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一十二章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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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大皇子立即將人放開,站起身來活動筋骨。

安塞爾抿抿嘴,忽然問,“如果當時我沒答應……你會怎麽辦?”

大皇子看他一眼,說,“繼續等。”

“要是到現在都不答應呢?”

“那就一直等下去。”

“等到七老八十?”

“等到七老八十。”

大皇子將人撲倒在床上,居高臨下地看著身下人,說,“如果你先死,我會把你的骨灰要過來帶進棺材。如果我先死,我會要求埋進梅爾維爾的家族墓地裏,這樣不管你願不願意,我都是你的人。”

這說的還挺恐怖的,安塞爾不禁說,“幸虧答應得早。”

帝國皇帝隨身帶個骨灰盒,這場景怎麽想怎麽覺得詭異。

亞歷克斯大皇子,不,現在應該稱為皇帝殿下,對著自己的伴侶,輕笑著俯下了身。

安塞爾也笑著回應他。兩個人都已經過了三十歲,在一起的這麽長時間,是親人,也是朋友。吵過架,拌過嘴,鬧過別扭,正常伴侶間會經歷的事情他們都經歷過,而且因為地位特殊,這些感情他們比其他人體會得更加深刻。但不論兩個人吵得多厲害,都從未產生過分開的念頭,興許是知道就算意見有所分歧,彼此都是為了未來而考慮,所以多了一份體諒和包容。用老夫老妻來形容似乎不太恰當,但當安塞爾看向身上的亞歷克斯時,卻覺得隨著時間的推移,這男人越來越可靠了,那是一種歲月沈澱的味道,令人安心,也令人為之瘋狂。

亞歷克斯註意到他的視線,擡起頭來,微微瞇起眼睛與他對視。安塞爾頓了頓,伸出手捧起他的臉,擡身吻上了那雙唇。

“幸虧答應得早。”安塞爾喃喃著,重覆了這麽一句。

“想後悔?”亞歷克斯挑眉看他。

安塞爾親了親他的眼睛,笑著說,“不想。”

傻子才會後悔。安塞爾不是傻子,所以,他早就決定要跟著自己的殿下過一輩子。

太陽落山,夜幕降臨。

作者有話要說: 完結倒計時:2

沒什麽意義的戀愛回憶錄,最後被窩裏的內容沒拍到,給攝影師扣個雞腿

☆、番外三 (埃爾維斯×威廉)

灣葉港是拉爾德亞克星系中比較古老的港口星球, 由於新時代航運方式逐步轉化,灣葉港的港口生意逐漸淡化,加上星球位處偏遠,沒有商人願意來這裏投資, 住戶們靠著一脈相承的手藝過著避世的生活, 在機甲時代的當下顯得平淡而又富足。

這裏也是許多追求寧靜生活的人喜歡來的地方, 但大多在住過一兩年以後就離開了,只有真正能安穩下來的人才會融入當地的生活中,這樣的人少之又少,所以灣葉港的人也就習慣了每隔一段時間就出現的新鮮面孔, 也習慣了過不久以後,這些面孔又全部消失的事情了。

星球有百分之五十的面積全部是水, 剩下百分之五十又分為臨海區和內陸區,真正土生土長的港口人是住在海邊的,內陸區多是三四層的小房,提供給游客居住。

在星球上偏遠的一角, 既不臨海,也不屬於內陸的寧靜的地方,那在半年前才重新有人居住的寬闊的庭院裏,再一次傳來東西破碎的聲音。

玻璃杯子跌落在地,碎成了好幾片, 聽見動靜廚房裏的人手上動作停頓了幾秒,而後循著聲音走了出來。

埃爾維斯坐在輪椅上,呆楞著看著地上的碎片, 從敞開的落地窗外吹來了一陣風,將他右腿膝蓋下空蕩蕩的褲管吹得飄動起來。

威廉站在他身後,對著他的背影看了很久,而後去取了掃帚,走上前來清理碎片。

埃爾維斯拉住他的胳膊,啞聲道,“我來。”

威廉對他微笑著,搖了搖頭,兀自將那些玻璃殘渣清理幹凈,倒進了垃圾箱裏。

距離戰爭結束已經過去了半年,埃爾維斯失去了右邊的小腿,已經無法在部隊裏繼續訓練,而威廉也提出了退伍請求,他們兩個離開了零號部隊,來到這裏生活。

這裏是威廉的老家,也是在搬到這裏以後埃爾維斯才知道,原來威廉曾經是有錢人家的小少爺,這片土地是他爺爺留給他的,在所有兄弟姐妹中,唯獨威廉沒有繼承到金錢,卻獨獨擁有了這片庭院。這足有普通人家六七倍大的房子只有他們兩個人住,不管怎樣都顯得有些冷清了。

埃爾維斯從來不知道威廉還有這樣的出身,早在安塞爾建立零號部隊之前他們就認識了,略懂手語的埃爾維斯主動做著威廉的翻譯,兩個人情同手足。埃爾維斯倒是與威廉聊過自己的出身,但威廉只是笑著,比劃著岔開了話題,所以埃爾維斯一直以為他有什麽難言之隱。

也許這也是另外一種意義上的難言之隱,坐在輪椅上的埃爾維斯看著威廉安靜的背影,心中升起一股淡淡的煩躁來。

他立即扭過頭去,去看窗外的景色。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麽了,也許是因為失去了一條腿,所以心裏總有一種說不出的別扭。醫生說這是戰後綜合癥,埃爾維斯卻覺得不應該有那麽誇張。他從來不是會苛求自己的人,在部隊裏也是公認的好脾氣,他才不會因為這種事而意志消沈。

但心中的煩悶總是消散不去,他不得不暫時不去理會威廉,專心看風景。

如果一直註視著那個安靜又平和的人,他可能會控制不住地發脾氣。埃爾維斯之所以這樣肯定,是因為有一次他差點就那麽做了。那天威廉冒著雨出門給他買藥,當他濕淋淋地回來的時候,在那一瞬間埃爾維斯產生了一種想把手中的盤子摔在他身上的沖動。

他不能那麽做,如果當時真的扔出去了,埃爾維斯這輩子也不會原諒自己。

可這種煩躁的感覺卻日覆一日地強烈起來,似乎有一顆不安分的種子在他心中生根發芽,並冒出枝丫,頂在他心口,刺得他又痛又難受。

他開始試著摔打枕頭,在威廉不在家的時候快速推著輪椅到處跑,將自己狠狠地摔在草地上,但這些都不管用。每當他看到威廉平靜的表情,就有一股火氣頂在喉嚨裏,讓他想對著威廉大聲地喊出來。

然後威廉一定會一如平常地靜靜地看著自己。威廉不會說話,在過去的幾年裏,一直都是埃爾維斯幫他跟別人交流的,埃爾維斯就是他的另一張嘴。他們是朋友,不管埃爾維斯做了什麽,威廉都不會怪他。

這種認知令埃爾維斯更加難受起來。

不可能不自責,埃爾維斯知道,威廉是因為自己才申請退伍的。他是來照顧自己這個傷患的,威廉一個人承包了幾乎所有的家務,在生活上對他無所不應,甚至還讓他來住這麽重要的房子。如果沒有威廉,他埃爾維斯就要回到位於鄉下的家,去尋找那些不知道究竟還在不在世的親戚了。

當初在戰場上他義無反顧地用一條腿和渾身的傷,救了威廉的性命,現在威廉用自己的下半輩子來匯報他,這看起來是很公平的一件事。

但埃爾維斯總覺得不對。

他們之間是不應該算得這麽清的,就像他從來不後悔救了威廉那一次,他也相信威廉對現在的生活並無不滿。但在一起生活得越久,似乎有什麽在悄悄變化著,變得有些不太對勁。

埃爾維斯知道那些人是怎麽議論威廉的。只繼承了一棟房子的小少爺,拒絕和有權有勢的Alpha結婚的Omega退伍兵,照顧著一個殘疾人的啞巴。這些都是周圍人對威廉的評價。沒一個字是錯誤的,但連起來,就顯得充滿了鄙夷與嘲笑。

如果在以前,在埃爾維斯還能用自己的雙腿站起來的時候,他一定會笑著和威廉接納這一切。但是現在,他卻覺得這些話聽起來是那麽刺耳,卻根本無從辯駁。

那些人說得對,在這棟空蕩蕩的房子裏,有一個啞巴在照顧一個瘸子,瘸子以前的脾氣很好,現在卻不好了。所以啞巴的日子變得有些難過,但啞巴從來都不說。

埃爾維斯不知道威廉是因為不想傷了面子,還是因為別的什麽,他一定看出了自己的不自然,卻從沒有表露出來。威廉一直是這樣,不到萬不得已,是不會表達反對意見的。

這裏的一切都叫埃爾維斯發狂。包括桌上那並不精致但營養豐富的午餐,包括站在不遠處的那個男人。

很多時候埃爾維斯都快忘了威廉是個和他年齡差不多的男人,埃爾維斯從小沒過過生日,只測過骨齡知道個大概,自己應該是比威廉年紀大的,畢竟他曾經是個好好先生的性格,看著威廉和其他小兵,總有一種看著自家孩子的感覺。威廉一直跟他待在一起,一起訓練一起生活,埃爾維斯把他當弟弟,比親弟弟還重要的那種。

威廉是標準的Omega長相,臉小,身材好,只不過在部隊中磨煉得比其他人身子骨硬朗很多,但乍眼看過去還是覺得瘦。曾經埃爾維斯一直手就能攬過來的人,現在站得比他還要高,還要筆直,他不知道應該作何反應才好。

該高興嗎,還是感慨?威廉的成長是自己一步一步拼出來的,並不是埃爾維斯的功勞,他不覺得自己應該以施恩者自居。就算救了威廉一條命,埃爾維斯也不覺得現在的生活是自己應得的。

所以歸根結底,還是不平等惹的禍。

他不知道自己在糾結什麽,以前明明是可以不在意流言的,現在卻完全做不到。在為自己感到悲哀的同時,他也替威廉覺得委屈和不平。

自己一個瘸子,究竟能做些什麽呢。

埃爾維斯將輪椅轉到窗前,看著外面的景色,發起呆來。

威廉收拾完碎片,回頭想叫他吃飯,就看見埃爾維斯坐在窗前的背影。背著光,埃爾維斯的身上披上了一層陰影,給這人原本就有些頹然的氣質增添了一種陰郁感。威廉不喜歡這種感覺,仿佛埃爾維斯隨時會消失似的,令人十分不安。

他不想去打擾埃爾維斯看風景,雖然他知道,那個人並不是真的在欣賞庭院裏的風光。

當埃爾維斯終於想起來還有午飯這茬的時候,他轉過身來,正看見威廉站在原地,眼神中帶著些不安和小心翼翼。

埃爾維斯又煩躁起來。他不想看威廉這副模樣,仿佛他是一枚易爆的炸|彈,只要不順心就會引燃似的。他想看以前的威廉,那個笑著對他打手勢的威廉。

埃爾維斯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不快,推著輪椅上前,握了握威廉垂在身旁的手。

“吃飯嗎?”他盡力平和地問道。

威廉點點頭,臉上露出了一點笑意。

這笑把埃爾維斯心裏的陰郁趕走了一半,這感覺來的快去的也快,埃爾維斯已經習慣了自己內心的反覆無常。

坐上飯桌,扒幾口菜,象征性地誇誇威廉的手藝。菜的味道確實不錯,不過埃爾維斯最近總覺得沒什麽胃口,連帶著誇獎的時候也帶上了一些敷衍。

兩個人心照不宣地快速吃完飯,埃爾維斯幫忙將剩下的放進冰箱。這裏的家具一般都是新的,像冰箱這種電器選的都是小號,特意配合了埃爾維斯坐著的高度。

這種配合也是埃爾維斯始終無法接受的一點。

下午威廉應該去海邊看船,老漁民給他提供了工作,能賺錢也不至於餓著,對於生活清貧的兩個人來說是綽綽有餘。距離開工還有兩個小時,等威廉再回家得是晚上九點了,埃爾維斯已經做好了人走以後,自己上樓去對著枕頭發洩的準備。

威廉將碗洗幹凈,回到自己的臥室裏,拿出了一張單子。

埃爾維斯接過來看了一眼,腦中就是一炸。

這是醫院傳來的通知,說如果傷患已經準備好了,隨時可以去安裝義肢。

埃爾維斯的傷已經治了半年,當初卡拉斯的建議是一定要等身體徹底好了以後再考慮義肢的事情,不然那對他的身體和心理都會產生不小的負擔。當時埃爾維斯還不懂他是什麽意思,但當他真的面臨選擇的時候,埃爾維斯猶豫了。

他不應該猶豫的,再次站起來一直是他的願望,這到底有什麽可憂郁的。

威廉只是把單子遞給他,沒有催他要答案,而是再次回房間換衣服去了。

埃爾維斯拿著那張紙,坐在大廳中央,怔怔地盯著上面的字。

他必須得打給卡拉斯,單憑他自己絕對無法得出合理的答案。埃爾維斯深知自己現在狀態不好,這種事情還是要聽專業人員的意見。

通訊那邊卡拉斯沈默良久,而後說,“說實話,我沒想到你會打來。”

埃爾維斯表示自己也沒想到。當他反應過來的時候,通訊已經接通了,根本沒有後悔的時間。

他之前決定了要徹底與過去的生活告別,現在看來這目標又要過好久才能實現。

卡拉斯說,“你怎麽想?”

“我不知道。”埃爾維斯咳了一聲,他最近嗓子裏特別幹燥,好像是上火了,“如果我知道,也不會問你。”

“威廉呢?他是什麽想法?”

“他沒說。”

想起剛才威廉的態度,埃爾維斯又是一陣煩悶。幸虧他什麽都沒說,不然就自己現在這個狀態,很久可能將無名火直接發在威廉身上。

卡拉斯聽著他的聲音,“需要我過去嗎?”

“你不忙嗎?”

“忙。”卡拉斯輕聲說,“但我覺得你現在的狀態比誰都要糟糕。”

他聽出來了,埃爾維斯心頭閃過一絲窘迫,卻沒有岔開話題。他也想知道自己到底是怎麽了。

他聽了聽隔壁的動靜,威廉好像已經出門了,便壓低聲音問,“我……好像總是想對他發火。”

“還有呢?”

“沒了。”埃爾維斯皺皺眉,“就這個。”

他所有不對勁的情緒裏,都一定有威廉的身影。

“我是病了嗎?”埃爾維斯嘆著氣問。他在這兒沒來由地想東想西,這對威廉不公平。

那邊卡拉斯“嗯”了一聲,“病得不輕。不過還有救。”

“我不想再這樣下去了。”埃爾維斯說,“他根本就沒做錯什麽,如果再過一兩個月,我怕自己會傷害他。”

“等著,我後天去你那裏。”卡拉斯說,“跟威廉說一聲。”

“好。”

掛了通訊,埃爾維斯將那張紙丟進床頭櫃裏,用力關好,發出沈悶的一聲響。

在卡拉斯來之前,他要盡力忘記這件事。

這也是對威廉最大的保護。

晚歸的威廉聽到這個消息以後楞了楞,隨即點頭表示自己知道了。埃爾維斯假裝沒有看到他眼中一閃而過的異樣,道了晚安後便回了自己的屋子。

在截肢以後,卡拉斯就是他最大的救星。埃爾維斯不得不與他商量一切令自己感到為難的事,比如身體上的不便,和心理上的改變。卡拉斯是個值得信任的醫生,也只有面對他的時候,埃爾維斯才能夠完全放松下來。

兩天後,卡拉斯如約來到了灣葉港,隨行的還有雷恩。卡拉斯來幫埃爾維斯治病,雷恩來看望老戰友。

那天埃爾維斯的心情非常好,尤其是在見到卡拉斯的時候,醫生身上都有一種治愈系的能力,卡拉斯吊兒郎當著,卻將這發揮到了極致

威廉張開雙臂接受了雷恩的擁抱,眼睛卻一直偷偷看著正在和卡拉斯說話的埃爾維斯。

埃爾維斯在笑,也許是因為松了一口氣,那笑容是最近一段時間威廉看到的,最燦爛的微笑。

心裏有哪一處好像有點疼,威廉抿著嘴,轉身去端水果給朋友吃。

卡拉斯要給埃爾維斯檢查截肢處的恢覆情況,便跟著去了後者的臥室,留下雷恩和威廉坐在大廳裏,相顧無言。

雷恩一口接一口地喝著水,看著威廉每隔一段時間就往臥室那邊偏偏頭。

他放下水杯,問,“你們,住一起?”

指的不是房子,而是臥室,威廉在反應過來以後便搖了搖頭。埃爾維斯堅決不讓他與自己一起睡,雖然那樣更方便照顧,但埃爾維斯並不想讓威廉看到自己膝蓋上那處可怕的刀口。

雷恩晃晃腦袋,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威廉又在往那邊看了。卡拉斯二人進去以後就沒了動靜,威廉總是控制不住地想看他們什麽時候出來。

光盯著門板是不管用的,在一直等不到人出來以後,威廉才逐漸反應過來自己的失態。

他端起自己的水杯,抿了一口。不會說話有時候是件好事,如果遇見不擅長的事,沈默就好了。反正也沒人能逼他說話。

雷恩沒再問什麽。威廉喝著水居然又楞起神來,一個不註意便打翻了杯子。

玻璃破碎的聲音在客廳裏傳得特別響,連威廉自己都被嚇了一大跳。

雷恩從沙發上跳起來,威廉看著自己腿上暈開的水漬和地上的玻璃碎片,楞了很久。

臥室那邊傳來響聲,幾秒後房門被“嘭”地一聲打開,用力之大令那門都磕在墻上彈了回來。埃爾維斯穿著短褲沖了出來,沒坐輪椅,單腿蹦著,如臨大敵般看向大廳。

看了一圈,他沒發現什麽能威脅到性命的東西,不禁松了一口氣。同時他看向威廉,用很大的聲音問,“沒事吧?”

威廉搖了搖頭,目光焦點定在了埃爾維斯的腿上。

卡拉斯從埃爾維斯身後走出來,拍了拍他的肩,說,“去吧。”

威廉和雷恩不知道他們在打什麽啞謎,後者看向卡拉斯,得到了一個“撤退”意味的眼神。

“我們去海邊逛逛,”雷恩機智地說,“晚上再聯絡!”

當他們風一樣離開之後,偌大的房子裏又只剩了威廉和埃爾維斯兩個人。

短褲只遮到大腿的一半,埃爾維斯被威廉直白的目光盯得別扭,想轉身去坐輪椅,又硬生生頓住了。然後他回到房間,套上了褲子,再次單腿蹦了出來。

威廉這才後知後覺地迎了上去。地上鋪的是高級瓷磚,擦一次就鋥光瓦亮的那種,他怕埃爾維斯站不穩摔倒。

埃爾維斯沒有甩開他的手,只是將胳膊搭在威廉的肩膀上,對著客廳一擡下巴,說,“去沙發。”

威廉聽話地將他撫過去坐好,又聽從他的話,坐在了埃爾維斯的對面。這會兒的埃爾維斯好像有點不一樣,威廉不禁正色起來,挺直了腰背,將雙腿並攏,手搭在膝蓋上。他不再去看那可怕的傷口,而是註視著埃爾維斯的臉,等待著他開口。

威廉早已經有了心理準備,如果埃爾維斯說要搬出去,如果他說不再需要自己照顧,如果他說兩個人之間的事情已經兩清……威廉會覺得難受,但不會阻攔他。埃爾維斯比他堅強,如果他選擇離開,威廉沒有理由拒絕。

也許是威廉用力板起的臉戳中了某一處笑點,埃爾維斯看著他,不禁樂了出來。

威廉更懵了,他不知道自己是哪裏可樂,還是說,因為卡拉斯來了,所以埃爾維斯的心情變好了,連那些看他不順眼的地方也都忘在了腦後?

笑過之後,埃爾維斯看著他的眼睛,說,“對不起。”

威廉的心一下提到了嗓子尖。他沒力氣給予這三個字回應,全身的註意力全部放在了耳朵上,生怕聽錯了接下來的任何一個字。

“我最近……情緒不太好。”埃爾維斯將手放在嘴邊,輕咳了一聲,“對你的態度不是很好。實在是對不起。”

威廉緩慢地搖搖頭。他不覺得有什麽不好,相比之下從戰爭結束以後,埃爾維斯一直是一個人面對傷痛,他根本沒辦法替眼前這個人做些什麽,自然也不會在意那些情緒上的波動。

埃爾維斯露出一個苦笑,“我知道你對我很寬容,這一點我很感激,但這不是我能夠隨意傷害你的理由。”

威廉歪歪頭,不解地看著他。

“今天他們來,是因為我跟卡拉斯說,如果再這樣下去,我可能會忍不住對你發脾氣。”

【我做錯了什麽嗎?】威廉用手語比劃著。

“不……不是你的錯。是我不好。”

埃爾維斯單手扶額,有些痛苦地揉著自己的太陽穴,“我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氣,如果換一個人在這兒,我可能也會這樣。卡拉斯說這是……是……”

戰後綜合癥,這五個字埃爾維斯用了好大的力氣也沒有說出口。

威廉擺擺手,示意他不用勉強自己了。

埃爾維斯松了一口氣,臉上的表情透著淡淡的無奈,“我一直覺得自己不可能那麽脆弱,卡拉斯讓我面對現實,然後……我覺得,自己欠你一個道歉。”

他擡眼看向威廉,輕聲說,“你知道,你完全可以不這樣照顧我的,對嗎?”

埃爾維斯現在知道自己在害怕什麽了。他在怕威廉是出於愧疚才待在他身邊的,他怕威廉對自己救了他這件事耿耿於懷。

威廉停頓了很久,慢慢地點了點頭。

【你要走嗎?】

比劃完,威廉將手放下,緊緊地握成了拳。

埃爾維斯神色奇怪的笑笑,說,“我不走。”

他接著說,“但是我還沒想好要不要接受義肢。你能給我一點時間想想嗎?”

【沒問題。】

“但是這樣我就暫時不能幫你的忙了,”埃爾維斯為難地道,“家務我會做,但如果一直沒有決定好,可能就不能出去工作了。這……你能接受嗎?”

威廉驚訝地眨眨眼,他沒想到埃爾維斯會考慮這種問題。

這話說得自己好像是威廉養的小白臉,埃爾維斯渾身上下都透著一股子尷尬勁兒,一鼓作氣道,“能做的我都幫你做,如果你不嫌棄的話。”

威廉想了想,起身去拿了塊手寫板。

他在板子上寫到,【我的工作並不覆雜,賺的錢完全足夠我們兩個人生活,你不需要考慮這些。】

“不,我必須考慮,”埃爾維斯說,“你本意不是想養我的,對嗎?”

威廉一楞。

“我也不想讓你養,”埃爾維斯苦笑著說,“你看,我們是對等的,不能一直讓你這樣付出,而我什麽都不做。”

【那你想做什麽呢?】

“這也是我想跟你商量的。我在努力調整心態,想先從家務做起,好嗎?”

【洗衣服?】

“還有清理家具。我俯不下身子,但是能站著。”

【太危險了。】

埃爾維斯笑了起來,“是啊,還有什麽是比清理書櫃更危險的事呢,駕駛著機甲去打仗算不算?”

威廉被他這話說得也跟著笑了起來。這好像是近一個月以來他們兩個人第一次一起露出笑容,氣氛一下輕松起來。

“還有……”埃爾維斯說,“如果我做錯了什麽事,尤其是對你態度不好的時候,你要記得提醒我。”

威廉用拳頭輕輕敲了敲自己的腦袋,示意他用這種方法提醒行嗎。

“狠一點,用你以前訓練時的那種力度打我。”埃爾維斯挺了挺胸,笑著說,“我能承受得住。”

威廉連忙擺手,他不可能對埃爾維斯下那麽重的手。

“先別急著拒絕,你得明白我的意思。”埃爾維斯拉過威廉的手,輕聲說,“我們是平等的,你不欠我什麽,不需要表現得那樣小心翼翼。”

【可你心情不好。】威廉用另一只手在板子上飛快地寫到。

埃爾維斯搖了搖頭,“如果連這種情緒都處理不好,我一輩子都不可能走出所謂的陰影。聽著,你得幫我,在關鍵時刻罵醒我,好嗎?”

見威廉還是猶豫,埃爾維斯嘆了口氣,“要不然我搬回基地吧。卡拉斯嘴損,一天能罵我八百遍。”

威廉連忙攔住他。埃爾維斯根本沒有起身離開的意思,但威廉就像是生怕他走了似的,用力地拽著他的手臂不放。

埃爾維斯笑著說,“所以,回答呢?”

威廉急忙點頭,就怕下一秒他摔門離開。

“還有呢?”埃爾維斯接著問。

威廉想了想,在板子上寫到,【我原諒你了。】

“謝謝。”埃爾維斯伸出手,將威廉的身子扳過來,把自己的額頭貼在他的額頭上,沈聲道,“真的很對不起。”

威廉用力地搖頭,將兩個人的額頭蹭出了一塊紅印子。

埃爾維斯是個說到做到的人,他說自己在調整,就真的這麽做了,接下來的兩天威廉能夠清晰地感受到他的變化。卡拉斯和雷恩在這顆星球上多待了兩天,等臨走的時候,卡拉斯將威廉單獨叫了出去。

此前卡拉斯從沒在私下裏跟威廉說過話,他看著那張平靜的臉,想了想,說,“他跟你談了?”

“他現在正處在敏感期,對於一般的截肢傷患來說,這種程度已經算是好的了。”卡拉斯壓低了聲音道,“他一直在擔心會傷害到你,這種想法跟他煩躁的心情相互矛盾,就更讓他覺得難過。我知道你能容忍他的脾氣,但這樣只會讓他更加痛恨自己的內心。”

【我該怎麽做?】

“按照他說的那樣,該生氣就生氣,該鬧別扭就鬧別扭,”卡拉斯說,“我看過你們的檔案,你們倆都是性格比較溫和的人,但是在特殊時期,你必須在他不清醒的時候點醒他。尤其是當他執意傷害你的時候,如果過分了,你完全可以用正常的方式維護自己的權利。戰後綜合癥是一種心理疾病,你必須拋棄同情心,像對待正常人一樣對他。埃爾維斯的情況不算糟糕,他完全有能力反思自己的行為,快的話,一兩個月就能夠有效果了。”

他掏出一枚小型通訊儀來,交到卡拉斯手中,“這個是專門聯系我用的,一旦出現任何問題,打給我,我會過來幫你們。”

威廉拿著那小小的機器,鄭重地點了點頭。

卡拉斯拍拍他的肩膀,“加油吧。”

上飛行機前,雷恩三步一回望,眼中充滿了渴望。威廉看著他覺得好笑,讓他以後有時間再來這裏玩。

“一定!”雷恩對他豎起了大拇指。

飛行機徐徐上升,很快,庭院裏安靜下來,連草坪上的花兒都不再搖晃了。此時是傍晚,氣溫降了幾度,埃爾維斯回屋去拿外衣,回來的時候看見威廉還站在庭院裏,不知在看些什麽。

他推著輪椅來到威廉身邊,輕聲問,“看什麽呢?”

威廉指給他看,在草坪邊緣,葡萄藤爬滿了整個高架。翠綠的葉子交錯著長著,在其中能看到綠皮葡萄的雛形。

埃爾維斯聲音中帶了笑,“快結果了。”

這庭院裏的東西之前一直有專人打理,兩個人住進來以後就都變成自己弄了,威廉也不知道今年的葡萄長得到底好不好。

埃爾維斯看看葡萄,再看看他,問,“喜歡嗎?”

威廉點點頭。在離開家之前,他最喜歡的就是這個大院子,裏面有無窮無盡的東西在等待著他去探索。對於小時候的威廉來說,這兒就像個藏寶洞,一切好的壞的心情全部都埋在這裏,除了他自己沒有人知道。

這是埃爾維斯第一次了解到生活中的威廉喜歡什麽。在部隊的時候,他知道威廉喜歡剛磨好的零件,喜歡完全沒有錯誤的程序,喜歡模擬出的紅色電子網。但他不知道威廉喜歡吃什麽水果,喜歡喝什麽飲料,喜歡穿什麽樣的便服,喜歡用什麽來打發時間。

在過去的半年裏他都沈浸在痛苦中,似乎在不知不覺間錯過了很多有趣的東西。

埃爾維斯握住威廉的手,熱度從兩個人的掌心逐漸蔓延開,他們就這樣靜靜地站在傍晚的庭院中,不言不語,直到最後一縷光芒落入大地,四周徹底陷入黑暗之中。

威廉點亮了門口的燈。橘黃色的燈光透著暖意落在兩個人的身上,照亮了他們的心房。

埃爾維斯捏了捏威廉的手心,說,“回去吧。”

等到明日天亮後,又是一天的柴米油鹽,又是有可能吵架拌嘴,再相互原諒的日子。他們早已徹底離開了部隊,接下來的日子如果不出意外,他們會相互扶持著走下去。

當初剛被安塞爾救回來的時候,兩個人就像是兩只受傷的動物,相互慰藉著舔舐傷口。現在當初落在心上的傷早已愈合,換成了身體上實實在在的傷疤,更痛,卻也更加鮮明。如果不是這些傷,他們也不會離開零號部隊,更不會繼續成長。

埃爾維斯身上的傷疤可以用手術除掉,之前是因為怕他還沒恢覆好,不敢給做,現在埃爾維斯反而淡然了。這種程度的傷足夠令所有Alpha對他敬而遠之,這是他最滿意的事。應該說,埃爾維斯從來就沒有想過要和哪個Alpha結為伴侶,他不像雷恩,雷恩想得很開,一直是船到橋頭自然直,他埃爾維斯則是徹底拒絕那種令精神和肉體徹底淪陷的情|欲。

目前來看,他和威廉得在一起待上很長一段時間了,也許會比他們自認識以來到現在的時間還要長。能怎麽辦,搭夥過日子唄,也許在未來的某一天威廉遇見了心儀的那個人,組成自己的家庭,到時候埃爾維斯就自己找地方住,然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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