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39章造化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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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她面上的表情,已經很清楚了。

她——拒絕!

不僅拒絕,她還很排斥。

“你似乎對我很有成見。你……不喜歡我。不,準確的說,你應該是討厭我吧。”

見此情狀,餘家秀那略顯渾濁的老眼,閃了一閃,又一次施施然開口道。

“是啊。難道我不該如此麽?就沖你對佑斌……經年累月的那些個事,我對你有成見,不喜歡你、甚至是討厭你,很奇怪麽?這些不都是很應該的麽?”

這一次,程妍之倒是沒有繼續裝傻充楞,閉口不言。

而是頭也不擡,悠悠然徑直開口道。

她語氣平緩,絲毫沒有一絲起伏,說出來的話,卻是直白無比,也坦然無比。

老娘就是不喜歡你、就是不待見你,怎麽滴?

“呵,你這丫頭,倒是心直口快得很。”

餘家秀聞言一怔,一副明顯沒有料到程妍之,會說出這麽一番話來的樣子。半晌,才半是自嘲的輕笑一聲,轉而倏然擡目拿眼睨向病床旁的程妍之:

“既然如此,你又為何還要留在我這裏?你既然這麽不喜歡我,自可以離開的。”

“你以為我想要留下來麽?我這都是為了佑斌。”

程妍之一撇嘴道。

“你回去吧。你放心,我是不會在佑斌面前說什麽的。所以,你也不必有什麽顧慮,快些回去吧。”

餘家秀聞言,又是一怔,一時間,竟是有些啞然。

心中則是暗道一聲:

這個丫頭,真沒有看出來,她還真敢說。

嘴上是端的牙尖嘴利得緊。

這若是換做從前,餘家秀肯定會大怒。她是最討厭這種牙尖嘴利之人的。喜歡被人捧著,聽旁人奉承與說好話。

餘家禾與唐繼光,也就是這麽著,才得了她的心、投了她的意。

然而,成也蕭何、敗蕭何。

也就是因著有餘家禾與唐繼光這二人的珠玉在前,在一朝了解和看清了這二人的真面目之後,餘家秀現如今,反而對這樣子慣會甜言蜜語的人不感冒。倒是更傾向與喜歡程妍之這樣子性烈如火、耿直的說真話的人。

雖然,她這一出口,就是句句戳心,忒不好聽。

但是縱使如此,也比那陽奉陰違、口蜜腹劍,說一套、做一套的人,要好得多,不是麽?

是以,餘家秀回應得,也是相當的坦然與中肯。

原本她想著,程妍之聽了她的話,應該是會立刻起身,掉頭就走人的。可誰曾想,聞聽此言,端坐於病床旁座椅上的程妍之,卻並未曾起身自行離去,而是又伸出手來,再一次替餘家秀掖了掖被角,神情溫柔而認真。端的是好一派體貼與細心。怎麽看,怎麽一副善解人意、體貼入微好媳婦兒模樣。

“你……為何不走?”

餘家秀見得程妍之如此,眉心不由得微微一蹙。眼中明顯有些意外、又有些愕然、

她都已經將話說到這個份兒上了,她為何還……

想了想,餘家秀又再一次施施然開口道:

“放心,我既然說了不會在佑斌面前說什麽,就鐵定什麽都不會說。我這人,雖然不是什麽好的。也不是什麽坦坦蕩蕩的君子。但這點小事,我還是能夠保證做到的。我也是希望佑斌能夠過得好的。不希望你們小夫妻不睦。”

心中不過那麽略略一思忖,自以為尋到這其中癥結與原因的餘家秀,又再一次悠悠然開口道。

對於這麽一個自以為正確的答案,餘家秀只覺得郁悶無比,然而,她卻並不能夠怪人家程妍之如此猜度她本人。

實在是——

她自己個往日劣跡斑斑。自家老頭子在的時候,可沒少出爾反爾,在他面前,告林佑斌的叼狀。各種挑撥離間。

雖然……

總歸是惡名在外。

程妍之不相信她,不信任她,其實也是不難理解的,不是麽?

思及此,餘家秀不由得自嘲一笑。略顯渾濁的眼眸之中,飛速掠過一抹黯然。

“這個,您就想多了。我可真沒這個意思,也從來沒有這麽想過。”

倒是程妍之乍一聞聽餘家秀的話,明顯有片刻怔楞,繼而不由得有些失笑的道。

“真的?你真沒有這麽想過?你……相信我?”

餘家秀聞言一怔,下意識脫口道。

面上有疑惑,有不可置信。也有那濃濃的希冀。

“是的。我相信。應該說,我從來都不覺得,您會在佑斌面前說我的壞話。”

將餘家秀面上,在這一瞬間流露出的所有情緒,盡數瞧在眼中,程妍之的眼中也是一閃而過一抹覆雜。不過,面上卻是不顯,聞言,想也不想,當即無比坦然又萬分肯定的點了點頭。

心情,也有那麽一瞬間的覆雜。

這個餘家秀,她也是多少了解一些的。

畢竟,前世,她們也是婆媳一場,同住一個屋檐之下。是她與林佑斌一起送她終老的。

怎麽說你?

還是那句話,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吧。

其實,這句話,倒過來,似乎也同樣適用。

也就是可恨之人,大多數,其實也是或多或少,有著他們的可憐之處的。

在程妍之看來,這樣的一句話,用在餘家秀身上,其實也是同樣適用的。

她出身在小康之家。做姑娘的時候並沒有受到什麽苦難與磋磨。因著生得好看,頭婚就嫁入了大富人家。後來又一舉得男,順利的生下了自己的兒子慧哥。

原以為,如此便可一生順遂。

殊不知,最後卻落得一個兒子早夭、自己再無生育,被大富之家的夫家,掃地出門的下場。

落差本就如此之大,她一時想不開,心中更是耿耿於懷,其實也並不是不能夠理解的,不是麽?

心存執念,偏又無甚大才,又沒什麽腦子。偏偏耳根子還軟,被人那麽一嘰歪、一攛掇。就於無形之中,給人當了槍使了,還不自知。

其實說起來,這樣的人、這樣的餘家秀,其實真是個可憐、又可悲的人,不是麽?

落到今天這麽個地步,固然有她自己個自作孽、不可活的原因。但何嘗不是她無兒無女、無所依靠,所造成的悲劇?

這個年代,講究的 多子多福。一般的婦女,誰人不是兒女成群?到了餘家秀這個年紀,也都是子孫繞膝。

而餘家秀這裏……

這麽一瞧,餘家秀還真是有夠可憐的。

若不是林佑斌善良,她只怕會更加可悲與可憐吧。

說不定,還真就是走投無路,等死罷了。

哎哎——

思及此,程妍之禁不住於心中,重重的嘆了一口氣。

“謝謝。謝謝你能夠相信我。”

就在程妍之這兀自感慨、隱隱有些出神的這一瞬,耳畔,餘家秀的聲音不經意的傳來。

她下意識循聲轉目望去,便與餘家秀那盛滿了感動與激動的眼眸,生生對了個正著。

“你……”

瞧見對方這個樣子,程妍之心中禁不住五味雜陳,很有些不是滋味。

不過就是這麽一句不鹹不淡的話,對方就能夠感激成這樣,也歡喜成這樣麽?

看來,這個餘家秀,果然是個異常單純的人。

同時,她……其實也是個異常容易感到滿足的人吧。

可這樣的人,卻偏偏……

不得不說,這一切,可真是造化弄人吶。

“孩子,既然你相信我,那你這便回去吧。我還是那句話,我不會同佑斌說這個的。更不會在佑斌面前搬弄是非、說你的半分不是。你且回去吧。”

就在程妍之心中如此覆雜的著想之際,餘家秀這邊廂又開口了。

一開口,便又是舊話重提。催促著程妍之趕緊離去。

“我是不會走的。”

誰知,這一次,程妍之依舊是想也不想,便兀自沈聲拒絕了。

“你……這是為何?”

聞言,餘家秀便又是一怔,一臉懵逼、又錯愕的望向病床前椅子上的程妍之。

“因為佑斌他不放心你啊。他擔心著你這位大伯母,而我,不想要佑斌擔心。”

程妍之聞言,卻是自顧自一笑,道。

“你……”

餘家秀聞言,又是一怔。

略顯渾濁的老眼之中,倏然掠過一絲感動。

任誰都知道,她這種感動是因何而起。

她這是重新又想起了林佑斌,想起了他的以德報怨、想起了他對自己的不離不棄、想起了他對她這個惡毒的股老婆子的好。

“所以咯,我會留下來。為了佑斌,我會留下來,好好照顧你。雖然,此時此刻,我對你的怨念還是那麽的深。但是,為了佑斌能夠安心,我會留下來。就只是為了佑斌而已,之下,你總該清楚明了了吧。”

程妍之又道。

言罷,又徑直一聳肩:

“好了,事情也都已經說清楚了。時間還早,我估摸著那檢查也不是這一時半會兒能夠做的。大伯母,您要不要先睡一會兒。待會兒,若是有個什麽動靜,我叫你便是。”

目光定格在餘家秀那明顯一片烏青的眼底,程妍之又道。

看餘家秀這個樣子,昨晚就是沒有怎麽休息好的。

許是輾轉反側、未曾能夠入眠吧。

程妍之心中如是想道。

轉而一想,又覺得這一切,實在都是在情理之中。

畢竟,陡然遭遇到這樣的大事,又是被醫生診斷為腹中長了一個極有可能是惡性腫瘤的瘤子,又是屋漏偏逢連夜雨,接連被餘家禾與唐繼光,這二個她十分之信任的人,給背叛。換做誰,到這個境況,都是不能夠入眠安睡的吧。

所以,現在就讓餘家秀好好休息,睡一覺吧。

只有睡得好了,下面的‘仗’,才好打。

餘家秀聞言,不由得以手掩唇,小小的打了個呵欠。

剛剛不說,她還不怎麽覺得。這麽一被程妍之提起,她便只覺得一陣困意,如同潮水一般,鋪天蓋地向著她襲來。

她可不就是困乏得不行了麽?

原本素來習慣了早睡早起的她,昨日竟是徹夜未眠2.

遭遇到這樣子的事情,餘家秀被打擊得不行。萬念俱灰,都想要直接去尋絕路的她,哪裏還會有那個心情,去睡覺啊?

根本就完全睡不著啊!

不過現在,被程妍之這麽一說,她還真就是有些困了。

不對,應該是困極了才對,

可是……

“那你……”

餘家秀猶自躊躇著望向程妍之,唇角囁嚅著道。

她雖然困極,的確想要瞇上一會兒。

然而,這程妍之該怎麽辦?

總不能自己睡著,而讓人家就這樣子眼巴巴的看著、幹坐著吧。

思及此,餘家秀便就只覺得頗有些不好意思。

“放心,我就守在這裏,守在您的身邊。又什麽事,您只管喚我就是。大伯母,您好好睡吧。”

程妍之聞言卻只是自顧自淡淡一笑,似是沒有察覺到餘家秀的尷尬一般,柔聲道。

一邊說,又一邊伸出手來,再一次細致而又小心的替餘家秀掖了掖被角。末了,還不忘輕輕拍了拍她的背脊,以示安慰。

見此情狀,餘家秀心中一悸,莫名的竟是有一絲安慰與分外的安心。她原本還想要再說上二句什麽,不過囁嚅了幾下嘴角,便覺得眼皮子異常的沈重,如同二座大山,雙雙重重的壓在那裏,令得她根本眨不開眼。

而程妍之輕輕拍著她背脊的手,也是令得餘家秀只覺得舒服異常。

“……唔——”

似喟似嘆的輕唔一聲,餘家秀終是漸漸闔上了她那早就疲憊不堪的雙眼,沈沈的睡了過去。

這一覺睡得極沈、又極香,待到餘家秀睡了個飽足,一覺醒來之際,竟已是日落時分。

她這是……竟是睡了大半天光景!

餘家秀不禁有些愕然,又有些傻眼。

睜開朦朧雙眼的瞬間,下意識向著病床一旁的椅子上瞥去,卻見那張木制座椅之上,早已空空如也、人去樓空。

所以說,佑斌她媳婦兒,竟是走了麽?

在瞧見那座椅之上,空空如也的瞬間,餘家秀的眼中,浮現出一抹黯然與神傷。

這丫頭,不是說好了,會在一旁守著她,不會離開的麽?

怎麽又……

不過一瞬,餘家秀眼中的黯然與神傷,卻又盡數被了然所取代:

看來是她睡得太久了啊。

久到人家都等不及,不打招呼便徑直回家去了。

不過,這也不是不能夠理解。

一則,佑斌他那媳婦兒,原本就不待見她。人家不也對她說得很清楚了麽?她不喜歡她,甚至很厭惡她。之所以會願意留下來照顧自己,完全是看著林佑斌的面子,替林佑斌做想。

所以,她現如今,不告而別,又有什麽好奇怪的?

再則,誰也不是閑著沒有事幹的人不是?

何況,這丫頭,她也是有工作的。哪裏能在外頭,這麽一呆就是一天?

再說了,佑斌今天去學校報到去了,家裏的事情,就統統落到了這丫頭一個人的身上。想必,她本身也正忙著呢。少不得要回家去忙。

見她久睡不醒,萌生去意,這不也是很正常的麽?

餘家秀在心中,如是這般著想。一時間,竟是也全然釋然了。雖然,她心裏頭其實仍舊有些失望與悵然若失就是了。

不過,遭逢此事,餘家秀的心態與心智,都有了前所未有的變化。

她看事情,也遠沒有之前那般極端與片面了。

從前,餘家秀只會一味的埋怨旁人如何如何,待她不夠真心、不夠好。

而現在,她卻懂得了體諒與心存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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