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標地點顯示在五十公裏開外, 一路上通訊頻道裏安靜異常，仔細聽去只有淡淡的呼吸聲，帶著劫後餘生的意味，卻沒有一絲喜悅。Omega們的心思都掛在了埃爾維斯身上, 而特種兵們多多少少被雪莉這一出嚇了一下, 也沒有對這計劃之外的保護任務做出什麽反應, 在所有人裏，還算是目標比較明確的，也只有雷恩和修兩個人了。

敵軍撤得很幹脆，雷恩覺得他們這麽大陣仗來這兒查看, 應該不僅僅是因為修他們這些落單的士兵，而是很有可能和唐·克裏留下來的信息有關。在Alpha們面前談論內奸的事多少有些別扭, 雷恩只能忍著，盡力以最快的速度找到要找的東西。

比較幸運的是，他們在半路上找到了修那墜毀的機甲。

由於不是像威爾一樣的特殊機甲，摔成碎片的金屬沒有什麽修理的價值, 修將它就地埋了，雷恩操縱著威爾在一邊悄悄堆了個小土包，用手指在土包前戳了一個洞，假裝那兒有靈位插著。

結束以後，雷恩盯著那土包看了一會兒, 扭頭繼續趕路。

威爾將通訊頻道關掉，用只有他們兩個能聽見的聲音說，“你剛才在做什麽？”

“表達尊敬。”雷恩說, 他正全神貫註地盯著電子地圖，不斷矯正著前行的方向。

“那沒有任何意義，”威爾說，“他們埋的只是金屬。”

“金屬沒有意義，但是人的心情有意義。”雷恩擡起頭來，輕輕舒了一口氣，“至少曾經一起並肩戰鬥過，它也是我們的戰友。”

“是因為我的存在，導致你對產生這樣的想法嗎？”威爾問。

不可否認確實是這樣，不過雷恩歪著腦袋想了想，說，“也許是，但不是全部。”

“什麽意思？”

“如果你不會說話，我也會把你當做戰友來看待的，”雷恩說，“這不會因為什麽人工智能而改變。”

威爾不說話了。就像之前的很多次談話一樣，它完全不能夠理解雷恩的思維。

他們終於到達了目的地，雷恩反覆確認了三遍GPS中的定位，確實是指向他腳下站著的地方。但這裏和其他地方一樣，除了黃土什麽都沒有。

風吹起地上的黃沙，蓋在威爾的腳面上。修抖了抖機甲身上的土，說，“這裏的風向隨時變化，一天之內風就能帶走厚度為十厘米的黃土，如果有什麽的話，一定埋藏在更深的地下。”

這裏土質松軟，倒是不難挖，可越挖雷恩越覺得心裏沒底。唐·克裏留下的信息已經是半年前的了，這半年裏的變數實在是太多，刮一次沙塵暴可能一切線索都會不見，雷恩實在想不明白身為天才的唐·克裏怎麽會選擇這種地方埋藏線索。

挖到大概三米的位置，雷恩不得不停下來重新思考。

這顆星球上沒有任何能夠留下信息的地方，就連一塊能夠刻字的石頭都沒有，唐·克裏怕不是傻了，要把地點定在這兒。可除了這裏，他留下的坐標還能指向哪裏呢？

雷恩仰頭看天，在他所處的位置的正上方，能夠看到一顆巨大的湛藍色的星球。頭頂的那顆星球同樣屬於無人區，百分之八十的面積都是水，那水裏，應該有一些比塵土更加靠譜的東西。

修擔心在那顆星球上也有敵軍，但他們飛出大氣層以後才發現，周圍的敵軍早已經撤退無蹤。雷恩在水下找到了一個鐵盒，那是整個湖泊裏唯一看起來像是和人類文明有關的東西。

所以，唐·克裏留下了一個鐵盒。鐵盒是完全密封的，雷恩不知道應該怎麽將它打開。

但好歹是完成任務了，此時所有人早已是身心俱疲，雪莉身上還有傷，他們立即啟程回營地，耽誤不得半分。

一行人在特種兵的護送下有驚無險地回到了部隊駐紮的星球，剛一落地，威廉便沖出了機甲，往醫療隊跑去。

雷恩緊跟在他身後，沒走到營帳門口，就看見威廉被卡拉斯攔著，後者說什麽也不肯讓他靠近治療室。

威廉拼了命地比劃，速度太快卡拉斯根本看不懂，看見雷恩來，卡拉斯暗自松了口氣，連忙對雷恩說，“你快把他帶走！”

雷恩苦笑著攤手說做不到。他可沒力氣去攔情緒激動的威廉，只能盡力去勸。還沒等勸上兩句，治療室的簾子被掀開，從裏面走出一個渾身是血的人來。

看到那人的瞬間威廉的表情立即變得絕望至極，那人穿的是本是白大褂，身上的血明顯是來自傷患的，至於傷患是誰，這大家心裏都有了答案。

卡拉斯回頭看見自己的同伴，低聲罵了句“乖乖”，伸手把那個醫生推回屋去。

威廉站在醫療隊的門口不肯離開，雷恩勸不動，就對卡拉斯使眼色叫他出來說話。

轉到沒人的地方，卡拉斯幽幽地嘆了口氣。

“怎麽樣？”雷恩急忙問。

卡拉斯搖搖頭，半晌才說，“傷得太重了，命倒是能保住，不過那條腿……”

雷恩心裏一揪。其實他知道，埃爾維斯傷成那樣，能活下來已經是個奇跡，但好歹心裏還是有一絲期待，萬一他的傷輸點血就能好起來呢？雷恩不是學醫的，不知道這種程度的傷到底應該怎麽治療，但卡拉斯應該不會騙他。

“應該要截肢，”卡拉斯將背靠在樹上，仰頭看著天空，輕聲說，“現在還在急救，他的右腿膝蓋以下不能要了，已經做了血液阻斷，否則容易感染。等情況穩定下來，就送他回基地做手術。”

“會有什麽後遺癥嗎？”雷恩擔心地問。

卡拉斯苦笑了一下，“你是指他以後再也不能跟你們一起訓練這件事嗎？”

雖然編制隸屬於技術兵，但埃爾維斯和威廉其實更偏向於兩個兵種兼顧。他們既能夠完美地操縱機甲，又在自己的技術領域有所建樹。雪莉雖然沒有親口說過，但在以前的合訓中雷恩看得出來，她對埃爾維斯十分看重，失去了這樣一名好兵，應該是整支部隊的損失。

這其中最痛苦的，莫過於埃爾維斯和威廉兩人。

雷恩探頭往後看，威廉還倔強地停留在醫療隊門口。站著容易阻礙醫生們進出，他就找個角落蹲下，一邊死盯著來回走動的醫生，每當有人身上帶血地走出來，威廉的眼神就絕望一分，就好像是他自己在經歷急救似的，但雷恩覺得，威廉心裏的痛，可能比身上的傷還要嚴重百倍。

見雷恩表情落寞，卡拉斯說，“如果能挺過這關，他應該只會缺半條腿。其他的傷需要慢慢養，等以後要是有條件，再裝個義肢，普通生活不會有問題。”

這話說的，也不知是在安慰誰。

他們每一個人都有可能經歷這種事，這次是埃爾維斯，下次就可能是其他什麽人。比起那些直接喪命在戰爭中的家夥，能夠活著已經算是運氣不錯。

但雷恩不想要這種“運氣”，如果有可能，他希望自己身邊的人都安安穩穩地度過這次戰爭。會產生這種想法只能說明他還是不夠成熟吧，雷恩自嘲地笑笑，迎上卡拉斯疑惑的目光，緩緩地搖了搖頭。

他並不怕死，但更希望看到身邊人都能夠平安康樂。

可這世上哪有那麽多的平安康樂。

拜托了卡拉斯幫忙照看情緒不佳的威廉，雷恩去將來不及安置的人形機送回機甲庫。唐·克裏留下的鐵盒被他隨身帶著，這玩意又沈又占地方，也不知裏面裝的是什麽，感覺特別結實的樣子。雷恩去找安塞爾，卻意外地得知安塞爾並不在營地。

他轉了一圈發現沒人知道中將去了哪兒，只能小心地將盒子放回威爾的胸腔，上了只有他能打開的鎖。雪莉也去療傷了，對於這位女機甲兵長官來說，看醫生似乎是一件十分丟人的事，要不是修執意堅持，她都有可能直接帶著另一隊人外出巡邏。

巡邏就交給Alpha們來做，對於這一次出行，傑拉爾德難得的無話可說。他只是表情陰沈地看了雷恩一眼，轉身去給自己的兵布置任務。

盛擎宇在幾個小時以前出任務去了，歸期未知。雷恩走出機甲庫，仰頭看著天空，心中仿佛壓著一團悶火，連空氣都變得令人焦躁起來。

他看著眼前忙碌的人群，站在原地，許久沒有動作。

在星球的另一邊，四下無人的角落裏，有一人在用小型通訊儀緊張地向外發送信息。

他敲敲打打了很長時間，當一切終於結束後，他直起身子來，擦擦額頭的冷汗，長出了一口氣。

他拾起放在一邊的微型機，一面向身上套，一面掰著手中的通訊儀。這東西沒用了，他想著要找個地方扔掉，剛一回身，正撞在一個人的身上。

他嚇了一跳，擡起頭來，只見安塞爾正看著他，神情嚴肅，目光如刀般刺進他的胸口。

他們同時沈默了一會兒，安塞爾才緩緩對他伸出手，說，“拿來。”

那語氣是從未有過的冷淡。

那人將通訊儀向身後藏了藏，而後竟對安塞爾露出了一抹微笑。

“好久不見，中將。”那人說。

安塞爾頓了頓，說，“好久不見，萊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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