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著只裝了骨頭的盆從揚武箭館出來，時間尚早，日頭還老高掛在天際。兩人都不說話，走了一段之後路沈吟開口：“你為何不讓他把工錢定下來？”

越流影看她一眼，笑：“看在我的面上他不好意思給少了，但今日要是定下來我們不好意思要多了，故而難題拋給他。”

有道理哦！

路沈吟突然覺得有一絲崇拜他。

他接著又說：“反正你肯定幹不長，能多掙一點是一點。”

那一絲絲崇拜哐當砸在地上摔得粉碎。

這都什麽人嘛，李定雲說她找不到正經工作，越流影又說她肯定幹不長……一個個的就不能盼她點好？

越流影轉頭看著她，微瞇了下眼睛：“你是哪裏人士？”

“不知道，反正不是這裏人。”

“那你今後有何打算？”

路沈吟擡起頭看天：“我想回家。”

越流影也擡頭，天際流雲被風吹成了一絲一絲，微風拂過他的發絲，眼中天光雲影共徘徊，過了好一會他說：“回家……好啊。”

莫名其妙的就傷感了，而且是兩個人一起傷感了，路沈吟收回目光吸吸鼻子看他一眼，用手肘撞他：“走吧，今晚請你吃飯。”

越流影臉上再次露出笑容：“好啊。”

“我說，咱們再去一趟菜市吧，應該還會有很多人送你菜，多拿點晚上加菜！”

“……可以不去麽？”

“走啦走啦！”

“哎你別拉我呀！”

“誰讓你慢吞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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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街上還沒熱鬧起來，路沈吟就去揚武箭館報道，為了聊表心意，還帶了一塊剛做好的豆腐。

箭館大門剛開，幾個年輕弟子正在院裏灑掃，路沈吟站在門檻外探頭朝裏看看沒看到館主，昨天館主說她來這裏上班的事別往外說，也不知道館主他有沒有跟館裏其他人說過她來工作的事，所以她是進去還是不進去？

一個眉目清秀的少年看到她，捏著掃帚走過來：“這位姑娘有事麽？”

路沈吟將幹荷葉紮好的豆腐藏到身後，後退一些直起身子：“我找你們館主，他在麽？”

少年眨眨眼睛：“館主在裏頭吃早飯，請問姑娘找館主有何事？”

路沈吟朝他笑：“是你們館主叫我來的，你還是先帶我去見他吧，有什麽見了他再說。”

由於她長得漂亮笑得好看，少年原本的堅持很快就消散在她的笑容中，其他幾個打掃的弟子看到路沈吟跟他說話，都探頭探腦好奇的朝這邊看。

少年將掃把往邊上一丟，轉身探手：“姑娘請隨我來。”

他們往正屋走，其他幾個弟子都悄悄跟過來，都在猜測這會不會是他們新來的師妹。

楊大年正和妻兒一家三口圍著圓桌吃早飯，兒子看起來二十來歲模樣，同他長得有六七分像，但比他更胖一些，圓臉紅撲撲的看起來氣色很好。

他妻子背對門口坐著，路沈吟進去時沒看清模樣，少年進門後對著他們拱手一揖：“師父，有位姑娘找您，說是您讓她來的。”

聞言桌前三人都朝門口看過來，楊夫人也是圓臉，但並不胖，年齡看著比楊大年要小了一截，她打量著路沈吟眼中顯出狐疑的神色，然後扭頭去看丈夫，一副“你倒是給我解釋一下”的表情，楊大年忙不疊站起來，揮著手讓那少年先下去，然後又招呼了路沈吟到桌邊坐下，才解釋：“這位沈吟姑娘是越公子的朋友，經越公子介紹來當我們那群小娃娃的射箭師父。”

餐桌上靜了有那麽一陣子，楊大年的兒子突然嗆咳起來，咳了好一會才停下，用手背抹著咳出來的口水問自己父親：“爹，咱們箭館要雇傭女子來教射箭麽？”

楊大年不自然的清了清嗓：“這不是找了那麽多人都教不了小娃娃麽，我想著女子或許更會帶娃娃一些……”

見兒子又準備張口，他補了句：“沈吟姑娘的箭法足夠教孩子了。”

一直沒開口的楊夫人突然說：“既然是越公子舉薦之人自然不會差，武兒休再多言。”

楊武偷偷看了路沈吟一眼，抿著嘴低下了頭。

路沈吟坐在一旁捧著豆腐等他們開完家庭會議，然後笑著將豆腐放到楊夫人跟前：“這是今早剛做好的豆腐，帶給你們嘗嘗。”

楊夫人知書達理，接過豆腐柔柔說了聲謝，轉而又對丈夫說：“既然沈吟姑娘今後要在這裏教學，衣裳可有為她準備？”

楊大年一楞：“我忘了……”

“真不知說你什麽好！”楊夫人一臉嫌棄的搖了搖頭，起身對路沈吟說，“姑娘你先跟我來吧，我幫你找身合適的衣裳換。”

之前就看到箭館中所有射箭的人都穿著統一的服裝，就和公司工作服一樣，既然要來工作那穿工作服無可厚非，路沈吟就跟她走了。

楊夫人帶她進了後院庫房，在一堆衣服中翻了半天翻出一身遞給她：“我們這兒的衣裳一般都是量身定制的，這些是孩子竄個子太快穿不下淘汰下來的，都洗幹凈了，你先將就穿一穿，日後再為你做一套。”

路沈吟伸手接過：“好。”

她也不扭捏，當下脫了外袍就把這衣裳穿在了外面，略短了些，但大小剛好，低頭整理衣襟時發絲從肩頭滑落，楊夫人看著她那一頭瀑布一般的青絲皺起了眉，咬了下嘴唇開口：“姑娘，有件事想同你商量一下。”

路沈吟將頭發甩到身後，看向她：“您請講。”

“不知你願不願意作男裝打扮，你要教的都是城中達官顯貴的孩子，若是突然讓一個女子去教授他們箭術，怕那些孩子覺得被冒犯。”

你這樣說我也覺得被冒犯了！路沈吟用力吸口氣，告訴自己這是在封建社會，女性地位都很低不是針對她一個人，然後才以無所謂的語氣說：“都可以，我只是想憑自己的本事爭些錢，也不想讓你們為難。”

楊夫人松了口氣，臉上再次露出笑容：“那便多謝姑娘體諒了，你隨我進房裏我幫你束發。”

***

穿的本就是男裝，再將長發高高束起插上冠飾，再加路沈吟的美並不嬌媚，活脫脫一個英俊瀟灑少年郎。

她舉手投足都有幾分大大咧咧的感覺，不似女子那般扭捏，出房門走的那幾步在楊夫人看來真和外頭那些毛頭小子沒兩樣。

回到正屋，桌上碗筷已經收了，楊武不在，只剩了楊大年背著手在那裏踱步，從左走到右又從右走到左，一邊走還一邊嘆氣。

楊夫人皺眉：“你做什麽呢？”

楊大年聞言轉頭，看到妻子身旁跟著的少年楞了一楞，心說這哪裏來的清秀小公子，再仔細一看吸了口氣：“這不是沈吟姑娘麽？”

路沈吟學他們男人作揖的方式朝他行個禮：“楊館主，今後你還是叫我小沈吧。”

楊大年瞪大了眼睛，好一會才反應過來，直點頭：“懂懂懂，沈吟……哦不，小沈公子，有禮了！”

***

楊大年帶路沈吟去訓練場，一路上告訴她以前他們箭館並不收孩童，但皇帝陛下去年頒下一道旨意說要重視對國中孩童的六藝教育，京城首先開設了教授孩童的箭館，他們也就跟風辦起來，卻發現教十歲以下的孩童十分不易。

為了避免孩子不聽話亂跑被其他學員不慎射傷，孩子的訓練場地設在後院之內，就是昨天路沈吟接受考驗的地方。

他們過去時已經有幾個小孩在那裏等著，但嬉笑打鬧亂得很。

楊大年一看見這群孩子就頭疼，若不是孩子都是有錢有勢人家的，若不是已經收了學費不能突然說不辦，他真想將這群祖宗一個個都送回去！

其實他對路沈吟也沒抱期待，畢竟那群孩子連館裏長得最兇的師父都不怕，怎可能怕她一個看起來也才半大的姑娘？

隔了一段距離站定，路沈吟問他：“一共多少個孩子？”

“二十五。”

數了數在場也不過十一二個，擡頭看天日頭也挺高了，路沈吟皺眉：“沒有定一個上課時間？”

“一開始有的，不過最近都沒像樣上過課，就都不上心了。”

路沈吟捏了下眉心：“那，可有什麽大人物家的孩子需要特別照顧不能得罪的？”

“……每一個都不能得罪。”

“…………”

見路沈吟眉頭緊鎖，楊大年倒是心態很好的寬慰她：“你莫要有壓力，教不好也無妨，反正大家都拿他們沒辦法！”

路沈吟看他一眼：“嗯，我知道了。”

她記得以前李定雲說過他五歲就開始練射箭了，她還以為古代人重六藝所以都是孩童時代就開始學習，難道並非如此？

陸續又有孩子從另一側偏門被領進來，她收了思緒扭頭問楊大年：“館主，你需要去給他們介紹一下我麽？”

“不必這麽麻煩，你自己去便好，就跟他們說你是……”

話沒說完路沈吟已經走出去，楊大年招了下手想喊她但最終沒說什麽，就讓她自個兒玩去吧，一個大孩子怎麽可能教得了一群小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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