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九章&一眼萬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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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菲一下課,就接到了康宇的微信。一個word文檔,命名為宣傳計劃。她有點不太想跟他心平氣和地談工作,但在雙葬的事情上她已經忍了這麽多,此刻實在不適合意氣用事。

從前的宣傳計劃只是在網絡上,因為簽訂了全權委托的協議,康宇也從沒專程跑來告訴她。這次卻把完整的計劃發過來,她意識到,是需要她本人出面宣傳的時候了。

點開文檔,大體瀏覽了一遍,居然有一項是在本校的讀書月活動中,作為青年作家舉辦講座。

每年的十一月,是學校的讀書月。雖然無非是征文比賽,作家講座,好書推薦等沒什麽新意的活動,但畢竟是這麽多年的傳統,知名度、關註度都不錯。康宇能為她爭取到講座的機會,已經十分不易。

然而她突然想到一事,於是拿著手機找了個僻靜的地方,主動撥通了康宇的電話。

“什麽事?”康宇的聲音有點低,身旁還有其他人的聲音,大概是在公司開會。她沒有按照電話禮儀問他是否方便,而是上來就劈頭蓋臉地質問:“宣傳計劃為什麽現在才發給我?”

康宇的態度有些不善:“有什麽問題麽?”

“計劃做出來的時間是半個月前,你拖到我和羽兒分手後才告訴我,不就是想讓她誤解我,是為了宣傳才跟她分手麽?”原菲的語氣難得充滿冷怒,“挑撥離間這種事,你不覺得很幼稚麽?”

康宇沒說話,聽聲音應該是離開了會議室,過了一會才幽幽道:“那你給她打電話,告訴她你是因為楊心才跟她分手,看她更願意接受哪一個。”

原菲後背一陣發涼,此人城府之深,令羽兒對她一場誤會猜忌,竟是無可避免了。

“分了就分了,別總想著等楊心病好就覆合。我長得這麽像冤大頭嗎?”康宇居然開了個玩笑,聽得出心情很好。原菲動作僵硬地將手機從耳畔緩緩拿開,一時無所適從。

那邊喬冰被羽兒罵得一頭霧水,楞了半天才弱弱反駁:“我……怎麽就真傻了?”

“你因為我們的事跟康宇吵架,他會看不出你偏幫誰麽,怎麽會跟你說實話。”羽兒苦笑了一下,思路卻很清晰,“如果原菲真的顧及名利,上一次就跟我分手了。這也就是為什麽那時康宇手握原菲抄襲的證據,卻拿來威脅我,而不是直接去找她。連康宇都明白她的心思,我怎麽會不知道。”

喬冰大概是不甘承認自己是被當作傳話筒利用了,辯駁道:“上次的事雖然是你先提的分手,但原菲也是順水推舟,再沒來找過你啊。你別被愛情沖昏了頭腦,只會盲目信任了。”

羽兒似乎是有點累了,身子向後靠在一棵銀杏樹幹上。蕭瑟秋風吹過,銀杏葉簌簌而落,似一場幹凈清澈的雨,伴隨著天然去雕飾的清新氣息。她想起原菲筆下也有這樣一段關於銀杏的描寫,同樣的秋色裏,一對璧人於樹下安靜相擁,曾令她深深動容。

如今,她的璧人又在哪裏,承受著怎樣的痛徹心扉?

“怎麽會是盲目信任……”羽兒的聲音很輕,像是在對喬冰說,又像是在對自己說,“我怎麽會,不相信她。”

她伸手去接落葉,落葉竟也如原菲筆下一般頑皮不肯歸順,在她指尖打著旋滑過,落在灰綠色的草坪裏。她心頭驀地湧起毫無來由的恐懼,如果事事皆如原菲筆下所寫,那她們的結局……

喬冰倒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出言安慰:“別胡思亂想了,既然信任,就好好信她,別太難為自己。估計原菲的宣傳活動會跟讀書月有關,還是得學生會來辦。如果你不想參與,我會監督他們做好的。”

羽兒抹了把臉,努力笑了笑:“沒事,我來辦。關於她的活動,從寫策劃開始,我親自來做。”

讀書月的活動安排還沒下來,於是羽兒每天仍舊有大把空餘時間。難得清閑的一個學期,卻不能用來陪伴某人,她只覺得可惜。這天傍晚,她結束了一天的最後一節課,走出校門才意識到,如今她已無家可歸了。

站在校門口自嘲地笑了笑,她剛要轉身往回走,卻一眼看到不遠處的小路邊,停著原菲的車。

她已經三天沒看到原菲了。聽同學說是請了病假,課一直是楊懷代著。

她想看一看原菲,哪怕只是遠遠的一眼。

車上沒人,大概原菲還在學校。她站在不遠處一棵粗壯的樹下,小心翼翼地隱藏起自己的身影。

已是深秋,天色很快昏暗下來,小路邊路燈昏黃,光束下甚至可見灰塵顆粒。她站在路燈照不到的黑暗裏,癡癡望著小路盡頭原菲可能出現的方向,直到雙眼酸澀難忍。

而原菲恰在此時出現。

因為工作的關系,她的衣著風格比從前更加正式了些,也更成熟,更不可親近。一件雙排扣的長款風衣顯得身形修長窈窕,在秋風中卻有了孱弱的意味。

不過是三天沒見,她似乎清瘦了些,走近後眉梢眼角倦意明顯,還隱約有病色纏繞。晚來風急吹起她的衣擺,風聲中羽兒聽到她輕輕咳了一聲,大概是感冒了。

她想過去把自己的衣服給她披上,想抱抱她,想撩起她被風吹亂的長發,指尖擦過她冰涼柔軟的臉頰。

可她只能在她路過樹下時,把自己深藏進不可見的黑暗之崖。

天徹底黑了。

人和車都已經離開很久,羽兒卻像是剛剛回過神來,慢慢在樹下蹲了下來。

腿腳因為長時間的僵硬而鉆心的痛麻,臉上淚痕被風吹幹,揪著皮膚隱隱地痛。溫度降得很快,她靠著樹幹,樹幹卻不能給她絲毫暖意。

於此刻的她而言,大概世間所有熱源都無法給她絲毫暖意。

她無可避免地想起原菲的懷抱,想起原菲說分開時眼中的痛色,想起那句“你一定要等我”。她當然會等她,會全心全意地信任她、支持她,這一切於她來說是如此理所當然,也是再痛再苦也願意堅持的初心。

接下來的幾天,一直到讀書月活動開始籌備,她似乎是喜歡上了這種樹下等人的游戲。一天天,樹下的場景重覆著,變化著,又永恒著。她每天像是只為這匆匆一眼而活,不敢去上課,不敢偶遇,怕原菲看到她會傷心,卻不知在她因為忙著籌備活動而終止游戲的第一天,原菲繞著那棵樹,悵然若失地仿徨了許久。

講座安排在十一月十二日,雙葬最初動筆的日子。這是她的意思,整個講座從策劃到宣傳,甚至連禮堂的布置,都是她親力親為。她想用她的能力給原菲最好的,也想為她做些事。

講座前一天,她精心設計制作的幕布終於拿到成品。費勁搬到禮堂後臺,原本在忙活著安排舞臺的宋碩趕緊跑過來接著,卻低估了這張幕布的分量,被壓得險些摔倒。

羽兒眼疾手快地從下面托了一把,嫌棄他:“用點力啊少年。”

“你這做的啥,這麽沈?”宋碩簡直不敢相信這分量只是幕布,羽兒卻只是神秘兮兮地笑了笑,和他一起將幕布擡上了後臺的桌子。

宋碩擦了把汗,提意見道:“要麽還是找專業的來裝吧,這麽沈,自己不好弄啊。”

“自己裝吧,以前又不是沒幹過。”羽兒擡頭看了看高處懸掛幕布的架子,一邊思考對策一邊回他,“快換屆了,給下屆攢點經費。”

“一般的幹部都會想,快換屆了,自己賺來的經費趕緊花完。你這種想法倒是新穎。”

羽兒瞥了他一眼:“你在原菲面前冤枉我公款吃喝的事,我都記著呢。”

喬冰湊過來:“現在原菲的名字解禁啦?”說著扳過她的身子去看她的表情,“前一陣一提原菲就一臉喪樣,現在看來是好多了。”

羽兒用手肘捅了她一下:“別廢話,幫我在下面托著點,我上去裝。”

她牽住幕布的一角系在手腕上,開始爬幕布架旁的梯子。隨著她的動作,幕布被緩緩展開,下面的兩人都傻了眼。

“我靠,3D的,高級啊!剛才還說要節省經費,這一張幕布價值幾何啊?”宋碩目瞪口呆道。

羽兒從梯子上往下看了一眼,淡道:“除了背景,其他都是我自己做的。手工活不錯吧?”

豈止是不錯,簡直是完美。

幕布是如同立體賀卡一般的設計構造,展開後有實物效果。細節處也就罷了,幕布中央那本實實在在可以翻閱的巨書實在難得。書脊與幕布相連,書頁用的是零號卡紙,每一頁上居然都寫滿了羽兒漂亮的小字。這一張幕布,不知到底耗了她多少心力,兩人在下面讚不絕口,禮堂門口卻有人看著它默默潤濕了眼眶。

原菲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在這個時候來禮堂。明天就要舉行講座,大大小小的宣傳海報已經貼滿了校園。聽負責和她接洽的學生會幹事說,這次的活動是他們主席親自出馬,凡事親力親為。她自然沒什麽不放心的。

小幹事是大一新生,對這個主席言辭間充滿了崇拜之意,似乎是不知道羽兒和她的瓜葛,在她面前說起羽兒就打開了話匣子:“主席對這次活動特別上心,也不知道為啥。聽說主席親自操刀的活動那都是校級以上的規模,起碼是校聯級別的。校聯裏這些學校的主席沒一個比得上我們羽神,只是我運氣不好,進學生會一個學期,羽神就要退位了。”

原菲終於開口:“退位,為什麽?”

“換屆呀。我們本科學生會是在學年的第一個學期末換屆,羽神是去年年底當選的,到下個月,任期就滿了。”小幹事說著說著自己頓悟了,“我知道了!羽神是因為快要退位了,想多做點事,才親自做活動吧!”

原菲站在禮堂門口,看著那張幕布將小幹事的話回想了一遍,搖了搖頭,神經質地呢喃道:“才不是。”

作者有話要說:

謹以此章紀念我玩了三年的樹下等人游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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