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衙後堂。

“大人，路姑娘帶到。”

“帶她進來。”

這次沒有升堂，看來應該屬於私下會面，不知秦大人找她講什麽。路沈吟進屋時有點忐忑，不過進去之後看到除了秦大人和師爺，還有一個年輕男子，陌生面孔，書生打扮，坐在客座的雞翅木靠背椅上，臉色蒼白，看起來十分緊張。

她踏進門檻，秦大人擡起頭來：“路姑娘來啦，有件事要請你幫著核實一下。你之前不是說過在那村中一間老屋中發現過半枚發簪麽，你來瞧瞧是不是這樣的。”

拿起桌上一張紙，師爺接過之後拿給路沈吟看。

紙上是工筆畫出的一枚簪子，線條流暢細致，就連簪子上的木紋都畫出來了，同她之前在老屋找到的那半截發簪形狀很像，可她當時並未太在意是以記得也不甚清晰，只能說大概像，卻不敢肯定。

年輕男子從椅子上站起來，突然朝她拱手一拜：“姑娘，還請告訴小生，這是否為你之前所見發簪！”

路沈吟被他這突來的動作嚇了一跳，忙擺手：“別別別，別行這麽大禮，這簪子看起來很像，但我也只能說看起來像……有沒有什麽除了形狀之外旁的比較獨一無二的特征？”

“發簪是沈香木制成，乃小生傳家之物，因年代久遠表面色澤光亮，聞之有異香。”

竟然是沈香木！路沈吟很吃驚，那東西聽說很貴啊，若是傳家寶，這公子傷心的到底是人沒了還是寶貝折了？

“我見到的簪子通體黑色，表面光亮如同玉石，確實有香味。”

也只能幫他到這兒了，至於是不是還得他自己判斷。

年輕男子往後跌半步垂下雙手攥著衣裳，好一會之後轉向秦大人：“大人，請帶我去認屍。”

秦大人看他一眼：“林公子，屍身情況很糟糕……你確定要看麽？”

林公子本就膚白，現在整張臉更蒼白，連嘴唇都失去了血色，用力咬了下唇哆哆嗦嗦的點頭：“我……確定！”

“好，來人，帶林公子去義莊認屍。”

林公子跟著差役出去，走路的樣子像沒有靈魂的人偶，看得人跟著難受。

等他們走遠了，路沈吟問：“大人，這位林公子在找的是什麽人啊？”

秦大人和師爺對視一眼，同時嘆氣起來，嘆著師爺說：“還能是什麽人啊，煙花巷碧玉館中的伶人素英。”

說完見她茫然，師爺解釋：“忘了你剛來沒多久可能不知道，林公子與素英的事去年在我們泉城鬧得也是沸沸揚揚。”

這個故事大綱她大概已經能猜個七七八八，書生愛上風塵女勢要為其贖身，可家中嫌棄女子出身百般阻撓，最後要麽私奔要麽殉情要麽終成眷屬之後成了蚊子血，封建社會中不會有圓滿的結局。

師爺講的故事同她猜測的版本沒有太大出入，不過這個素英還不算妓女，只是個幫花魁伴舞的伶人。林家對此反對得也不算太激烈，只不過要求林公子在娶素英進門之前先娶一房正夫人並且讓正夫人懷上嫡長子。素英倒是願意的，在她看來男子三妻四妾正常，而她自己身份低賤也當不起正夫人，可林公子不願意，同家裏鬧，鬧得狠了家裏索性就將他禁足不準他再見素英。

後來，和絕大多數的故事走向就一樣了，兩個有情人排除萬難私會成功，約定一起私奔，可林公子卻沒有等到他的心上人，而素英就這麽從人間蒸發了。

聽完路沈吟很唏噓，看電視看小說遇到這樣的橋段都要吐槽太老套沒新意，可真實發生在身邊時又覺得太悲慘了，老天怎麽就這麽喜歡折磨有情人？

林公子走後，秦大人和師爺湊一起說了幾句話，擡頭對路沈吟說：“路姑娘，沒別的事你可以回了。”

“大人，我想去義莊看一眼屍體，可以麽？”

“你要去看屍體？”秦大人搖著頭擡手朝她擺擺，“小姑娘家陰氣重又膽子小，不適合看這些。你若想知道認屍的結果可以在這兒等，義莊就別去了。”

“可是……”

秦大人表情嚴肅起來：“別可是了，要麽在這兒坐會等他們回來，要麽就回家去。”

路沈吟想了想，低下頭：“我還是回家去吧。”

“那成，還是那句話，別亂跑，有需要的話還會請你過來協助調查的。”

“是，民女告退。”

***

走出府衙，看到越流影在外頭站著，她緩步走過去：“事情辦完了？”

差役去請她時越流影陪著一道過來的，但沒進府衙大門，說有事要去辦辦完來這兒等她。

“嗯，你呢，案子有什麽進展？”

“基本上沒有進展……”路沈吟仰頭看著天空，臨近中午的陽光刺眼，擡頭擋住眼睛從指縫裏看出去，天那麽藍雲那麽白，可那些死去的女子再也看不見這一切……

擡起的那只手突然攥成拳，轉頭問越流影：“你知道義莊在何處麽？”

越流影瞇起眼睛：“怎麽，想去查看屍體？”

“……就是想去看看。”

“我跟你講啊，你可別想不開，我上回想不開去看了眼，現在聞見肉味還想吐呢！”

“…………可我就是想去看看。”

路沈吟鼓著腮幫子低頭看腳尖，可憐巴巴的樣子看得越流影都不忍心再說不，拍她肩哄孩子似的說：“好了好了，帶你去看帶你去看！不過話我說在前頭，等會到了那要是實在受不了那味兒也別逞強，真的，我現在想起來都忍不住要反胃。”

“那我們快去吧，去晚了遇不上林公子了。”

***

義莊設在郊外，出城還得走上一裏路，臨時也找不到坐騎，兩人就靠腳力走過去。

一路上聊到林公子與素英的事，越流影也知道此事，並對此發表了一下他的看法。

他先問了路沈吟這麽一個問題：“你是不是覺得這位林公子很癡情？”

“癡情？”路沈吟想了想，搖頭。

越流影有些詫異：“不覺得麽？”

“不知道，我只是聽了個故事而已，故事中並沒有說素英失蹤之後他做了什麽。”

“不錯，很理智。”越流影讚許點頭，“現在我來給你講講同你之前聽的不一樣的故事版本吧。”

不一樣的故事版本？路沈吟轉頭看他，看到他微微擡起的下巴。

越流影的下巴長得很好看，下巴的中間有一條淺淺的溝，俗稱美人溝。

看到他揚起下巴的樣子，讓她想起高中時期認識的一個練跳遠的學長，長得有點小帥，在女生中很受歡迎，因此高傲得像只公雞，整天喜歡擡著下巴看人。

不過，越流影還挺平易近人的，一點不高傲。

正看著，越流影突然轉過頭來，朝她一笑，問她：“你知道素英與林公子是如何認識的麽？”

路大膽猜測：“林公子去看花魁結果看上了花魁身邊伴舞的素英？”

這就像陪朋友去相親結果相親對象看上了自己一樣……還是有可能發生的。

“看花魁是真，可一開始看上素英的卻不是林公子。”

“嗯？是誰？”

之前版本中沒出現過的第三人？

“一個你無論如何都猜不到的人。”

無論如何都猜不到？路沈吟撇嘴，難不成還是林公子他爹啊？

越流影停下來給她幾秒時間思考，然後公布答案：“是他叔叔。”

這叔叔想老牛吃嫩草啊，一大把年紀了還惦記人年輕小姑娘，真跟張老頭一樣變態，就該像張老頭一樣關上三個月再罰他一大筆錢！

像是看穿路沈吟的心思，越流影突然問了個很突兀的問題：“你覺得林公子長得如何？”

“啊？”路沈吟楞了下，弄不清他突然問這個有什麽用意，斟酌著說，“還……行吧……至少五官端正面目清秀。”

“只算清秀而已麽？這林家可是泉城出了名的美人世家。”

“有麽？”路沈吟努力回想剛才見到的那位林公子，長得確實還行，但在她看來根本比不上李定雲和越流影嘛！

越流影又笑了笑，沒再繼續這個話題，接著說下去：“你是不是以為林公子的叔叔一把年紀同侄子搶女人，為老不尊？”

“有點……”

“其實林公子的這位叔叔比他也大不了多少，若還活著的話今年約莫也才三十有五的年紀，亦是玉樹臨風風流倜儻。”

若還活著的話？死了呀？完了完了，有不祥的預感來了……

“林公子是家裏的嫡長子，他父親纏綿病榻多年，去年年初的時候老頭子就快不行了，林老頭子死後林家按祖制應該由其嫡長子繼承家主之位，可林老爺子覺得兒子不爭氣，打算讓最小的弟弟也就是林公子的小叔叔來接管林家。”

路沈吟倒抽一口氣：“我有一個很可怕的想法……”

越流影表情很閑適，笑著說：“什麽想法，講來聽聽？”

此時他們剛走出城門，城門外有賣涼茶的草棚，越流影帶她過去買了兩碗涼茶。路沈吟捧著茶碗喝下兩口，表情嚴肅的說：“以下純屬猜測，如有雷同，那實在是巧合。我猜，林公子知道他小叔叔看上素英之後，故意跟他小叔叔過不去，先去勾搭素英，素英單純經不住誘惑墮入情網，然後林公子以娶她進門為誘餌說服素英幫他一起謀害了小叔叔。”

路沈吟腦洞大開越說越激動：“之後林公子為了滅口，假意同家裏鬧翻要和素英私奔，其實素英並不是失蹤，而是被滅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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