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麽聲音？路沈吟聽見那一聲悶哼扭頭四顧，但除了被風吹得沙沙搖晃的火棘花，沒發現任何異樣。

剛才過來時她就看上那叢火棘花了，不過毛爺得得得跑過了沒來得及下去采，現在心又癢了，反正毛爺也不肯走，索性韁繩一丟跑回去采花。

不知是這縣城來往的人本來就不多還是天太熱人都不出門，她一路過來進城出城一個人都沒遇上。前後望了望還是沒人，也就不怕采花時被人撞見了不像話，哼著歌伸出了魔爪。

跟了她一路的漢子被點了穴丟在更遠處一叢火棘後，臉著地躺著，有螞蟻從泥土中鉆出來，順著他的手背臉頰往他身上爬，他驚恐的瞪大了眼睛，卻發不出聲音。耳中是路沈吟輕快哼著的歌，心中卻滿是絕望。

路沈吟采了花一蹦一跳回到毛爺跟前，將花伸過去對著毛爺晃晃：“是不是很好看！”

毛爺張嘴就想去咬，路沈吟眼疾手快縮回去，然後就用那把花成功將毛爺騙進了城裏。

女孩和驢子的聲音終於遠去消失在夏日的蟬鳴聲中，有螞蟻已經爬進那漢子的領口，在他脖頸之間亂爬，那感覺讓他渾身戰栗。

就在這時，一只穿著黑色半靴的腳出現在他視線中，他拼命擡起眼珠子卻看不見靴子的主人是誰，在驚恐中，他聽見一個男人開口：“說，是誰派你跟著她的？”

***

永寧縣是個小縣城，進去破破落落的，加之臨近傍晚，太陽光白亮中摻上了幾分暈黃，斜斜照著城裏青磚黑瓦的房屋，大夏天居然有幾分蕭條的感覺。

路沈吟牽著毛爺往裏走，街道狹窄，地面也不幹凈，有各種牲畜走過留下的糞便，街道兩邊應該是早上擺過攤，各種菜葉果皮鋪了一地，走著都有種無處下腳的感覺。

以前施二姐他們總說泉城是個小城市，和姑蘇金陵這樣的大城相比差得遠了。現在看著眼前這臟亂差的場面，真有種想掉頭離開的沖動。和這裏比，泉城都可以評星級旅游城市了好嘛！

不過沖動是魔鬼，離開這裏今晚就得露宿在外餵蚊子了，這是萬萬忍不了的！

於是她只好點著腳尖繞開地面上的“障礙物”艱難前行，加之犟脾氣的毛爺時不時和她對著幹，這短短十幾米距離她感覺像走了兩萬五千裏長征一樣。

一路往前走都沒看到人，街兩邊的店面也都門庭緊閉。她滿心狐疑，心說該不會是座空城吧，否則這個點就算沒有人吆五喝六做生意那也該有人要趕回家做晚飯吧，式微胡不歸啊！

又往前走了一段終於看到一家敞開的門面，看不出是不是店鋪，有個膚色蒼白打扮得很隨意的女人倚著門框在嗑瓜子，瓜子殼吐了門口一地。微仰頭眼睛看著天邊越來越艷麗的晚霞，蒼白的臉上也映上了胭脂般的緋色。

路沈吟將毛爺留在原地，摘了鬥笠面巾抹把汗，擺上自認為最沒有攻擊性的笑容走過去：“大姐，請問……”

女人回頭看她一眼：“叫誰大姐呢？”

在看清她模樣時楞了下，繼而整個身子轉過來，瞇起眼睛打量她。

路沈吟吞了口口水：“那……這位姑娘，小生途經此地想找一處地方投宿，城中可有客棧？”

女人往嘴裏塞一顆瓜子，喀嚓一咬然後呸一聲將瓜子殼吐出來，力用得有點大，瓜子殼差點彈到路沈吟身上。女人完全沒有覺得不好意思，繼續嗑著瓜子冷冷的說：“我們這小地方的客棧，你可能住不慣。”

路沈吟耐著性子：“只要有地方落腳便成，不挑。”

女人將手裏那把瓜子嗑完了，拍拍手，又撣撣衣服，轉身將另一邊的門也打開，然後從屋裏抱出一快長條的木板到門外豎著往門邊上一掛，轉身敲敲木板：“城中唯一一家客棧，三十文一晚上，不包吃。”

還能這樣玩啊？路沈吟感覺自己眉毛都在抽搐，這到底是個什麽地方，也太奇怪了吧，該不會半夜來個殺人越貨吧？

見她遲疑，那女人突然笑起來，一笑原本暗淡的那雙眼突然間就有了靈氣，亮晶晶的一下子仿若換了個人，她笑著對路沈吟說：“姑娘，你雖女扮男裝，但基本上一眼就看穿了，在我們這兒你一個姑娘若不住我店裏，恐怕找不著安全的地兒了。”

被她說的後背一陣發毛，路沈吟警惕看著她：“為……為何這樣講？”

女人再次倚上門框，剝著指甲以不經意的口吻說：“我們這兒有個風俗，入夜之後女子不能出門，尤其是月夜的時候，若被月光照到那是對月神的褻瀆。”

……這什麽鬼風俗？

“而且……”

還有而且？

女人再次朝她一笑：“而且，外來之人只能走到這裏，再進一步可是會死無全屍哦。”

最後那句死無全屍嚇得路沈吟背後汗毛唰的都豎起來了，她用力吞了口口水：“那什麽，我覺得我還是走吧，萬一沖撞了你們這裏的風俗就不好了。”

急匆匆跑回去拉著毛爺就準備轉身離開，這次毛爺比較給面子，順著她掉個頭就上路了，可沒走幾步，那女人的聲音又飄過來：“從這兒離開，你騎驢的話到最近的村子得要半日時辰，就算你不迷路到而那也要半夜了，這附近山林裏豺狼虎豹不少，祝你好運可別被吃了。”

路沈吟雙腳像被人抱住了一樣再也擡不起來，雖然覺得這些話中多少有誇張嚇她的成分，可荒郊野外有野獸也不無可能，剛才一路過來是有好一段兩邊都是山林，萬一真那麽倒黴碰上豺狼虎豹，以毛爺的能力絕對跑不過它們啊……

站著糾結猶豫了好久，硬著頭皮轉身腆著臉又走回去：“美人姐姐，請給我一間房。”

女人挑起眉梢深深看了她一眼，然後翹著唇角朝她勾手指：“跟我來吧。”

“它怎麽辦？”路沈吟指指毛爺，“有沒有地方可以安置一下？”

女人頭不回的說了句：“牽進來吧。”

路沈吟受寵若驚，還以為毛爺今晚要拴在門外曬月亮了，沒想到還能進屋，趕緊跑回去連拖帶拽拉它往屋裏走，可毛爺在這時候突然慫了，到門口死活不肯進去，路沈吟哄騙打罵都不成，都要放棄了，已經走進去的女人突然又折回來，手裏拿了一個袋子，手伸進袋中抓出一把黃豆嘩啦一下直接灑在了地上。

毛爺本還犟著不肯進門，看那些黃豆灑出來眼睛都直了，二話不說跨過門檻跑進屋，結果驢蹄子不甚踩在黃豆上差點滑個跟頭，路沈吟楞了下繼而沒忍住大笑起來，笑著收到了女人一記白眼，只好拼命收了。可再看見毛爺的時候還是忍不住想笑，只好擡手捂著嘴巴不讓自己笑出聲。

客棧就一層，女人用黃豆一路將毛爺引到裏面，有一個大院子，院裏種了一棵大樹，四周都是房子，用迷信的說法這院子加這棵樹就是個“困”，這是要困誰？

夕陽已經徹底落到地平線下，晚霞也漸漸失去了絢麗的顏色，夜幕一點一點降臨，夏日的夜晚月亮起來得早，已經有一絲淡淡的月牙出現在東邊天際。

女人擡頭看了眼，突然將手中袋子往外一撒，豆子盡數灑在了院裏：“好了，留它在院裏自個兒吃吧，月亮已經出來了，我們得進屋了。”

整個院子看起來都沒人住，女人隨意選了個房間推門進去：“你就住這兒吧，床帳被褥都有，剛洗曬過沒多久，你出門在外應該帶了幹糧吧，今晚就將就吃幹糧，記住天亮前千萬不要出門。”

路沈吟心下惴惴，跟著她進屋，一邊應著一邊打量屋子。

木結構的房子，老舊破敗，房梁低矮，梁柱上的漆都剝落了。地面鋪著木板，大概是為了防潮墊高了，踩上去空空作響。

女人掏出火折子將桌上蠟燭點了，屋外天光還亮，燭火就顯得幽暗，點上之後女人就沒再管蠟燭，收起火折子轉身對她說：“記住，天黑之後千萬不要出門，否則你會怎麽死的都不知道。”

路沈吟猛吸口氣，盡量讓自己保持鎮定，避開地板上一處斷裂的地方往裏走了幾步：“美人姐姐，不出客棧就在院裏走走也不行麽？”

“不成，月光照的到的地方就不能去。”

這算什麽呀，封建迷信也不是這樣玩的吧！中國古代是有月亮崇拜情節，很多神話傳說與月相關，諸如嫦娥奔月之類，又有上元中秋等與月相關的節日，可從未聽說過帕褻瀆月神晚上不讓女性出門的風俗，簡直是邪教！

看出她的疑惑，女人卻沒有要解釋的意思，幾步退到門口，又強調了一句：“記住了，千萬不要出門。”

“我現在可以走麽？”

她覺得出去面對豺狼虎豹也比在這詭異的客棧裏住一夜舒坦，畢竟豺狼虎豹是已知危險，可在這裏誰知道會遇上啥！

“不行，已經入夜，不可出門。”女人像怕她奪門而出，手臂一撐把門攔住，“無論如何將就一晚，等明早日出後結清了房錢就可以走了。”

路沈吟很崩潰，感覺自己像上了賊船了，進退兩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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