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章&暗夜流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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幕布一邊掛完,羽兒從梯子上幾步跳下來,已是累得滿頭大汗。靠在桌邊休息,喬冰遞過來一瓶水,咋舌問她:“都分手了,為她出這麽多力,值嗎?”

她擰開瓶蓋灌了幾口水,開口還帶著輕喘,卻是漫不經心地問道:“你們對她的印象是什麽樣的?”

喬冰皺眉陷入了思索,宋碩搶答道:“漂亮!”

羽兒垂眸一笑:“說點內在的。”

“你這是,想聽我們誇她?”

“想聽你們說實話。”

喬冰思索得差不多了,開口總結道:“她挺隨和的,在我們面前很安靜,話不多,可能是因為她的學識,總讓我有種只想仰望的感覺。總之就是人很好,但是無趣。”

“是啊,漂亮,高冷,無趣。這樣的人,在我面前可以嬉笑怒罵、宜喜宜嗔,你們能想象嗎?”

兩人搖了搖頭。宋碩疑惑道:“你……這是在秀恩愛麽?”想想覺得不對,“怎麽分手了還能秀恩愛呢?”

羽兒淡道:“我只是想說,她這麽努力,打開心門把自己所有的美好都展現給了我,也只展現給我。我們之間沒有什麽值不值的,從頭至尾,都是我撿了大便宜。”

兩人被她的愛情觀震住了,半天沒動靜。羽兒又繼續道:“分手的時間裏,我的日子不難過。我有事情忙,又有你們這些朋友的安慰陪伴,可是原菲,她曾經只有我,現在卻只有自己了。”她的聲音帶了點輕微的顫抖,似乎在心疼那個只剩自己的人,“習慣了有人陪伴,那種深陷孤獨的痛苦,我們都不能體會。”

他們還在思考這些話,羽兒已經恢覆狀態,拉起了幕布的另一邊:“別楞著了,幹活。”

空闊安靜的禮堂裏,這些話一字不落地回蕩著,直入原菲耳中。原以為無可避免的誤會在女孩如此心境中自然無處發揮,她像是放下了一個沈重的包袱,身心都是一個月來從未有過的輕松。

楊心的手術已經順利結束,後續的住院護理還需要康宇的支持。她只要再忍一忍,這件事就可以平穩度過,她和羽兒也可以重歸於好,過回從前那種平靜安穩的日子。

再忍一忍吧。

不知何時落下的淚已經在臉上冰冷,她低下頭默默拭去,再擡頭時,卻看到了至為可怕的一幕。

羽兒從十幾米高的梯子上摔了下來!

她瞬間冒出全身冷汗,被這個噩夢一般的畫面嚇得魂飛魄散。但只是片刻,她反應過來,不是真的。

是那個被心理醫生治愈的傷,因為和羽兒的長久分離而覆發了。

目光所及的地方,舞臺地面仿佛淌滿了鮮紅。女孩的身子安靜倒在血泊裏,聚光燈照在她蒼白的容顏上,構成一幅絕美又淒然的圖畫。

原菲看著眼前幻象,竟然被吸引,久久無法挪開目光。耳邊似乎有嘈雜,又或許有人發現了她,一道道詫異的目光看過來,此刻於她卻都不重要了。

她突然想到三年前那場追悼會。想到那個躺在棺槨中的人。如果人壽而有終,能死得如此美麗,似乎也很好。

舞臺上的女孩被人一把抱起,素白的手臂自然垂下,腕子上的手鏈被鮮血浸得通紅。

她記得羽兒跟她說過,那是十八歲那年,有人送她的禮物。她一戴就是這麽多年,直至此時。

女孩被人抱著,向她所在的禮堂門口飛奔而來。擦肩的時候,她聞到血腥氣,這個幻象竟如此真實。

她有些害怕,於是閉上了眼。再張開就能看到女孩好端端的在舞臺高處,親手為她裝上那張精心制作的幕布。雖然幻象可怖,所幸現實總是平靜安穩。

然而這一次,她錯了。

在她閉眼的瞬間就意識到,這一切,很有可能都不是幻象。因為她聽到有人質問她:“你怎麽在這裏!”

因為她在這裏,女孩失足墜落了。

她不敢張開眼。萬一這一切都是真的,她承受不了。

手臂卻被人一把拉住。耳邊是喬冰的聲音:“楞著幹嘛,你車在學校吧?開車送羽兒去醫院!”

然後是羽兒虛弱的聲音責備喬冰:“別吼她。”下一句話語氣輕柔,似乎是說給她,“我沒事,你別擔心。”

她心裏狠狠一疼,張開眼卻不敢去看羽兒的傷勢,只是奪門而出去取車。

一路上,她不敢有絲毫多餘的回想,努力讓自己保持專註,卻總是十分困難。女孩倒在血泊裏的畫面一遍遍出現在眼前,她甚至無法確定這一幕到底是真實,還是她看到羽兒墜落後衍生的虛幻。如果是真實,那羽兒傷得該有多重?如果是虛幻……

她又該病得有多重?

車停在急診門前,宋碩抱著羽兒下了車,喬冰也跟了過去。車不能停在這裏,她只好獨自去停車。從停車場出來就往急診跑,迎面撞上正準備離開醫院回學校的楊懷,她卻像迎面挨了一棍子,清醒了。

她不能。

不能去急診,不能照顧羽兒,不能讓分手近一個月的撕心裂肺化作前功盡棄。現在還不是時候。有她兩個朋友在,羽兒會被照顧得很好。就像在禮堂裏說的,從頭至尾,羽兒都不是沒她不可。

楊懷還在詫異地看著她,之前撞上時似乎說了句什麽,她沒聽清,但無非是問她來做什麽,於是努力維持著平靜開口:“我來看看楊心。”

男人打量著她額上的冷汗,皺眉道:“這麽著急,出什麽事了?”

原菲繼續胡扯:“接到了康宇的電話,不放心,所以急著過來了。”

男人看她沒有詳說的意思,也就沒問,點了點頭道:“那你去吧,看完就回家休息,下午的課我代你上。”

原菲勉強笑了下:“好,那就辛苦您了。”

目送著楊懷開車離開,喬冰的電話就到了。電話那邊態度不善,只是冷冰冰地跟她匯報著羽兒的情況:“右手被劃了一道口子,要縫合。小腿骨折,不用手術,覆位打石膏之後住院觀察。羽兒的意思是想讓你過來陪著,你人呢?”

原菲強忍住湧上來的酸澀,言簡意賅道:“我下午有課。”

電話那邊沈默了一會,接著是一聲沈重的嘆息:“你就這麽冷血麽?”

原菲閉了下眼,兩行清淚順著眼角緩緩淌下,沒有回答就掛斷了電話。

走進住院部的大樓,原菲沒有去看楊心,而是來到了骨科病房所在的樓層,走到護士站試著問道:“您好,麻煩幫我查一下,顧羽知在哪個病房?”

值班護士在電腦上查過,擡起頭來回她:“顧羽知還在急診,暫時沒轉過來。現在只有三病房有一個空床,一會應該會安排在那裏。”

原菲謝過值班護士,沿著長廊來到了三病房門口。四人間裏住了三個,靠窗的一個床位空著,環境還不錯。她壓著步子輕聲走進去,小心翼翼地從口袋裏掏出了一朵小小的雛菊。

這是深秋的院落裏,唯一能采擷到的花朵。

原菲把它放在了病床旁的櫃子上。白瓣黃蕊,鮮活的模樣,寄托著她的思念和關懷,多麽希望羽兒能明白。

走出病房,她沒有離去,而是進了樓梯間。樓梯間斜對病房,角度恰好能看到窗邊那張空著的床。她躲在門後,透過門上的一小塊玻璃看著外面的情況,靜靜等著羽兒出現。

大約一個小時之後,羽兒終於被輪床推了上來。電梯間在樓梯間旁邊,輪床路過樓梯間時,她終於近距離地看了女孩短暫的幾秒。

女孩沒有睡著,只是安靜地垂著眸子,鬢邊碎發都被汗水打濕,看上去模樣十分憔悴。原菲不敢去想,這一個小時的治療過程,她到底遭受了怎樣可怖的痛楚。她只能緊緊捂住嘴,不讓啜泣發出被人察覺的聲音。

醫生和護士跟著輪床進了病房,後面還有喬冰和宋碩。人太多,視線被遮擋,過了好一會,羽兒才被安頓好,人也陸續離開了。宋碩拿了一疊單據往樓下走,似乎是去繳費。喬冰跟羽兒說了幾句話也離開了,走到長廊盡頭的平臺上開始打電話。

終於安靜下來的病房裏,女孩伸出了纏著繃帶的右手。傷口從手心一直到手腕,手指也被繃帶纏起來大半,因此活動受限不少。一朵輕盈的雛菊,她努力了很多次,才將它拿在了手中。

隔著一條走廊和大半個病房的距離,原菲甚至能看清女孩眸中湧動的亮色。時光仿佛回到初夏,暖暖的陽光落滿女孩褐色的長發,襯出她透著點虛弱病色的臉頰。

她很想像那時一樣握住女孩伸過來的手,再將一個輕吻印在她額頭。那是她下定決心要和女孩在一起的時刻,也是她今生至此最珍貴,最無悔的時刻。

可是現在……

可是未來……

她不敢想象,更無可期盼。

如此這般躲在暗處偷窺的狀態持續了一夜。喬冰和宋碩都在晚上八點多離開,只剩下醫院的護工來陪床守夜。

淩晨三點,正是夜深人靜。護工已經在陪床的躺椅上睡熟,原菲靠在樓梯間的墻壁上,也是閉目養神了很久。這種方式的陪伴實在太累,夜間昏昏沈沈的頭痛愈發劇烈,她張開眼打算活動一下,卻一下子看到女孩在病床上不安地扭動著身體,大概是疼得厲害。

原菲一下子徹底清醒,為了不驚動人,她輕手輕腳地推開樓梯間的門走了出去。

站在病房門口猶豫了片刻,她還是走了進去。女孩似乎認出了她,身子不再動彈,雖然黑暗中只能看清一個輪廓,她還是感覺到,女孩在註視著她。

她走過去,站在了病床旁邊。如此距離之下,她聽到羽兒極力隱忍的喘息中充滿了痛苦,不由心疼萬分。骨折的病人夜間確實會疼痛難忍,大部分人會叫醒陪護再服用一次止疼藥。在這種多人病房裏,其他病人和陪護也會被吵醒,但看羽兒的模樣,大概是不想驚動太多人,打算自己硬扛。

原菲伸出手,摸到了羽兒的額頭。一手的冰涼濕潤。她責怪自己發現得太晚,讓女孩獨自煎熬了這麽久。

摸到床邊把手上的幹凈毛巾,她輕輕替羽兒擦去了臉上和脖頸處的冷汗。羽兒一直很配合,主動偏頭迎合著她擦拭的方向,但卻在她擦到眼尾時,用幾滴滾燙的液體灼傷了她的手背。

原菲快速把手縮了回來,也落了淚。黑暗中,兩人安靜相對,卻是只能落淚,不能有一字一句的交流,和一絲多餘的觸碰。

止疼藥就放在床頭,倒好的水也在一邊。護工倒是考慮周全,卻忘了羽兒右手受傷,左手又紮了輸液針,根本無法自己服藥。原菲將藥片捏在手上,小心翼翼地餵進羽兒口中,又用一只手托起她後頸給她餵水。

有水珠從羽兒唇邊滑落,她感受到,另一只手放下杯子,摸到了羽兒唇邊。

擦去水珠的動作,是她們之間久違的親昵。

原菲的手指移動得很慢,沿著羽兒的唇線劃過,那張熟悉到骨子裏的薄唇就在黑暗中清晰了。服過止疼藥的女孩卻陡然加重了喘息,似乎有什麽比傷口的疼痛更難忍受。聽到她的喘息,原菲再也忍不住,低頭吻住了懷中的女孩。

女孩的回應虛弱卻又真摯。

她顧及著女孩的身體狀況,未敢深吻。剛放開她的唇,原菲就聽到她一聲極輕的呢喃:“別走。”

病房裏寂靜一片,讓她幾乎懷疑是自己出現了幻聽。

直到女孩的呢喃再次響起:“陪我。”

作者有話要說:

寫到淩晨三點多…七點要起床上課…很絕望…

為啥一寫到這種虐得死去活來的劇情就蜜汁停不下來…

明明是親媽來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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