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姓本是國中大姓，在朝堂和江湖都地位超然，進可廟堂直達天聽，退則江湖一呼百應，也算是風光一時無兩。

聽聞路姓先祖曾救過開國皇帝一命，若沒有他們出手相救，恐怕就沒有如今的李氏王朝。

只是，三十年前路氏一族一夕之間被滅門，從此關於同路氏的一切都成為禁忌，無人再敢提起。

但，人性便是如此，越是禁忌之事便越好奇，雖然明面上路家早已銷聲匿跡，但在暗流湧動的江湖中依舊有關於他們的傳聞。傳聞中，造成路氏滅族的罪魁禍首便是高高在上的李氏皇族。

傳聞一傳傳了三十年，傳出了無數版本，其中最讓人啼笑皆非的一個是說李家的皇位是路氏相讓而來的，因為怕路家想奪回皇位而趕盡殺絕。

看著面前都快要以死相逼的這幫文臣，李定雲其實很想問一問他們可有誰知道宮外流傳著這樣的傳聞，可有誰知道李家同路家之間到底有什麽糾葛？

穆老大人是三朝老臣，又是當朝右丞相，作為文臣之首振臂一呼自然百官響應。今日隨他進宮的文官達九成，其中還有數位同穆家交好的武官，目的只有一個，說服李定雲未雨綢繆處理掉路沈吟這個“隱患”。

李定雲自然不肯，雙方便僵持到現在。

穆炎生便是被拉來的武官之一，站在最後面覺得自己今日便不該那麽早回府，否則就不會碰上祖父被拉過來行什麽諫言。他現在是進退兩難，跟著其他人一起苦勸吧，皇帝陛下不待見他，就站著看看不說話吧等會回了家必定要被祖父數落……

盯著穿紫色朝服的祖父，實在想不明白，都一把年紀了早該告老還鄉享清福，看看前左丞相吧，五十歲一到便辭官回家含飴弄孫，可他祖父都八十了，雖說身子硬朗康健，但也經不起天天這樣上躥下跳折騰吧？

想著又想起自己不靠譜的爹娘來，擡手捏著眉心為自己默哀。

祖父熱衷於官場，忠君愛國為官清廉，官運又亨通，四十出頭便做到右丞相一職，然後開始不滿足於他一人入仕為官，打起了自己兒子也就是他老爹的註意。也不知是不是老天故意同他祖父過不去，生個兒子卻生性不羈愛自由，連秀才都不肯去考，一心向往江湖生活。之後父親在浪跡江湖時結識了江湖俠女的母親，雙宿雙飛生下了他。

有句話怎麽說來著，父債子償。父親欠祖父的債，結果都讓他還上了。

從他會走路開始，祖父便幫他規劃好了將來的一切，就連成為狀元郎都規劃進了他的人生中。可能是父親太不羈，同父親比他就顯得懦弱了，祖父年歲漸長他便不敢當面違抗祖父的意願，可骨子裏也不是讀書的料，偷偷跟著母親學武，爹娘瞞著祖父為他請了江湖高手當師父，最後在他二十歲那年如了祖父願拿到了狀元頭銜，不過是武狀元。

祖父捧著武狀元令惆悵了一夜之後對他說：“炎生乖孩子，不管是文臣還是武官都是家國社稷不可或缺的棟梁，記著別丟穆家的臉！”

到底怎樣才算不給穆家丟臉呢？像現在這般言語脅迫皇帝麽？

他偷偷觀察李定雲，從一開始的漠然到如今已有些許不耐煩，他真怕這些個叔叔伯伯再說下去真惹惱了陛下會吃不了兜著走。

他與李定雲打小便認得，還當過李定雲一個月伴讀，只是他功課太差跟不上，上課又喜歡搗蛋被太學師傅給趕回家了……後來又當過李定雲兩年的武功陪練，交情雖沒有深到稱兄道弟，但也算是相處融洽的一對主仆。

對於李定雲的性子他清楚得很，輕易不生氣，可一旦生氣起來幾乎就是災難。

***

“請陛下三思，寧殺錯不放過，江山社稷並非兒戲啊！”

穆老大人不知第多少遍重覆這幾句話，其他大臣跟著齊呼“請陛下三思”。李定雲不想同他們撕破臉，但也不想妥協，若這一次妥協了，今後每次遇到事都這樣叫上一群大臣過來逼迫他，他皇帝的威儀何在？

桌上的茶盞已經喝幹，早就到了晚膳的時辰，他本該在雲胡宮同路沈吟有說有笑一起吃飯，結果卻在這兒被一群老家夥纏了一個多時辰……別的都能忍，但饑餓難忍，他轉頭朝一直陪在身邊站了一個時辰的常林使個眼色，常林立時心領神會，躬身朝他一拜，以在場所有人都能聽見的聲音說：“陛下，時辰不早該用晚膳了，太醫說過晚膳用得太晚於龍體有害。”

他這話一說，下面大臣們瞬時噤聲，不知是不是一經提醒都感覺到了餓，瞬間鬥志全無。人心散了隊伍也就散了，穆老大人再說話時居然都忘了搭腔，穆老大人扭頭瞪過他們之後才稀稀拉拉又跟了一波。

李定雲覺得今天到這兒應該就差不多了，也不為難這些大臣，畢竟年歲都不小了，萬一餓壞了集體告假，那賑災的事誰來出謀劃策？

他擡眸朝隊伍最末的穆炎生看過去：“炎生，穆大人年事已高，你這個做孫兒的怎麽也不知道照看著，這樣晚了還未用晚膳可別餓壞了身子。”

穆炎生一聽趕緊點頭稱是：“微臣代祖父謝陛下關愛，還懇請陛下準臣帶祖父回去。”

李定雲擡起右手手背朝外揮了揮：“都退下吧，朕也要去用晚膳了。”

“可是陛下……”穆老大人還想說什麽，被穆炎生和其他兩個大臣拉住。

穆炎生攙著他強制性將他往外面帶，一邊走一邊小聲給他講道理：“爺爺，您自己是三朝元老陛下敬重您不會對您怎樣，可您有沒有想過其他大臣不一樣啊，若你們真惹得陛下不高興，先遭殃的肯定是他們，您想我們穆家今後被人戳著脊梁骨罵麽？”

穆老大人被他說得一楞，但還嘴硬：“可陛下被妖女魅惑，我們做臣子的豈能眼睜睜看著不管？”

“爺爺，您都不曾見過路姑娘，怎麽就將她定性為妖女了？”

“我……”

“好啦好啦，就算她真是圖謀不軌的妖女，如今她孤身一人在宮中，又如何能翻得了天？她什麽都沒做咱們對付她那是濫殺無辜，只要她露出狐貍尾巴還怕治不了她？”

穆老大人想了好久，才嘆著氣點頭：“那也只能這樣了，現在陛下被蒙蔽了雙眼說什麽都聽不進……”

穆炎生偷偷舒口氣，可算是說通了。

已經走出禦書房好遠，他沒忍住回頭看，其他大臣跟在他們後面都出來了，目光朝禦書房門口瞟了眼立馬又收回來，也不知道陛下有沒有被氣到……

***

時辰已經不早，李定雲草草吃過晚膳心情煩悶便去禦花園逛逛，不成想逛著逛著便到了雲胡宮外。

守在門口的太監見了他趕緊跪拜：“奴婢參見陛下。”

“起來吧。”

兩個太監從地上爬起來，其中一個拉另一個袖子，小聲說：“趕緊去稟告姑娘說陛下來了，速迎。”

李定雲聽見了，開口：“不必通傳，你們都在此候著，朕自己進去便好。”

兩個太監應了自覺往兩邊讓開，陪著李定雲出來的除了常林還有個掌燈宮女，都被他留在了門外。

雲胡宮是他母親封後之前的寢宮，封後之後入主長樂宮這裏便空下了。但常年有人照看著並未荒廢，他兒時也常到這兒玩，對裏頭的一景一物都熟悉。

翠微殿前有兩棵合歡樹，其中一棵還是他種下的。

合歡花已經開到末期，只剩了稀疏幾朵綴在枝頭，走過樹下他駐足仰頭看，透過並不茂密的枝葉，看到了天上淡薄的月。

正有淡淡的憂傷從心頭浮起，突然“嗯昂嗯昂”兩聲驢叫很煞風景的響起，再惆悵的情緒都被嚇跑了，轉頭看去，另一棵合歡樹下一頭毛驢正甩著長耳朵朝他這邊叫。

他扯了扯嘴角，這算是……打招呼？

他正盯著毛驢出神，路沈吟清淩淩的聲音響起來：“哎玉珠啊，我覺得我好像出現幻覺了……”

“嗯？”

“我怎麽看到皇帝陛下站在那邊樹下啊……”

聞言李定雲頭皮有點發緊，緊接著聽見玉珠說：“我好像也看見了……”

下一刻路沈吟已經飛奔過來：“你們皇帝出門不都很大陣仗的麽，怎麽這次來悄無聲息的？”

他嘴角微微抽搐：“什麽叫你們皇帝，你見過多少皇帝？”

路沈吟心說那多了去了，只要是電視裏演過的皇帝她都見過，雖然很多都長一個樣……

“哎呀，別在意這些細節！”她伸手拉了下李定雲的袖子，“這麽晚過來做什麽呀，聽說有要事處理，處理完了吧，晚膳吃過沒？”

李定雲抿了下唇：“你一下子問這麽多問題，而朕只想回答一個，想好了再問。”

“……你來做什麽？”

“……朕走了！”

被她氣得肝疼，本來心情不好過來找安慰的，結果安慰沒找到居然感受到了嫌棄……皇宮是我家，我愛到哪到哪，你管得著麽！

李定雲轉身就要走，路沈吟趕緊追過去拉住他手臂：“哎呀，皇帝陛下別生氣啦，我也不是不關心你呀，但問完覺得後面幾個問題的答案都很明顯，你又只回答一個，那只能是第一個問題啦！”

“朕現在連一個問題都不想回答了！”

路沈吟想了想，突然臉一板將他的手臂一推：“那你走吧，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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