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何突然又提此事？”李定雲詫異擡頭，“就因朕今日未去鄭太妃處接你？”

路沈吟跪得筆直，搖頭：“與陛下無關，是民女在宮中這兩日深刻體會到自己不適合後宮生活，勉強留下只會為陛下增添諸多麻煩。”

李定雲沒接她的話，夏風卷著熱浪從水榭兩側吹進來，拂過兩人的衣發，吹起了桌上翻開的奏折。

她伏下身子一拜：“求陛下放民女出宮！”

這應該是她有生以來最卑微的一次，下跪，磕頭，求的還是一個讓她心動的男人。在跪下的這一刻，她徹底明白了兩人之間的距離，不只是古代人和現代人的差距，她面對的是站在這個國家最高點的男人，在他身邊只有臣服者，沒有朋友，更不可能有關系平等的戀人。

而臣服者，她做不來。

可李定雲見慣了這樣的卑微，她下跪，她磕頭，在他眼裏不過是尋常的規矩，所有人見到他都得下跪，都要磕頭。他緊抿著唇不說話，他感覺到了冒犯，他的權威受到了挑戰，人生頭一次對除了母親之外的女人好，卻被這樣百般拒絕，說實話，他很不高興。

路沈吟還在地上趴著，像個他若不答應便不起來的無賴。他垂眸看向被風吹得飄起來的奏折內頁，心頭一陣煩躁，沈著聲音說：“起來。”

“陛下不答應，民女便不起來。”

李定雲蹙眉：“你起不起來？”

“陛下不答應，民女便不起來！”

李定雲砰一聲合上奏折，內頁被亂七八糟壓在一起，一把將奏折推開站起來，繞到路沈吟身旁，開口聲音更沈：“你起不起來？”

“陛下不答應，民女……”路沈吟還是重覆那句話，但還沒說完李定雲突然俯身一把摟住她腰就這麽將她從地上提了起來，她嚇得失聲尖叫，“你幹什麽！”

李定雲不理她的掙紮，另一只手探到她腿彎下將她雙腿抄起打橫抱住就往水榭外通到水上的棧道走，路沈吟拼命掙紮卻掙不開，用力捶他胸口：“你放我下來，你想幹什麽！”

把她抱到水邊，作勢往外拋，她嚇得一把摟住李定雲脖子：“我不就是想出宮麽，你不答應便不答應，有必要把我往水裏丟麽！”

李定雲的聲音在她耳畔冷冷響起：“這便是不聽朕話的下場。”

“你能不能講點道理……”路沈吟摟著他脖子的手收緊，恨不得勒死他，帶著哭腔很委屈的說，“一點都不講道理的……”

“朕便是道理。”李定雲聲音依舊冷，但抱著她的手上力道不再那麽重，可也沒有要把她放下的意思。

天上日頭毒辣，眨眼的功夫頭頂便被曬得滾燙，路沈吟收起圈住他脖子的手在他胸口推推：“好熱，能不能別在這兒站著了。”

“誰讓你不聽話，曬著！”

“……那你不也曬著麽，你不熱？”

“朕樂意，你管得著麽？”

……見過傲嬌的，沒見過這麽傲嬌的！路沈吟撇撇嘴，將頭往他懷裏縮，心中亂得很，不知道怎麽就變成現在這場景了，李定雲也真是不按牌理出牌，本來她在耍賴的，可被他這麽一弄好像就變味了啊……

擡眸看他，只看到微微擡起的下巴，緊致好看的下頜弧線很誘人，她沒忍住伸手摸上去，明顯感覺李定雲脖子一縮，低頭瞪她：“手往哪摸呢？”

路沈吟可憐巴巴朝他眨眼，手揪住他衣襟輕扯：“陛下，我們還是進去吧，或者你進去吧，我自個兒在外頭曬太陽受罰成麽？萬一你曬出個好歹來，我吃不了兜著走都不夠還啊！”

李定雲哼了哼：“以後還提不提要出宮了？”

“不敢提，但不瞞陛下，肯定每天都會想。”

“你……”李定雲張口應該是要數落她，但被常林打斷。

“陛下，午膳送來了，可要送到水榭這邊？”

常林站在水榭外，水榭是兩邊通透的，一邊通向岸上，一邊通向水面，他能看到另一邊棧橋邊上的兩人，大鵝似的伸著脖子看，只以為兩人抱在一起卿卿我我呢，心說這年頭的年輕人談情說愛都這麽拼的麽，連素來沈穩的皇帝陛下都不沈穩了，愛情果然使人盲目！

又過了會，李定雲抱著路沈吟轉身進來，面無表情看他一眼：“午膳送去翠微殿。”

說話時將路沈吟丟下來，動作雖粗魯，但搭在她腰上的手還是等她站穩後才收回來，然後理著衣襟對路沈吟說：“你別跟來了，在這兒好好反省，什麽時候想明白了什麽時候來見朕！”

路沈吟低下頭：“是。”

常林在邊上看得一楞一楞，剛才在外頭不是談情說愛麽？難道談崩了？陛下這分明是在生氣啊，可生氣為何還要抱著路姑娘？

真是皇帝陛下的心思你別猜，猜來猜去也猜不明白……他低下頭盡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就怕城門失火，殃及到他這條老頭魚。

李定雲一甩衣袖走人，常林轉身準備跟上，但被路沈吟叫住：“常公公，這些奏折你幫陛下收了帶過去吧。”

常林趕緊轉回去整理奏折，理著偷偷擡眼看路沈吟，看她一臉苦相，想問又不敢問，照說在宮中這麽多年好奇心早就磨滅了，可不知為何今天突然死灰覆燃……真的很好奇剛才到底發生過什麽，陛下為何會如此生氣？

可他不敢耽擱，理好了奏折抱著，朝路沈吟躬身行個禮之後便匆匆跑開了，留下路沈吟一人傻站在水榭中。

帶著熱浪的風從水榭中穿堂而過，她閉上眼睛感受著風溫柔的手掌，垂在身側的手捏得太緊指甲戳破了手心。

她想，她知道以後得用什麽態度去面對李定雲了。

***

李定雲在翠微殿用午膳，並未讓人另外給路沈吟送，雲胡宮中的宮人都去翠微殿服侍了，路沈吟獨自在水榭裏無人問津。

玉珠自己還沒輪到吃飯，偷偷藏了個桃子準備去給路沈吟吃，從翠微殿往沈香水榭去的半道突然看到有人在木槿花叢後鬼鬼祟祟。

她膽子素來小，看了眼忙收回目光假裝什麽都沒看到，抱緊手裏用手帕包著的桃子低頭往前走，可沒走兩步就被叫住：“等等。”

她想假裝沒聽見，腳步頓了下，又往前邁。

一只手從後面伸過來按住她的肩：“叫你呢，沒聽見麽？”

她嚇得渾身僵硬，楞楞的回頭，看到一張不悅的臉。咕嘰吞了口口水，轉身撲通跪倒在地：“民……民女參見六王爺！”

李熠本來板著的臉突然舒展了，在玉珠跟前蹲下與她平視，笑瞇瞇的問：“你是沈吟帶進宮的那個姑娘？”

玉珠低著頭，聲音細若蚊吟：“是。”

“擡起頭讓本王看看。”

玉珠不敢不從，緩緩擡起頭來，雙唇緊抿著，氣都不敢喘。

李熠看清她模樣之後輕吹了聲口哨：“也是個美人兒啊，同沈吟比起來不遑多讓。”

他突然探身湊到玉珠耳畔：“小美人兒叫什麽名字？”

“玉……玉珠。”

“珠圓玉潤麽？”李熠笑，卻沒有退開，一笑溫熱的氣息盡數噴在玉珠耳畔，從耳根子開始一路紅到了脖子。

李熠見她躲閃，沒退開反而又湊近些，用只有兩人聽得見的聲音問：“你也是皇兄的女人麽？”

玉珠身子猛地一震，連連搖頭：“不不不，民女只是服侍沈吟姐姐的丫鬟罷了。”

“你同路沈吟一道進宮，你姿色又不在她之下，憑什麽她能得到陛下寵愛你卻只能當個宮女，你可有不甘？”

玉珠抿了下唇，搖頭：“玉珠有自知之明，不敢有奢念。”

“那如果，本王給你個機會呢？”

玉珠瞪大了眼睛，緩緩轉頭看向他。

***

李定雲獨自吃著飯覺得食不知味，常林在一旁侍候，偷偷看他臉色，想問要不要給路沈吟送吃的，但因捉摸不透他的心思而沒敢提。

桌上有一盤紅燒的肉食，看著李定雲想起了之前才龍尾村路沈吟燒的兔肉，伸筷子夾了一塊送到嘴邊，沒吃，放進碗裏，擡眸對常林說：“讓玉珠去給沈吟送些吃的，別說是朕吩咐的。”

常林應了轉身出去，偷笑著心說這皇帝陛下也口是心非呢，分明關心路姑娘關心得緊，還非得鬧什麽別扭，真是自己找不痛快！

他不認得玉珠，出去後就讓靜兒去把玉珠叫來，有些話他得親自叮囑，怕讓靜兒傳話拿捏不到其中的精髓。

常林說得急，靜兒半刻不敢耽擱，可剛轉身就看到玉珠慢吞吞走過來，低著頭兩手端在身前手裏捧著什麽東西，叫她也沒立刻聽見，靜兒跑過去拉她還把她嚇了一跳。擡起頭來眼睛瞪得老大，明顯心不在焉的模樣。

靜兒看著她皺眉：“怎了這是？”

“沒，沒事。”玉珠搖頭，扯出個略顯蒼白的笑，“靜兒姐姐找我麽？”

靜兒又盯著她看了兩眼，拉住她往裏走：“常公公找你，趕緊隨我來。”

玉珠楞了下，還沒說話就被靜兒拉著跑起來，跑到常林跟前，跟著靜兒一同屈膝行禮，繼而聽見常林說：“你便是玉珠姑娘吧，陛下讓你去給沈吟姑娘送午膳，若是沈吟姑娘問起來你別直說是陛下讓你去的，懂了麽？”

“懂，懂了。”

看玉珠一副惴惴的模樣，常林不認為她真聽懂了他的意思，就問她：“那你準備如何同沈吟姑娘講？”

“啊？”玉珠楞了下，“講什麽？”

“……”常林恨鐵不成鋼，“你聽好了，公公教你怎麽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