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周大爺孫女出嫁，周圍鄰居都被邀請去吃喜酒，路沈吟和越流影都在邀請之列。

去了趟義莊，雖然都沒進門，可路沈吟覺得自己都出現幻覺了，總覺得身上帶著那種若有似無的屍臭味，仔細聞聞不到，可不經意間就會飄進鼻間……

似乎越流影也有這種錯覺，兩人就各自回去沐浴洗頭換衣裳，從頭到腳都洗過一遍之後整個人都舒坦了，但胃裏還是不舒服，一想到等會要去吃酒席，又有點反胃。

路沈吟一邊擦頭發一邊在屋裏翻找前幾天買的蜜餞，想吃幾顆開開胃。蜜餞是買給小遠吃的，廚房前廳翻一遍沒找著，就去小遠房裏找。

小遠的房間是從主臥隔出來的小間，其實也就拉了幅簾子圍成一個私密空間，裏面木板搭一張簡易單人小床，床邊擺了張小小的床頭櫃，除此之外別無他物。

掀簾子進去看了眼，光線不足黑黢黢的看不清，索性將簾子卷起，窗外天光透進一些，看到床上被子鋪的整齊，走過去拿起枕頭，枕頭下沒東西。轉向床頭櫃，櫃子上也空蕩蕩無一物，不過櫃門虛掩著，她湊過去往裏面看，好像有個木匣子。

從小爸媽教育她不經允許亂動他人物品是不對的，就算對方是個小孩也不行，這是對人最基本的尊重。想到自己剛翻了小遠的床，頓覺抱歉，伸手將櫃門闔上直起身準備出去，可還沒回身，聽見熟悉的聲音問了句：“你在找什麽？”

猛回頭，發現小遠站在卷起的簾子外看著她，由於背光臉上表情晦暗不明，不過這種情況下絕對不可能高興就是了。

路沈吟有點尷尬，雖說其實並沒有亂翻東西，可她人在這兒被撞個正著，這種情況下解釋等於掩飾，恐怕說多了小遠更容易想太多，就直接轉身過去問他：“前幾日買的蜜餞你吃完沒？”

小遠疑惑：“蜜餞？”

“是啊，我剛去了趟義莊聞到了惡心的東西，現在難受得很，想吃兩顆開開胃。”

小遠半信半疑眨了眨眼，轉身往外走，走兩步突然又轉回來拉她：“蜜餞又不在我房裏，二姐姐怕我吃多了牙不好，放廚房壁櫥頂上了。”

原來放那上面去了，難怪翻遍了廚房都沒找到……

進廚房看小遠拖了凳子去壁櫥頂上摸下一個罐子，路沈吟接罐子時有些感慨，二姐她是不是還以為藏在這裏小遠就找不著了啊，就像所有家長以為自己隱藏很好的秘密，其實孩子可能將一切都看在眼中，只是什麽都沒說罷了。

小遠從凳子上跳下來，一副小大人模樣對她說：“吃幾顆就放回去啊，二姐姐發現了要罵我的。”

路沈吟捧著罐子點頭：“懂！”

她開罐子吃蜜餞，小遠就出去了，等她吃完放好罐子走出廚房，恰好看到小遠從房裏出來，看到她時眼中閃過一抹不自在，繼而很誇張的說：“我們該去喝喜酒了，都在等我們呢！”

這孩子，是不是藏了什麽秘密啊，怕她翻到了什麽所以急著去確認……不過又覺得這麽小一孩子能有什麽大不了的秘密，最多不過偷偷買了什麽小玩意藏了什麽好吃的不想讓他們知道，都是過來人，她懂！

路沈吟笑了笑沒戳穿他，反手用發帶將半幹的頭發發尾綁起來：“走吧，去看新娘子！”

兩人關了門相攜往外走，小遠眼中深藏的緊張情緒慢慢散去，很快就恢覆常態有說有笑起來。

周家不在這條街上，要繞一段路才能到，走著他們就和越流影偶遇了。

遠遠的越流影就朝他們招手，等到了跟前，小遠很有禮貌的同他打招呼：“越哥哥好。”

“小遠乖。”越流影伸手摸摸他頭頂，又對路沈吟笑，“還想去接你呢，沒想到在這兒碰上了。”

“你們是不是都覺得我自己去會摸不著門啊，都想著來接我！”路沈吟裝作無奈的樣子聳聳肩，“好吧好吧，不能辜負了你們一片心意，前頭帶路，走著！”

說完三個人都笑起來，路沈吟攬了下小遠的肩，三人並排往前走去。

走著越流影突然說：“過來的路上碰到趙師爺了，他也去喝喜酒，一道往這邊來的時候聊了兩句。”

路沈吟腳步一頓扭頭看他：“案子的事？”

“嗯，林公子回去之後跟秦大人說他認出其中一具屍體就是素英，想將屍體帶回去安葬。”

已經認定了啊，屍體入土為安這件事在林家是不是就算過去了？那在林公子心裏呢，能過得去麽？

算了，和她又有什麽關系呢。

嘆著氣問越流影：“秦大人怎麽說？”

“天氣越來越熱，屍體本就不能再留，原本也打算這兩日下葬，既然林公子提了秦大人自然應允，還能省去一筆安葬費。”

屍骨下葬，罪犯抓不著，很快這件案子就會不痛不癢的過去了吧……罪惡沒有降臨到自己身上，總覺得無關緊要，想著世界那麽大哪有這麽倒黴就讓我遇上了呢？當官的也只是忙碌一陣，這種程度的案子破不破於他們加官進爵之路一點意義都沒有，表現得盡力了，也就可以過去了。

可是，過得去麽？

婦女兒童素來是人販子的主要目標，容易制服又容易調教。

“小遠，以後出門你千萬不要……咦，小遠呢？”

她想叮囑小遠不要和陌生人說話，可一轉頭之前走在她身側的小遠卻不見了，心下一個咯噔，趕緊轉身去找，就看到隔了五六米距離，小遠蹲著臉埋在雙臂之間看樣子像是在哭。

這突然的怎麽了？有些摸不著頭腦，朝越流影看了眼，越流影也搖頭：“不會是我們聊到屍體嚇著了？”

不應該啊，雖說是個孩子，可畢竟是男孩子，膽子這麽小像話麽？

她一溜小跑過去：“小遠，你怎麽了？”

這孩子果然在哭，而且哭得還頗兇，抽抽噎噎聽著都快透不過氣了，路沈吟在他跟前蹲下伸手給他拍背順氣：“你先別哭，告訴姐姐怎麽啦？”

越流影也走過來，俯身問他：“小遠，你……是不是認得素英？”

“嗯？”路沈吟詫異擡頭，朝他攤手，意思是你別瞎說啊，小遠怎麽可能認識素英，他一個小孩子又沒去過青樓，怎麽可能認……等等，想著自己一楞。

突然想起來剛遇見小遠時他總是在煙花巷入口前的那條街上乞討，當時他說是在等一個煙花巷裏的姐姐……我去，該不會他等的就是這個素英吧？

他說去年開始就再也沒見過那個姐姐……從時間來看還真有可能是素英。

過了一會，小遠抽抽噎噎擡起頭來，一張臉都哭到變形了，眼淚鼻涕糊得到處都是。路沈吟手伸進袖子裏摸了摸，出門太急沒帶手帕，正準備拿袖子幫他擦，越流影遞上一方帕子：“先擦把臉，男子漢大丈夫，哭成這樣成何體統。”

小遠接過帕子胡亂擦把臉，擦完像只花貓似的，鬢邊發絲也粘在臉上，整張臉都泛著紅。他捏著帕子又抽噎了一會才開口：“你們說的素英是煙花巷碧玉館裏的素英姐姐吧？她從欺負我的乞丐手裏救過我，還經常給我送吃的穿的……那麽好的姐姐為何會……為何會……”

說著再次大哭起來，泣不成聲。

路沈吟看得難受，孩子還小，又怎能告訴他這世上多得是好人沒好報呢？

這種時候說什麽都沒用，就讓他哭吧，小孩子宣洩完了也許就好了，讓他憋在心裏才容易憋出事來。

兩個大人圍著一孩子在街上蹲著畢竟奇怪，兩人就拉著小遠起來，一左一右站在他兩邊帶他往前走，遠遠看還頗有些像一家三口的意思。

不管那兩具屍體中是不是真的有素英，既然此事讓小遠知道了，路沈吟覺得至少要讓他去送最後一程，就和越流影商量：“你同林家應該能說得上話吧，等素英下葬時能不能讓小遠去拜一拜？”

小遠本來低著頭在吸鼻子，聞言鼻子也不吸了，憋著氣等越流影開口。

“好，這事我去安排。”

小遠眼眶一熱眼淚又下來了，擡手用手背胡亂一抹：“謝謝越哥哥！”

“你都叫我哥哥了，還謝什麽。”

路沈吟看向他：“我沒叫你哥哥，那我得謝謝你。”

越流影笑起來：“那要不你也叫聲哥哥來聽？”

“起開，別占我便宜。”

“哎哎哎，我哪裏占你便宜了？”越流影拉小遠幫腔，“小遠你說，我哪裏占她便宜了？”

小遠噗嗤笑起來，但心裏終究還是悲傷，笑了一聲嘴一扁又哭出聲。

路沈吟就怪越流影：“你看你又把小遠弄哭了！”

“沒……不是哥哥的錯，”小遠揉著眼睛哭腔說，“是我沒忍住……我不想去吃酒席了……”

越流影突然伸手攬住他肩一副哥倆好的模樣說：“小遠，我帶你去喝酒吧，一醉解千愁如何？”

“越流影！”路沈吟吼他，“他還是個孩子，你帶他喝什麽酒啊！！”

“我像他這般大的時候都能喝一壇酒了！小遠咱們走，去等君來喝十年陳的女兒紅！”

說著拉了小遠就跑，路沈吟一楞，然後拔腿去追：“你給我回來！他還是個孩子，你敢帶他去喝酒我跟你沒完！！”

越流影跑著回過頭來：“追到我們再說咯！”

小遠跟他跑著，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笑。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