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不過，都是她自己個造孽，不積德。現如今，落到這個地步與下場，又能夠怪得了誰去？

佑斌這小子，還能夠這般對她，她已經很感動。

佑斌她媳婦兒的態度與做法，她也不是完全不能夠理解。

其實，她真的是沒得好怨怪的，不是麽？

婆媳之間，本就是有著天然的鴻溝的。婆媳問題，也素來都是那千年無解的話題。

就算是親婆婆與親兒媳婦之間，也不能夠百分之百親密無間，彼此之間毫無隔閡與芥蒂。

又克扣她這個非親的婆婆。而且，還是那個從小就各種苛待養子的非親婆婆。人家剛剛能夠留下來照顧她，都已經很好了。

這都是看在佑斌那小子的面子上。

她知道！她都知道！

唉——

思及此，餘家秀禁不住長長的一嘆。

心中知道歸知道、理解歸理解，然後……終究還是免不了失落與悵然啊。

而就在這時，病房外卻是突然傳來一陣由遠及近的腳步聲，下一秒，病房的門，被人自外間吱呀一聲，給推開。一名嬌俏女子手提著一個食盒，自外間緩緩踱了進來。

來人，不是餘家秀心目中，本以為已經在她睡熟之際，不告而別、自行離去的程妍之，卻又是誰？

“誒，大伯母，你醒了？睡得怎樣？”

程妍之一手拎著食盒，緩步朝著餘家秀所在的病床前走來，瞧見餘家秀此時儼然已經醒來，正睜著一雙略顯渾濁的大眼，一瞬不瞬、又不無錯愕的睨向自己，不由得沖著對方略一頷首，笑道。

“你……丫頭，你怎麽……”

餘家秀訥訥的張口道。

她原本想問程妍之怎麽還沒有走？還是……這又是去而覆返了？

“我看時間已經不早，儼然已經到了吃晚飯的時候，便去這醫院食堂弄了點飯食過來。還特地去找他們借了個保溫盒回來，盛飯食。想著大伯母您待會兒醒來，便可以直接吃飯了。”

程妍之卻顯然是誤會了餘家秀的話，只是自顧自沖著她一笑，又提了提那手中的食盒，給餘家秀看。

“你……你這是……”

餘家秀聞言一怔。目光下意識順著那食盒瞥去，略顯渾濁的老眼之中，原本的悵然與黯然於一瞬間盡數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濃濃的感動，和隱隱浮現出的一絲霧氣。

不是不意外，也……不是不感動。

一時間，餘家秀竟是不知道該說些什麽是好了。

千言萬語，也不足以形容她此時的心情。

她的感激之情。

“大伯母，你既然已經起來了，就先吃飯吧。想必，你這會兒，也餓了。”

在餘家秀心中萬千感動的這一瞬，程妍之已拎著手中的食盒，一路踱至了餘家秀的病床前，將食盒兀自向著餘家秀那麽一遞，道。

程妍之之所以這麽說，也不是無的放矢的。

你想啊，餘家秀白天折騰了那麽大一出，貌似都是滴水滴米未沾的吶。

想來，自昨天事發之後，她就沒有怎麽好好吃過飯了。接連遭受那麽大的打擊，她尋死的心思都有了，哪裏還有那個心情去好好吃飯？

所以，程妍之剛剛才會才一到飯點，就早早的出去，給餘家秀買了飯食過來。

折騰了這麽一大出，餘家秀該是餓極了。

是該好好給她補充補充了。不然，扛不住後頭的檢查。

“你……謝謝，丫頭，你和佑斌，你們二個都是好人。你們都是好孩子！”

直到接過程妍之遞過來的食盒，餘家秀都有些神情恍惚，眼淚在雙眸之中，隱隱打著顫。在接過食盒，感受到那溫度與熱氣的瞬間，她才覺得這一切真實上了幾分。嘴上下意識訥訥的一疊聲，發自肺腑的道。

“您吃啊。怎麽不吃呢？打開看看這飯食合不合您胃口。”

程妍之卻是並不接她這茬，只是自顧自的道。

見餘家秀只是怔怔捧著那食盒，半晌沒有任何動作，程妍之還主動上得前去，一把解開了那食盒的蓋子。

隨著蓋子被揭開，一陣食物香氣，瞬間撲面而來。令得原本有些怔怔出神的餘家秀，瞬間回神。

白米飯、小米粥、幾道可口的小菜，還有一份紅燒肉。

見得這些，餘家秀又是下意識一怔，而後倏然擡眸望向一旁的程妍之。

“丫頭，你這是……”

“醫院食堂也沒有什麽好吃的。大伯母，您就將就著吃吃吧。”

迎上餘家秀的目光，程妍之卻只是一笑。末了，又向著對方解釋道。

“這個小米粥，您先將它給喝了，暖暖胃再吃別的吧。您中午似乎就沒有吃，乍一就吃旁的東西，恐怕會有些受不了。先喝這小米粥，養養胃。然後再吃別的，這樣會比較好。”

“……嗯，嗯嗯。知道了。我知道了。”

餘家秀聞言，目光又是一閃，眼中的感動之色愈濃。

這孩子果真是個好的，沒錯！

不愧是佑斌他媳婦兒。和佑斌那孩子一樣，都是個心善的。

佑斌他是寡言少語，實則心善又實誠。這個丫頭，是最毒心軟，刀子嘴豆腐心。

之前還一口一聲說不喜歡她、討厭她、不原諒她對林佑斌的所作所為。實際上呢？

卻是處處為著她著想。如此體貼周到、又精心的照顧她。

這樣的孩子，不是好孩子，又是什麽？

又怎麽能夠讓她不感動？不動容？

不過……

“孩子，那你吃不吃麽？”

感動之餘，餘家秀禁不住問道。

不是說，這都已經到了飯點了麽？

都給自己買了飯食了，怎麽也不見她自己個給自己買飯呢？

難不成，這丫頭光顧著給她買吃的，竟是忘了自己，還是她打算自己個就這麽餓著？

真是！

思及此，餘家秀還略有些嗔怪的睨了眼病床旁的程妍之。

“……哦，我啊——。大伯母，您放心，我餓不著的。”

聞言，程妍之一臉的不以為意。說話間已然自衣兜之中掏出一個紙包來，打開來一瞧，竟赫然躺著二個雜糧窩窩頭。

而後，也沒有再言語，自顧自往自己個的嘴巴裏頭塞去。

“丫頭，你這是……你就吃這個？”

餘家秀見此情狀，又是一怔，蹙竟眉心道。

“嗯，是啊。我隨便對付對付就可以了。大伯母，你別管我，快吃啊。趁熱吃。你如今是生了病的人，闔該好好補充一下自己的身體，有了體力咱才好同那病魔做鬥爭不是？快吃！快趁熱吃！”

面對餘家秀的質疑，程妍之卻是一臉不置可否的一笑。更是兀自停下手中那，將雜糧窩窩頭，向著自己口中塞的動作，轉而開始催促餘家秀吃飯。

甚至是親自拿起飯勺，盛了一大瓢小米粥，先是放在自己唇邊輕輕吹了吹，又以唇試了試那飯勺之上的小米粥的溫度，這才將那一勺小米粥，堪堪遞到了餘家秀的唇邊：

“來，大伯母，吃吧。張口，啊——”

“你……你們——，傻孩子，你們為何一個二個的，都要對我這般好？我……對待我這樣的人，這麽好，不值當！真的很不值當！你們對我這樣好，我受之有愧。真的是受之有愧啊！嗚嗚嗚嗚——”

見此情狀，餘家秀不由得有些怔怔。楞楞的望著面前的程妍之，頃刻間，一直在眼眶之中打顫的淚水，便就在這一瞬間再也抑制不住的奪眶而出，瞬間淚盈餘睫、淚如雨下，不過一瞬，便就是泣不成聲。

她原想要堅強、原想要忍住、原想要裝作若無其事，將一切感動與動容，都盡數埋藏在心頭。

然而……

此時此刻、此情此景，餘家秀表示，她再也按捺不住，也控制不住了。

嗚嗚嗚嗚，她實在是太感動！太感動了！

誰說無兒無女的孤老婆子，便註定是晚景淒涼？

誰說不是自己親生的，就怎麽也沒可能養熟？就是一只無路如何，也養不熟的白眼狼？

思及昔日她多林佑斌的種種苛待，餘家秀越加的自慚形穢起來。

這一輩子，她一直都在自怨自艾、怨天尤人。老是抱怨老天爺待她何其不公。卻在今日，才陡然意識到，她此生是有何其的幸運。

痛失愛子又如何？無兒無女，老公早亡，又如何？

晚年，她還能夠得到這種待遇。

而且，是被她一向苛待、一向各種不待見與刁難的養子浮起二人，如此對待。

事到如今，餘家秀才方知，原來，老天爺從來都沒有待她不公過。不但沒有不公，實際上，老天爺真真的待她不薄的吶。

“大伯母，你這是……好端端的，您怎麽就哭了呢？”

萬萬沒有料到餘家秀本人會是這樣一個反應，程妍之被唬了一跳，下意識便要縮回那拿著飯勺的手，想要去替餘家秀拭淚。

“唔，我沒事，我沒事。別，別，妍之丫頭，你不要管我，就當……就當我這是更年期發神經好了。還有……我餓了。”

誰知，這一次，餘家秀的反應，卻是儼然比程妍之要快上許多。在程妍之作勢要收回手去之際， 便一把拽住了那盛了小米粥的飯勺，胡亂的抹了把臉，嘴中兀自喃喃了這麽一番，便就徑直將那勺小米粥往嘴巴裏頭一塞。

淚水還在不受控制的流淌著，一點一點如同蜿蜒的河流一般，順著餘家秀那張早已不再年輕的面龐，往下淌。

其中還有不少滴進了小米粥中、滴到了餘家秀張開的嘴巴裏頭。餘家秀卻是恍若未覺，將那混著淚水，本有些怪異的鹹味，卻在此時的餘家秀看來，倍感美味與我行熨帖的小米粥，給囫圇著一口吞下了肚。

一瓢下肚，餘家秀似還一臉的意猶未盡，又兀自給自己舀了一瓢，吹也不吹一下，便就這樣再一次往嘴裏頭塞。

“大伯母，小心燙！就是再餓，這飯食，也得慢慢吃啊。來，我給您吹吹。”

被餘家秀陡然間搶走了手中的飯勺，程妍之原本有著一瞬間的怔楞。

不過，在短暫的怔楞過後，她便也就已經回過神來了。

見得餘家秀一時間，竟不能自已，哭得那叫一個老淚縱橫。

縱使對她仍有成見，見得這位老人如此，程妍之也不由心中深深一嘆，心腸不由得也是一軟。

想也不想，伸出手去，就開始給對方拭淚，卻瞧見餘家秀如此行動，當即略一皺眉，柔聲道。

一邊說，還一邊徑直一把奪過餘家秀手中的飯勺，兀自放在唇邊吹了吹，而後，也試了試這勺中小米粥的溫度，覺得滿意了，才有重新遞到了餘家秀的唇邊。

“……謝謝！謝謝你，妍之丫頭。”

見她如此，餘家秀又是再一次禁不住淚盈餘睫，似有千言萬語，橫亙在喉頭，心中卻是有千金重。哽咽半晌，終究也只是能夠堪堪吐出這麽一句蒼白無力、又膚淺至極的謝謝。

想了想，又不由得有些怯怯與忐忑的訥訥道：

“對了，我……能夠這麽喚你麽？妍之丫頭——”

言罷，便是一臉忐忑與希冀的默默望向病床前的程妍之。靜待著對方的裁決與答案。

她隱約聽唐繼光說過那麽一嘴。聽聞佑斌這媳婦兒名喚程妍之，那……她喚她做妍之丫頭，應該沒有錯吧。

不過，對方對她很不感冒，甚至對她心存怨恨。她這麽喚她，不知道她能不能夠接受。

她……

思及此，餘家秀心中，便禁不住愈加的忐忑起來。

“當然可以啦。大伯母，您就直接喚我妍之好了。”

將餘家秀的這幅忐忑不安，外加小心翼翼可憐巴巴，猶如那生恐被自己主人給遺棄的小獸模樣，給盡數瞧在眼中，程妍之的眼神飛速一閃，繼而沖著對方淺淺一笑，道。

終歸是個可憐人，她同她計較那麽多幹嘛？

程妍之在心中，不無自嘲的輕嗤一聲。

只要對方這以後，不要再作妖為難林佑斌。她真的不介意對她好點。

畢竟，對方再怎麽說，也是林佑斌的大伯母不是？

以林佑斌對親情的重視。他是絕對不會放任著這位大伯母老無所依，而視而不見、不管不顧的。

以程妍之對林佑斌的了解，他絕對你不是這種冷漠無情的人。更是決計幹不出來這種事。

所以，看在林佑斌的份上……她還是對餘家秀這位大伯母好一點吧。

“好，好。那，我以後，可就一直喚你妍之丫頭了。”

餘家秀聞言，則是大喜。一張老臉瞬間笑得猶如一朵盛放的秋日菊花。

她是自不知道程妍之心中的想法與計較的。

一直以來，餘家秀就是一個單純的人。

她只知道，程妍之願意讓她如此喚她。也就是，對方並不排斥她主動與她親近。也許，這只是客套，也許，這只是為了不同她顯得太過疏離生分，撕破臉皮。

她也知道，程妍之心中，對她的芥蒂很深。縱使，她現如今照顧入微。卻也……對她餘家秀並不怎麽感冒。

這一切，她都知道！

她統統都知道。

然而，縱使深知這一切，卻也仍舊擋不住餘家秀現如今心下的歡喜。

因為，在她看來，這是一個信號。

一個對方總算沒有將她的全部心門，盡數關死，不給她留一個空隙與餘地的信號。

這樣就好！

這樣就好啊！

這便是一個好的開始。

日久見人心，從現在開始，餘家秀發誓她要改過自新。她要善待林佑斌同他媳婦兒。

早早晚晚，她要讓他們兩口子，瞧見她的誠意與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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