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駕到！”

隨著總管太監一聲高呼，雲胡宮門前接駕的宮女太監齊刷刷跪下去，伏低了身子一動不敢動。

路沈吟同李熠站在最前頭，見大夥兒都跪了，路沈吟只好也跟著跪下，但站的地方沒選好，地面有塊石子早起打掃的宮人未掃幹凈，她沒註意跪下去，石子磕到了膝蓋，吃痛得身子一歪，旁邊李熠伸手扶住她。

恰此時，禦輦落地，李定雲從步輦上下來看見李熠伸手過去扶住路沈吟的那一幕，眉頭猛地蹙起。

路沈吟跪穩之後剛想跟李熠道謝，聽見李定雲冷然的聲音說：“不是去鄭太妃那兒學規矩了麽，連怎麽跪都沒學會？”

本來頭偏向李熠準備開口，聞言路沈吟沒忍住挑起眉頭，轉回頭擡眸朝李定雲看去，對方一副盛氣淩人的樣子，看得她氣不打一處來。

這聽起來是知道她被鄭太妃帶回去學規矩了，不去救她也就罷了，居然還說這樣的話！若不是周圍外人太多了，真想直接懟回去！但她知道對於君王來說面子比什麽都重要，這是逆鱗碰不得，憋憋屈屈的伏下身子：“民女知罪。”

這下李定雲楞了，他那句話本來不過是腦子一熱的氣話，還以為路沈吟會朝他吹胡子瞪眼，可沒想到卻如此乖順的認了錯……看著路沈吟朝天的後腦勺，一下子居然沒想起來要讓她起身。

然後李熠開口：“皇兄，地上有石子，沈吟她是磕著膝蓋了，這也不能怪她啊！”

不知為何，聽見李熠叫出沈吟這個名字他就分外不爽，冷著一張臉看了他們兩眼，說：“都起來吧。”

路沈吟慢吞吞直起身，李熠站起來時伸手扶了她一把，站穩後，她朝李定雲看過去，就看到他一張黑沈的臉，撇撇嘴心說姑奶奶都沒擺臉色給你看呢，你倒先擺上了，得得得，你是皇帝你最大！

大中午的在太陽底下站著，她頭暈，吸了吸鼻子說：“陛下，這天太熱，還是進屋說話吧。”

李定雲應了聲擡步準備往裏走，步子還沒邁出去，聽見李熠說：“皇兄，臣弟便不打擾你們先回去了。”

本來就不希望他留下，李定雲巴不得他趕緊走，剛想說好，路沈吟不知是真心還是客套先他一步開口：“六王爺不留下用午膳麽，已經著人傳膳了。”

“不了，以後有機會吧。”李熠對路沈吟笑笑，單膝跪下朝李定雲一拜，“臣弟告退。”

路沈吟其實只不過是客套一句，也沒想過要留他吃飯，因為李定雲沒動，她也只能站著，站著不知道該做什麽就目送李熠離開，結果聽見身旁李定雲冷冷哼了聲一甩衣袖走了。

她有些莫名其妙，該不會是今天早朝遇上啥糟心事了吧，怎麽跟炸毛的貓似的這麽大脾氣？

小跑著追上去，快追到他身旁時想起早上剛學的一條規矩——不得同比自己位階高的人並排而行，只好落了半步跟在他旁邊，看著他緊繃的側臉弧線，問他：“陛下為何如此煩躁，是水患又嚴重了麽？”

她的話讓李定雲頓覺羞愧，多少百姓還生活在水深火熱之中，而他作為一國之君，不好好處理正事卻跑來這兒爭風吃醋，簡直……等等，他剛說自己什麽來著？爭風吃醋？太可笑了，怎麽會用上這個詞！

頭一偏恰好看到路沈吟略帶擔憂的神色，心頭猛地一陣收縮，眉頭一下蹙得更緊了。

路沈吟伸手抓住他手臂，壓低了聲音：“你是不是身子不舒服？不舒服要說出來，熬著會熬出大毛病的！”

“朕沒事。”

“眉頭都皺得能夾死蚊子了，還說沒事！”

他下意識擡手去撫眉心，擡到一半頓了下又放回去，眉頭稍稍松了些：“天太熱了吧，我們進屋。”

“去水榭吧，那兒涼快些，屋裏也熱。”路沈吟覺得自己這個夏天剩下的時間都要在水榭裏打發了，晚上最好也能睡在那裏，搬個碧紗櫥過去在挑出水面的棧橋上乘涼過夜，總比在屋裏睡得一身是汗要好。

李定雲看她額上沁出的細密汗珠，覺得她比自己還要怕熱，日頭曬得厲害，伸手幫她在頭頂擋了下：“常林，拿朕的扇子來。”

常林從袖袋裏摸出一把折扇恭敬遞過去，李定雲接了打開，擋在路沈吟頭上幫她遮陽：“走吧，去水榭。”

路沈吟心裏甜絲絲的，擡手擦擦唇上的汗笑著點頭，吩咐了靜兒讓禦膳司直接將午膳送到水榭，一群人便浩浩蕩蕩往雲胡宮北側的鏡月湖去，沈香水榭就造在鏡月湖上。

到了地方，路沈吟嫌一群人跟著增加熱量，將人全遣走了，連常林和玉珠都沒放過。

“常公公，你去畢玉閣歇著吧，陛下有我服侍著夠了。”

“可是……”

“常林你下去吧。”

“……是陛下，老奴告退。”

“玉珠，你也回去吧，喜歡待哪便待哪，想吃什麽用什麽同靜兒說，她會幫你辦妥。”

“可是……”

李定雲還沒開口，只是一個眼神，玉珠哆哆嗦嗦走了。

偌大的水榭只剩下他們兩個，一個站一個坐，兩相無言了好一會，路沈吟走到桌前拉開凳子坐下來，一下趴在桌上裝死：“陛下，我想求你件事！”

李定雲愛崗敬業，坐下來就開始翻奏折，聞言擡了下眼皮：“什麽事？”

“頤華宮實在是有點遠，以後我每天去哪兒學規矩好麻煩啊……”

她沒把話說完，留給李定雲自己揣摩。

但李定雲一點面子都不給她，先支使她倒茶，喝著茶卻像忘了她剛才說的話，垂眸認真看著奏折。

路沈吟氣鼓鼓的盯著奏折面上的錦緞紋飾，自己一個人在那碎碎念：“說是帶我進宮來做客的，還說會保護我，現在眼睜睜看著我受苦卻不幫我！明知道我被鄭太妃帶走了也不來救我，還不如六王爺，才認識兩天，在太皇太後那兒聽說了這事特意跑去頤華宮接我……哎，真是世態炎涼人心不古啊……”

聲音雖小，但嗡嗡嗡一個字不漏都鉆進李定雲耳中，李定雲盯著奏折但一個字沒看進去，忍了會沒忍住，開口：“你以後離小六遠點別去招惹他。”

“……我招惹他？！”路沈吟本來在桌上趴著，一聽拍案而起，“皇帝陛下，你不能仗著自己地位高便亂說話吧，什麽叫我招惹他啊，他去頤華宮是我叫的麽？若不是你袖手旁觀不管我，也不會是他來接吧？就像昨日我被太皇太後叫去，我一心盼著你能突然出現幫我解圍，你沒來。今天被鄭太妃帶走，我還是一心盼著你能來接我，你還是沒來！對，你是皇帝你很忙，那能不能請你不要亂扣帽子？在你心中我便是那種隨便勾搭男人的放蕩女人麽？”

她巴拉巴拉語速極快，跟放鞭炮似的說了一大通，李定雲完全找不到空檔可以插話，只能等她講完了才開口：“朕不是那個意思，小六心思多，怕你同他多接觸會吃虧。”

這簡短的解釋完全沒有安撫到路沈吟，反而讓她更惱火：“我就在雲胡宮待著那都沒去，麻煩便自己找上門來了，我能有什麽辦法，從太皇太後到太妃再到王爺，哪個是我惹得起的？要不陛下下個旨意讓我在雲胡宮中禁足吧，不得擅出，亦不準隨意探望，您看如何？”

“沈吟，你這火爆脾氣何時能改一改？”李定雲很是無奈的看著她，“天這麽熱，你就不能心平氣和一些麽，你這樣吱吱喳喳聽得朕都心煩了。”

路沈吟一撅嘴不說話了，李定雲看了她兩眼，覺得這時候多說無益，打算等她情緒平穩之後再同她討論此事，便沒再管她，繼續兢兢業業翻看奏折。

路沈吟越想越覺得委屈，她認為自己什麽都沒做錯，唯一錯的便是認識了眼前這個皇帝！可能是她想得太簡單了，以為李定雲將她帶回來，說了要保護她便會無時無刻都護著她。可她忘了這是在封建社會啊，女人在男人眼裏，尤其是在皇帝眼裏算得了什麽？

她算什麽？一個山野丫頭，不聽話脾氣又不好，還整天對他沒大沒小。

他將她帶進宮只是因為當初患難與共所積攢下來的一點點情誼吧，可就這麽一點點情誼又能持續多久？情誼很快就會消磨殆盡，到時候就會覺得她粗魯野蠻入不了眼，繼而心生厭惡，最後將她丟在這深宮大院中自生自滅。

好可怕，就算她從現在開始委曲求全曲意逢迎，逼自己學會了宮中所有的規矩，可那又有什麽用呢？她可不是想在這皇宮中天長地久的……

與其等到李定雲厭惡的時候被遺忘被丟棄，不如現在好聚好散啊，讓雙方都在對方的記憶中留下依舊美好的形象，讓她在以後的日子裏想到李定雲還能花癡一下他的顏，就到這裏為止，她覺得的是他們最好的結局。

她起身，繞過凳子面向李定雲，跪下：“陛下，求您放民女出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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