萊安個頭很高, 與安塞爾面對面站著的時候在氣勢上竟不輸半分。他們靜靜對視著，誰也沒有打破當下的沈默，直到遠方傳來一聲清脆的鳥鳴聲，萊安才有了動作。

他繼續去整理身上的微型機, 沒有去回應安塞爾伸出的手。

安塞爾慢慢將手放下, 看著他身上的機器, 說，“那應該是我部隊裏的東西。”

“如果您想要，等事情結束以後我會還您。”萊安對他笑笑，表情輕松而無辜, “但不是現在。”

“我不記得曾經在哪裏虧待過你，如果我有做錯什麽, 你可以提醒我一下。”

安塞爾緊盯著萊安的臉，似乎想從上面看出他叛變的緣由來。但萊安只是微笑著，對此不置一詞。

安塞爾頓了頓，問他, “你並非一開始就是大公的人，對嗎？”

“有區別嗎？”萊安問。

“你們的行動導致我手下兩名士兵遭受了較為不公的審查，”安塞爾靜靜地說，“區別在於，你們應該接受怎樣的處罰。”

許是他說得太過義正言辭, 萊安楞過之後忽然噗嗤一聲樂了出來。

萊安一邊捂著笑痛的肚子，一邊走上前，將另一只手搭上了安塞爾的肩, 用力地拍了拍。

“我曾經以為您是個目標遠大的實踐家，現在才知道，原來您一直是一名理想主義者，”萊安笑道，“在這種時候想到的居然是處罰，該說您是狀況外，還是太過單純了些？”

他直起身子順了順氣，一偏頭向著不遠處喊道，“您也是因為這樣，才這麽不放心他的嗎？殿下？”

亞歷克斯大皇子從陰影中緩緩走出來，瞄了一眼萊安的臉，然後將目光轉向他扶著安塞爾肩膀的那只手上。

萊安識趣地收了手，後退兩步，對安塞爾說，“我對您並無不滿，但有些事，並不是光用理想就能解決的。”

“所以你是有苦衷的。”安塞爾看著他，說，“其他幾個人呢？”

萊安笑笑，“這會影響您對我們的判斷嗎？”

見安塞爾不說話，萊安聳聳肩，將手中的通訊儀拋給了他。

“大公本來就想跟您說說話，這個給您也無妨。”

萊安操縱著微型機騰空而起，落在一棵樹的枝丫上，居高臨下地看著安塞爾。

“至於其他的，多是與您無關的事，”萊安笑著說，“身為部隊最高長官，居然在這個時候跟著一名叛徒來到這無人之地，也不怕發生什麽意外。”

話音剛落，萊安扭頭便向天邊飛去。

安塞爾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視線外，將手中的通訊儀握緊了。

大皇子走上前來，站在安塞爾身後。從始至終，他一句話都沒說。

安塞爾低下頭看著手裏的東西，低聲問，“是我的問題嗎？”

是因為對士兵沒有足夠的關心，才會沒有在事情發生前就註意到端倪？還是說是他沒有註意到什麽關鍵的細節，才導致士兵們去投靠他們認為的更加堅實的後盾？

如果從一開始他們就是大公安排進來的內奸，那安塞爾自然不會多說什麽。萊安是自願入伍的Omega，就像他剛才說的，這其中多的是安塞爾不知道的事情。

身為長官，沒有註意到士兵的變化是極不稱職的行為，安塞爾不是會妄自菲薄的人，但他也深刻地為自己的失誤檢討。

大皇子沒有像平常一樣對他動手動腳，而是沈默了一會兒，回答道，“不是。”

安塞爾回頭對他笑笑，將通訊儀遞給他。

“大公出逃在外，卻想著要跟我交涉，這本身就不合理。”安塞爾說，“這個你來保管。”

大皇子接過通訊儀，帶著些嫌棄地看了一眼，隨意地丟進了隨身機甲的納物倉。

“他對你還有用嗎？”大皇子冷冷地問。

安塞爾看看他，說，“當然，我的士兵還在他手下。”

“你……”

大皇子明顯想說些什麽，但是在與安塞爾視線交錯的剎那，又硬生生將溜到嘴邊的話咽了下去。

“等我將他們接回來，其他的任你處置。”安塞爾說。

“你不要忘了現在最重要的是什麽。”大皇子微微提高聲音，“敵軍就在我們的星系邊界內，隨時可能開戰。”

“這我知道。”安塞爾看他一眼。

“你如果知道，就不應該不帶護衛自己跑過來。”大皇子皺著眉，“要是他身邊有大公的人怎麽辦？”

安塞爾頓了頓，沒有回答。

大皇子自然知道他心中的考量，但難免不會擔心他的安全。剛到營地就被告知這家夥獨自外出了，不論是誰在這個關頭都得在心裏犯個嘀咕。好歹是大皇子認識的人，要是不太熟識的，就算被打上“私通叛軍”的名號也不過分。

事已至此，大皇子也不再多說什麽。孰是孰非安塞爾心裏都有個衡量，外人的言語點到為止即可。所以大皇子上前摟了摟安塞爾的肩，算是安慰就罷。

安塞爾推了推他。興許是有心事，手上用力不重，大皇子就捉了他的手放在唇邊吻了一下，低聲說，“父親的情況不太好。”

安塞爾心中一驚，都忘記了要抽回被抓著的手，連忙問，“皇帝陛下的病情更嚴重了？”

大皇子點點頭，目光沈下來，表情是前所未有的嚴肅。

“父親的時間不多了，我們最好速戰速決。”他說。

基地接到了隨時準備作戰的命令。這一次安塞爾明確給出了時限，倘若臨星系一直沒有動作，他們將在三十六小時後以“非法入侵”的名義發動驅逐戰。

大多數人早就覺得應該這麽做了，拉爾德亞克星系素來以愛好和平著稱，現在被人欺負到了頭上還要盡力保持老好人的形象，這對於血性方剛的士兵來說是件十分丟面子的事兒。不管上面是因為什麽而決定發兵，這次的通知在營地裏都帶來了比較積極的影響。

雷恩沒有參與到戰友們的討論中。他與卡拉斯一起坐在較為安靜的機甲庫裏，有話說話，沒話就相顧無言。他們都知道，這很有可能是戰爭前最後的安寧了。

“你一定會去打頭陣。”卡拉斯喝了一口水，指著雷恩說。

“如果隊裏需要我的話。”雷恩笑笑，將自己的水杯在卡拉斯杯上碰了一下。

卡拉斯搖搖頭，“雪莉不會放過你的。”

他看著雷恩的臉，問，“做好準備了嗎？”

“想聽實話？”

“嗯。”

“有點忐忑，”雷恩嘆了口氣，“這次和以往不太一樣，戰爭的結果決定了兩個星系的未來，總覺得……這不是我們這種小人物能夠參與的事情。”

“但歷史必須有小人物參與才能變得完整，”卡拉斯拍拍他的肩，“往好處想，如果贏了，估計未來百年內不會有人再敢進犯。我們在創造未來。”

雷恩被他的話逗樂了，他可不覺得自己有這麽偉大，不過卡拉斯的話也是事實，無論輸贏，這場戰爭都將影響到未來幾百年內的星系關系。勝者為王，從很久以前開始這四個字就是戰爭中絕對的真理。

雷恩看看卡拉斯，問，“你會跟我們一起出征嗎？”

“必須的。”卡拉斯聳聳肩，“我是你們的醫療兵。”

“那我心裏就有底了。”雷恩笑著說。

“雖然以前我說過要幫你做手術的那種話，不過你還是盡量毫發無損的比較好。”卡拉斯扯著笑，輕聲說，“可別真讓我對你動刀子啊，我的手會抖的。”

雷恩伸出拳頭，用力捶了一下卡拉斯的胸口，說，“不會的。”

“戰爭結束以後你有什麽打算？”卡拉斯換了個比較輕松的話題，“還留在部隊嗎？”

“你想走？”

“不知道。”卡拉斯看著窗外來來回回的士兵，目光定定。

雷恩想了想，“其實留下來和離開應該也沒什麽區別吧，如果贏了的話。”

“說的好聽，你舍得這些大家夥？”卡拉斯沖著一旁的人形機努努嘴。

還真舍不得，雷恩忽然意識到如果要離開，他就得跟威爾分別了，這可叫人有點傷感。

不過……他還記得和盛擎宇在一起過二人世界的那三天。盛擎宇說過以後要重新找一個那樣的小星球給他，先不管能不能做得到，光是想象那種無憂無慮的生活就覺得開心。

卡拉斯看看他，幽幽地說，“幸福感會讓人變成笨蛋。”

雷恩對此不置可否。卡拉斯見沒損著他，悻悻地喝光了杯中的水，從窗臺上一躍而下。

“等事情結束以後我一定要找你男人聊聊，”卡拉斯壞笑著說，“把你在新兵營犯的那些相思病全告訴他。”

“……你是有多無聊！”雷恩抗議道。

出了機甲庫，雷恩感慨這營地氣氛確實是變得有些不一樣了。修被Alpha們叫去幫忙，雪莉還在被醫生按著療傷，剩下一個剛從外面趕回來的安塞爾中將，和緊跟著他的大皇子殿下。雷恩猶豫了一下，上去和安塞爾說了那鐵盒的事。

技術上的事兒自然有修來處理。無論是唐·克裏用在人形機上的技術，還是被大公賣給臨星系的假數據，大皇子只允許Omega技術兵們在三十六小時之內全力研究這些內容。等時間一到，不管他們是否從中發現了敵方的弱點，帝國軍隊都將對臨星系發起全面反擊。

在絕對的武力面前，一切理論都是空談。

兩個星系的機甲產業各有優缺點，要是打起來帝國這邊雖然說不會被壓制，但也占不到絕對的上風。沒人知道唐·克裏留下來的東西是不是真的能改變戰爭格局，身為帝國的士兵，每一個人都有義務在戰爭爆發之時絕對聽從長官的指揮。

所以大皇子給出的命令很明確，打是一定要打，至於所謂的技術漏洞，有則更好，如果沒有，技術兵們也要放棄研究，去投身戰鬥。

這是大皇子殿下能給予零號部隊的最大程度的寬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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