛的開場白路沈吟電視小說裏看多了，沒什麽太大的好奇心，抓一把瓜子過來磕著，稍稍偏了身子偶爾用餘光朝說書臺撇過去一眼。

說書人放下銅鑼抓起手邊醒木，一臉嚴肅開口：“話說當年，唐國初立，天下未定，路氏助開國皇帝攘內安外平定天下，世祖念路氏保駕有功，封路氏先祖為定國侯……”

聽見“路氏”二字路沈吟眼睛瞪得老大，伸手去拉李定雲，小聲問：“路家不應該是禁忌話題麽，這家夥膽子忒大了吧？”

李定雲初刻的驚訝已經平覆，手指輕敲桌面淡聲說：“民間說書若不出現危害社稷的言論，官府亦管不了，且聽他說些什麽吧。”

一旁沈若白未出聲，但從他表情來看可不輕松。他雖不是京兆府尹，京城的治安不歸他管，但好歹是京官，在這天子腳下有人公然談論敏感話題，而且還當著皇帝陛下的面，若說是巧合那也實在太巧了些。皇帝陛下難得出宮一回便撞上這樣的事，讓人忍不住多想一些。

說書人滔滔不絕講那路氏如何受寵，路家子嗣在朝中擔任要職，可以說家國大事有一半的主張來自於路家。

由於路家相關記載都被從史書中抹去，說書人說得是對是錯有沒有添油加醋誰都不知道，但人類便是這樣，越是禁止的事情越好奇，再加近來在京城大街小巷流傳甚廣的“路氏女”預言，所有茶客都聽得聚精會神，茶樓裏安靜得都不像茶樓了。

“陛下，臣去打探一下此人來路。”沈若白在一眾癡迷的茶客中悄然起身，然後退到一邊轉入茶樓後堂。

李定雲手指輕叩桌面，若有所思聽著說書人時而激昂時而刻意壓低的聲音，偶爾還會看路沈吟一眼。路沈吟同大多數茶客一樣聽得入神，臉上表情隨說書人口中故事起伏跌宕而變化，雙手捏緊茶杯，不知在緊張些什麽。

當他的神思再回到說書的內容上時，故事已經講到三十年前。

“……從古至今，功高蓋主之人皆沒有好下場，路氏一族亦明白這個道理，當時路氏家主辭官隱退，打算從此不問朝堂之事。奈何依舊難平先帝心中芥蒂，一紙秘詔將路氏趕盡殺絕……”

路沈吟擡手捂住嘴倒抽一口涼氣，轉頭去看李定雲，心說這說書先生也太敢說了，一點都不避諱，難道不怕妄議皇家之事被逮起來？

但李定雲表情淡然並沒有生氣的意思，可她怕再聽下去聽到更勁爆的東西，她雖頂著“路”這個姓可畢竟不是路家人，所以聽這些和旁邊那些茶客沒多大區別，但李定雲畢竟是當事人的後代，貴為一國之君聽到平頭百姓在這裏妖言惑眾說他們李家壞話，可別一怒之下讓人抄了這裏。

“雲哥，這書說得也怪沒意思的，要不咱們走吧？”

李定雲本來垂著眼眸，聞言看她：“再等等，有些事我都不知道，想聽聽他怎麽說。”

“可是……”

李定雲握住她的手捏了捏：“稍安勿躁。”

路沈吟心中忐忑，就有種不祥的預感，總覺得會出問題。可李定雲不肯走她也沒辦法，只能耐下性子繼續聽。

說書人講了大段三十年前路氏被滅族時的慘狀，有許多一聽便是誇大其詞，但其中有一句讓路沈吟很在意。

他說：“一場大火燒盡路宅，火勢借東風蔓延燒毀半個京城，哀鴻遍野焦屍滿地。”

為什麽要放火燒，株連九族滿門抄斬還不夠，還要一把火燒了房子，是實在仇怨太深只殺人不夠解恨，還是是要毀滅什麽證據？

感覺三十年前那事隱情太多越來越看不懂了。

去了後堂久久未回的沈若白卻從大門口進來，繞過幾張桌子來到李定雲身邊，微彎下腰低聲說：“陛下，這間茶樓有問題，從跑堂到掌櫃盡數換人了，這個說書人也來歷不明，又在此提及路氏，恐怕居心不良有所圖謀，為防萬一還請陛下先行離開。”

他說話聲音低路沈吟聽不見他說了什麽，但看他神情知道事情不對勁，咬著嘴唇等李定雲開口。

李定雲想了想點頭：“好，先離開這裏。”

路沈吟從荷包裏拿出一塊碎銀子放在桌上，起身跟他們走，快走出大門時突然聽見那說書先生醒目一拍，高吼一聲：“路氏女出，天下易主！”

嚇得她差點左腳絆了右腳，張嘴想問，但被李定雲一把拉住直接拉出了茶樓，外頭夜色更濃，街上人都散得差不多了，只剩了為數幾家還亮著火的店鋪，燭光透出來淡淡一片鋪在鋪子前的街面上。月亮不知躲哪去了，只在幽沈的天幕留下淡淡一片亮色。

三人都沒說話，埋頭走出一段，路沈吟想開口問最後聽到的那句話什麽意思，什麽“路氏女出，天下易主”，聽起來好滲人……路氏女是誰，難不成是她吧？

可還沒來得及問出口，沈若白先說了話：“陛下，時辰不早了，微臣送您回宮吧？”

“沈卿早些回去吧，朕和沈吟自行回宮便好。”

沈若白猶豫了下，拱手一拜：“是，微臣告退。”

他知道陛下出宮必定會有暗衛跟著，他留下來也起不到什麽作用。而且，有些事他需要去核實一下，立刻馬上。

等沈若白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路沈吟擡手攥住李定雲衣袖：“你是不是早就聽說過那句‘路氏女出天下易主’的話？”

有幾個醉酒之人並排吵吵嚷嚷從身後過來，李定雲將她拉到一旁，等醉漢走遠了，他才說：“江湖傳聞罷了。”

路沈吟看著他，小心翼翼：“所以你並不相信？”

他不答反問：“那你信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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