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沈吟擡手將鬥篷帽檐拉低遮住面容，身旁是同樣裹著鬥篷的李定雲，跟在重澤身後往宮門口走。

今日中秋，宮門比平時關得晚，輪到值夜的禁衛一邊羨慕可以回家同親人過節的人，一邊依舊盡忠職守，瞪大眼睛不放過任何可疑人物。

然後，他們看見三個可疑人物從宮中走出來，皆是黑色鬥篷從頭裹到腳。

“站住，什麽人？”

為首的黑衣人擡手拂落兜帽，面容被門墻上的火把照亮，一張冷漠無情的臉，開口聲音比夜風還涼，擡起右手，寬大的袍袖滑下露出手中一枚令牌：“黑狼衛奉旨出宮辦事。”

黑狼衛是歷代皇帝的親衛，隱於暗中很少露面，來去如風基本上沒人見過他們真面目，但黑狼令所有禁衛都認得。

守門禁衛盡數低頭：“屬下冒犯黑狼大人，請大人恕罪。”

收回令牌，重澤淡聲叮囑：“任務絕密，對誰都不得透露，聽清楚了沒？”

“是。”

路沈吟稍稍擡頭偷瞧一眼，禁衛都畢恭畢敬垂著頭沒看他們，重澤戴上兜帽擡步向前，她與李定雲就這麽簡簡單單混出了宮。

出了宮門一直向前便是北市中央的朱雀大道，果然如李定雲所言，宮外十分熱鬧，還隔了老長一段距離便能聽見喧鬧嘈雜之聲。

在走入鬧市之前，重澤一閃身不見了蹤影，路沈吟很吃驚：“他去哪了，不是要保護我們麽？”

李定雲脫下鬥篷丟給她，她忙不疊接過，將自己的鬥篷也脫下，疊好之後收入背上背著的空包袱中。李定雲在她背上拍拍示意她往前走，走著說：“重澤在暗中保護，不必擔心。”

“那我們去哪玩？”路沈吟在宮中悶了這麽久終於能出來透口氣，心情好得都快上天了，走起路來兩條手臂甩得老高，腳步也一蹦一跳，跟兔子似的。

李定雲一把抓住她手腕將她蹦蹦跳跳的姿勢拉停：“多大人了，好好走路。”

“人家高興嘛！”路沈吟歪頭看他，“難道你沒有過開心得無以言表必須要蹦跶一下才能抒發的情況麽？”

“沒有。”

“那你的人生也太無趣了吧！”路沈吟手腕一扭從李定雲手中掙脫出來，反手抓住他手指拉他往前跑，“走，姐姐帶你找樂子去！”

李定雲被她拉得往前跌，只能跟她一起跑，偏頭看她跑起來在身後擺動的長發，恍然間想起當初路沈吟拉著他讓他剪頭發的事，忍不住苦笑起來。

這丫頭真是從來都讓人看不透。

***

李定雲也是頭一回在中秋夜出宮游玩，以前聽說外頭熱鬧，出來了才知道比想象的要更熱鬧。

其實東市和西市應該比北市更好玩，但魚龍混雜太危險，所以他只打算帶路沈吟在北市逛一圈，北市說大不大，也夠他們一晚上玩的了。

路沈吟起拉著他手往前走一段就松開了，似乎還有些不好意思，將手心在衣服後腰上蹭蹭，偷看他一眼，往邊上跨半步同他保持距離。但剛跨出去就被他拉回來，不動聲色同她十指緊扣，牽著往前走，還不忘了叮囑她：“跟緊我，前頭人多可別走丟了。”

路沈吟小聲嘀咕：“走丟了正好脫離你的魔爪啊！”

李定雲聽個囫圇，眉一挑：“你說什麽？”

路沈吟將頭搖得跟撥浪鼓似的：“沒，沒什麽！”

她才沒有傻到考慮趁亂逃跑這種事，先不說躲不過隱在暗處的重澤，就算走狗屎運躲過了，這麽毫無準備身無分文的，玉珠也還在宮裏，現在逃跑一點意義都沒有，萬一惹怒了身旁這尊大佛得吃不了兜著走。

為了岔開話題不讓李定雲往這方面想，她將李定雲拉到街上一個賣糖葫蘆的老頭跟前，很豪氣的說：“雲哥，我給你買糖葫蘆吃啊！”

李定雲掃過賣剩下為數不多的幾串糖葫蘆，搖頭：“不吃。”

“好吧，”路沈吟一點誠意都沒有，他說不吃也不再問一句，直接對老頭說，“老伯，我要一串糖葫蘆，多少錢？”

老頭拿下一串遞給她：“一文錢一串，很便宜哩。”

出宮前李定雲給了她一個荷包讓她管錢，她現在覺得自己腰纏萬貫底氣十足，恨不得多給幾文當小費。

付過錢舉著糖葫蘆心情越發愉悅，一邊吃一邊哼小曲兒，看她吃得開心，李定雲忍不住問：“好吃麽？”

路沈吟直接將吃剩下的半串糖葫蘆塞給他，自己又跑去看面人，李定雲舉著手裏的糖葫蘆看了又看，湊到嘴邊張口想吃，但始終沒下得了口。自小受的教育便是不能隨便吃東西，於他們這樣的人來說，這個世界充滿危險。

想了想，趁路沈吟不註意手一揚將糖葫蘆扔了，搓掉手指沾上的糖，擡步走到路沈吟身旁，看她對著一排捏好的面人發楞，就問：“發什麽呆，喜歡哪個便買唄。”

路沈吟其實是想起了小時候家鄉鎮上過年趕廟會，爺爺帶她去買面人時的場景，已經是很久遠很久遠的記憶，卻在這一瞬間清晰起來，就好像發生在昨天一樣。她都還能記得爺爺給她買的是孫悟空，可她偏偏喜歡豬八戒，吵著鬧著要那頭豬。

捏面人的是個壯年漢子，頭上包白頭巾，膚色黝黑，被燈籠光一照，都快看不清模樣。

“大叔，你會捏孫悟空麽？”

“誰？”

“西游記知道麽？”

“那是啥？”

她忘了這是個歷史上不存在的朝代啊……

抿了下唇：“那能不能給我捏個猴子，精瘦精瘦的猴子，穿佛衣，手中拿一根鐵棍。”

“……姑娘，這猴子很特別啊！”

路沈吟點頭：“是啊，這猴子可是上天入地無所不能的大英雄呢！”

漢子哈哈笑起來，手上飛快捏著面團，很快一只穿衣服的猴子活靈活現出現在他手下，手裏報一根棍子，還真頗有幾分孫大聖的風采。

路沈吟很開心，付了錢舉著面人又要蹦跶起來了，湊近了看再離遠了看，怎麽看怎麽喜歡，正想著一定要拿好了帶回去收藏，突然有人從右前方跑過來擦身而過時重重撞在她肩上，她被撞得身子一歪，面人脫手飛出掉在地上，被路過之人一腳踩爛了。

“我的面人！”路沈吟尖叫著轉身朝撞她那人跺腳，“撞了人一句道歉都不說，這麽急趕著去投胎麽！”

“麻煩讓一讓，官府捉賊！”

她腳還沒跺完，人又被拉開，腳步不穩直接跌到李定雲身側被他一把拉住。

然後她聽見李定雲開口：“沈卿。”

緊追而來那人聞言腳步一頓，扭頭看過來，繼而臉色大變，楞了好一會才轉身走回來，走到李定雲面前用只有他們三人能聽見的聲音問：“陛下，您怎麽……”

問話時看清路沈吟模樣，又是一楞，話都沒說話。

“沈大人，又見面了！”路沈吟朝沈若白揮手，“您怎麽跑京城來抓賊了，這是案子沒辦好被貶了麽？”

沈若白偷瞄李定雲一眼，然後幹笑：“姑娘說笑了，沈某不過是碰巧看到那人行竊，為官者便要為百姓解決難事，便一路追過來，不成想竟會遇見二位。”

“既是如此，便不打擾沈卿捉賊，沈吟，咱們走。”李定雲雖欣賞沈若白辦案的能力，但不代表願意讓他跟著破壞自己和路沈吟的二人世界。

可路沈吟一點都沒察覺他的想法，犟著不肯走，還很熱絡的拉著沈若白說話：“沈大人，上次一別可好？”

“一切皆好。”

“案子破了麽？”

“破了。”

“連姑娘和越道長呢？”

其實她的主要目標是越道長，為了穿回去她不想放過任何一個高人，她雖沒和越道長深入接觸過，但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阿籬和老越丟下沈某私奔了。”

路沈吟下巴差點沒掉下來：“啊，道長可以談情說愛的麽？”

“哈哈哈哈，老越就是個假道士而已，為何不能談情說愛？”

路沈吟悻悻擡手摸鼻子，假道士啊……看來不會有什麽神奇的本事了……

正失望，李定雲接上他們的話：“既然提到那位越道長，沈卿，有件事請你幫忙。”

沈若白趕緊拱手作揖：“不敢不敢，何事需要下官操辦，陛……公子請講！”

“聯系上越道長請他進京見我。”

“呃……公子找老越何事啊，若不說清恐怕微臣說不動他……”

李定雲轉頭看路沈吟：“你自己跟他解釋吧。”

說完轉身走了。

路沈吟下意識想去追他，但遲疑了一秒，對沈若白說：“沈大人，不如邊走邊說？”

沈若白朝她一拱手：“姑娘請。”

***

李熠從皇宮出來，貼身護衛將馬車停在宮門外候他。

等他上車後護衛趕著馬車上路，稍偏頭對他說：“王爺，清和宮傳來消息，陛下同路姑娘喬裝出宮去了。”

李熠靠在車裏略有些疲倦的伸懶腰，長腿往前伸時不當心踢到腳邊食盒，盯著食盒看了會，突然問：“玉珠那兒有消息麽，讓她辦的事可有辦好？”

“李公公來找過屬下，玉珠姑娘躲著沒見他，這事怕是沒辦成。”

“沒辦成麽？”李熠探身將食盒蓋子打開，裏面一碟各式月餅，伸手拿了一個出來吃，咬開口感清甜細膩，慢慢嚼完咽下，“無妨，本來也沒指著她能成事。”

護衛趕車行出一段，又問：“王爺，那市井之間可要再做安排？”

李熠吃著月餅想了會：“給皇兄排出戲吧，中秋之夜助助興。”

頓了頓，又說：“吩咐下去暗暗跟著便好，註意別被黑狼衛發現。若出什麽岔子就去攪攪局添把火，若……安然無事那便什麽都不必做。”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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