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攔在門口站了會，見路沈吟沒有要跑的意思，臉色舒緩了些：“早些睡吧，睡醒就天亮了。”

說完退出去把房門拉上。

門是雕花的木門，透過蒙了紙的門框，能看到女人的輪廓，天色更暗了，房裏蠟燭開始發光發熱，燭火搖曳著投在門上，把外面的人影照得很淡。

耳朵嗡嗡嗡響了好久，路沈吟盯著房門的視線移開，仰天長嘆一聲，轉身走到床邊，將背上的弓箭包袱都拿下來丟到床上，結果撲起來一片灰。

這是近期剛洗曬過的樣子麽？路沈吟面無表情拎起被子一角，看著邊沿泛黃的痕跡，嘴角忍不住抽搐。拉近了湊到鼻尖嗅一嗅，沒想到還真聞到了炭烤蟎蟲的味道，說明確實曬過，但在那氣味之下還有一股噴薄欲出的黴味。再看床帳，原色應該是白的吧，可現在臟得沒眼看。

再次感慨，這地方還三十文錢一晚上，除了蚊蟲可能少點，其他真還不如露宿在外！

但來都來了，入鄉隨俗也不能硬壞了這裏的規矩，不出去就不出去唄，反正她有水有幹糧，老婆婆給的李子也還有剩，將就過吧。

床不敢躺，拿了吃的喝的去桌邊坐，桌面凳面都是灰塵，吹一口洋洋灑灑好大手筆。已經沒有一驚一乍的激情，很不厚道的拿枕巾擦了桌椅，然後坐下來吃東西。

毛爺在院裏待著，偶爾會叫兩聲，雖然叫聲不好聽，卻也給路沈吟幾絲安慰，至少不是孤單一人。

不知是不是心理因素作怪，總覺得這屋裏涼颼颼的像裝了空調，門窗緊閉也沒有夏夜的燥熱，反而背心發涼。

她幹巴巴啃著冷燒餅，註意外頭的一切動靜。

聒噪了一整日的蟬都回去睡了，接替而來的是蛙，附近應該有水塘，蛙聲不絕於耳。

夜漸深，毛爺應該也睡了，不再時而亢奮時而低落的嗷上一嗓子。路沈吟也有了睡意，畢竟奔波一整天，是真累了。

正坐在桌邊支著腦袋打盹兒，外頭突然撲啦啦一陣扇翅膀的聲音，緊接著就是烏鴉啊啊亂叫。

身子猛地一震清醒過來，外頭烏鴉還在叫，叫得她心都揪起來了。

不知道現在是什麽時辰，看桌上蠟燭燃燒過半，估計得要半夜了。

烏鴉叫過一陣之後都飛遠了，聒噪的青蛙也噤聲，外頭一下安靜得嚇人，但馬上就有動靜傳來，像有人在打架，拳頭揮的呼呼生風，間或還有刀劍相碰的叮叮聲。

用力揉把臉，路沈吟禁不住好奇心走到門邊，輕輕拉開一條縫往外看，發現今晚月色出奇的好，不是月圓夜月光卻也亮得像打了燈。輕紗一般鋪在地上，院中大樹投下巨大的黑影，張牙舞爪像是巨獸。而在月光照不見的樹影下，隱約有人影在動，至少兩個，短兵相接打得火熱。

毛爺不知嚇得躲哪了，一點聲響都沒有，也是個膽小的主。

路沈吟偷偷瞧著，搞不懂這是城中又一項奇怪的風俗還是尋仇的亦或是別的什麽，但覺得肯定與她沒有幹系。這麽烏漆麻黑左右也看不清樹上之人打鬥的過程，正打算關門回去繼續打盹兒，手指扣著門框還沒用上力，門前突然閃來一個身影，嚇得她輕啊一聲，哐當一下把門推上順便還把門栓也給插上了。

所有動作一氣呵成，做完之後自己都楞了。這手速，可以去打競技游戲了！

然後聽見客棧老板娘的聲音：“不是告訴過你不準出來麽！”

路沈吟不確定這是不是在跟她講，就躲在門後沒說話，過了會聽見老板娘罵罵咧咧：“別躲在裏面不出聲，我看到你開門了！”

“那……那你想怎樣？”路沈吟毫無底氣，“外頭大半夜有人打架，我好奇看一眼有錯麽！”

“那你看到什麽了？”

“什麽都沒看到……”

說話間突然聽見哢噠一聲，路沈吟頭皮一凜，該不會是她想的那種情況吧？猶豫一秒打開門栓去拉門，果然從外頭上了鎖。

“餵，你放我出去，你憑什麽鎖門，快放我出去！”

她用力拉扯房門，弄出很大的動靜，引得女掌櫃回頭：“安靜點，等我收拾完樹上兩個再來收拾你！”

說完身形一閃就消失了。

路沈吟捶門的動作一頓，趕緊戳破門上糊的那層紙往外看，老板娘應該已經加入戰局，樹上打鬥的動靜更大，她看不清人的動作，只看到撲簌簌落下的葉子。

老板娘居然是個武林高手，這很出乎路沈吟的意料，更出乎她意料的是樹上那兩個居然都不是老板娘對手，只聽吃痛一聲低呼，一個黑影就從樹影下飛掠出去，繼而踩著院墻翻出去了。

這時老板娘開口：“我就不問你來做什麽了，另一個跑了你怎麽說都可以。我也沒功夫同你計較，趕緊滾！”

靜默幾秒，另一個黑影從樹上掠下翻墻跑了。

老板娘回到路沈吟房門外，伸手敲敲門框：“今晚別再讓我發現你企圖跑出來，好生待著，聽見了沒！”

對她的態度路沈吟敢怒不敢言，因為看到她手裏提了把劍，月光下劍尖正在往下淌深色液體，不用想也知道肯定是血。

吞了口口水點頭：“聽見了。”

老板娘透過破洞看她一眼，然後一甩袖子走了。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路沈吟安慰自己，努力平覆翻湧的情緒，轉身往回走，沒走兩步突然轉身飛起一腳踹在門上，年代久遠的木門不堪重負生生被踢出了一個洞，像一張嘴咬著她的腳尖。

要命，這門這麽容易壞的麽？那上不上鎖還有啥區別？擡眸盯著門縫，要不要用力踹一腳助自己逃出困境？

老板娘手裏那把滴血的劍適時出現在腦海裏，成功率打消了她破門而出的念頭。

還是安分點吧，她可不想出師未捷身先死。

用力嘆口氣，轉回去在桌邊坐下，很快就困了，迷迷瞪瞪支撐了一會，趴下去睡著了，等一覺醒來時外頭天已經亮了。

這一覺睡得腰酸背痛，伸著懶腰站起來，想去看看屋外情況，抱著試試看的心理拉了下門，沒想到真拉開了。

老板娘回來開的？啥時候來的她怎麽一點都沒察覺！

睡眠不足就眼睛疼，她揉著眼睛走出房間，撲面而來一陣清香，擡頭才發現大樹是開花的，一團團一簇簇白花，不知名卻莫名好看。

毛爺已經在院裏溜達，看散落在看各處的糞蛋就知道它的活動範圍有多廣。

怕被老板娘罵，路沈吟先檢查了下確認月亮確實已經不見才理直氣壯挺直了脊背。

天亮了，看還有什麽理由不讓她走！

回屋收拾了行李牽上毛爺往前廳去，一路上都沒遇見老板娘，更沒有其他住客或者店小二之類的存在。

走到前廳，大門敞開，外頭好像隱約有人聲，還挺嘈雜。

念叨著好奇害死貓，她將房錢放到櫃臺之後牽著毛爺走出去，昨天傍晚空無一人的街道還是空無一人，但街兩邊擺了攤子，貨物也都鋪開了，可攤主卻都不在。

這個鎮子無處不透露著詭異，她是一刻都不想再待，牽著毛爺打算離開。

街道本就窄，邊上還擺了攤，路沈吟牽著毛爺走得艱難，路過菜攤子毛爺半點不客氣張嘴就吃，路沈吟又打又罵連拖帶拽好不容易走過了那些攤子，趕緊拉著毛爺直奔城門。

嘈雜的人聲越發清晰起來，基本可以斷定人都在城外，這一大早的看什麽熱鬧呢？

穿過城門出去，外頭果然裏三圈外三圈圍了好些人，毛爺也不知是見了這麽多人興奮還是怎麽滴，突然嗯昂嗯昂叫起來。它這突如其來一叫，路沈吟一點心理準備都沒有，圍觀人群都回頭看過來，她想躲都來不及。

“什麽情況？”有男子聲音從人群中傳出，溫軟柔和。

繼而人群潮水般往兩邊讓出一條道，路沈吟望進去，看到一黑袍男子蹲在地上正朝她望，視線交錯之際，男子歪了下頭問旁邊人：“這就是昨日的不速之客？”

老板娘的聲音：“是。”

男子又看路沈吟一眼便沒再管她，繼續低下頭伸手翻檢身前的什麽東西，路沈吟順著他的手看去，才後知後覺發現地上躺著的好像是個人。他們這樣看西洋鏡似的圍著，估計還有可能是個死人。

人群慢慢又合攏，路沈吟牽著毛爺踮起腳尖小心翼翼繞過眾人準備悄無聲息離開，可還沒走兩步，男子溫軟的聲音再次響起，說的話卻不那麽溫軟：“那位姑娘，城中昨夜發生命案，請先留一下協助調查。”

路沈吟邁出去的步子生生收住，又要協助調查……她昨晚一晚上都被關在房裏，作證和作案都沒有時間！

人群再次分開，老板娘走到她跟前看著她說：“你可知道昨夜院中相鬥的是什麽人？”

路沈吟搖頭，心說又不是沖我來的我哪知道。

老板娘立即推翻她的想法：“他們因你而來，你當真不知道他們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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