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戰第四天, 敵方出動了大量的隱形戰機，搭配兩艘巨型軍艦，浩浩蕩蕩地穿過時間裂縫，來到拉爾德亞克星系的領土上空。

帝國自然不會允許他們如此明目張膽地在自家地盤停駐, 立即發出了警告信號, 但全無回應。有斥候小隊前去探查過一番, 發現敵方的防守十分嚴密，若不是以同等甚至更高的武力去抗爭，根本無法將它們打回去。敵方目前還沒有全面進攻的打算，只做著普通程度的試探性攻擊, 但所有了解機甲武器的人都知道，那些隱形戰機飛起來以後, 對於帝國軍隊將會是一次沈痛的打擊。

如果有可能，他們最好在敵方戰機起飛前將其逼退。這就要用到特種兵部隊了，而且這次，可能還需要安塞爾他們的幫助。

被迫留在Omega部隊幫忙的傑拉爾德滿臉怒容, 卻不知為何沒有像以往一樣發火，而是沈默著幫零號部隊的飛行艦完成檢查，而後又將自己的人手派過來，給Omega機甲兵們做最後的戰前準備。

“……對方的隱形戰機和我們的構造不同，他們使用壓縮能源提供動力, 也就是說，我們必須將他們戰機的核心部位打掉。這種壓縮能源是可回收的，如果在戰場上見到了這種東西, 要麽摧毀，要麽直接搶過來。”

Alpha士兵手中的顯示屏上展現出了一個亮著光的球體。那好像個巨型燈泡的東西就是所謂的“壓縮能源”，一只能夠給一架戰機提供三十六小時不間斷的作戰動力。

卡蓮娜舉手問道，“這個對我們來說有研究價值嗎？”

“按理說，沒有。”修在一邊插嘴道，“但我們可以從中提取能源自用，換取率是百分之五十，而且也很浪費時間。這種能源只能在特定結構的機甲上使用，對我們來說毫無意義，但對於敵方來說，卻是十分有效的長期能源。”

“我記得他們可用的能源不多了。”另一個士兵說。

“沒錯。”修嚴肅地點點頭。也許是總加班加點地趕工，他臉上早已不見了以往的笑容，取而代之的是些許疲憊，但那雙眼中卻閃著光，“這也是他們冒險入侵我們的原因之一。我們擁有足夠的資源可以利用，但拖延戰只會兩敗俱傷。”

Omega士兵間響起了竊竊私語的聲音。大家大多是技術兵出身，對於事情的思考方式與Alpha特種兵們有很大的不同。傑拉爾德作為特種兵隊長，站在一邊聽著，眉間的皺痕不自覺地加深了許多。

等到休息的時候，他還是忍不住說了，“任務本來不需要你們來摻和。我們能完成。”

傑拉爾德說這話的時候雷恩碰巧坐在一邊，他連忙扭過頭去假裝對身邊戰友手裏的水瓶很感興趣，但其實附近的Omega士兵們也都豎著耳朵聽著，都想知道自家中將會怎麽回應這句話。

出人意料的，安塞爾沒說什麽，倒是一向沈默的雪莉說道，“誰說你們能完成。”

傑拉爾德重重地沈了一口氣，還有士兵在，他不想在人前和雪莉置氣。

“殿下要求我們對你們進行支援，你要是有意見，去跟他說。”雪莉冷冷道。

“在後方支援已經足夠了，我不需要你們插手前線的事。”傑拉爾德語氣不善地說。

雪莉輕哼一聲，求證性地看了安塞爾一眼，說，“上一個說‘不需要’的人，是誰來著？”

雷恩立即就想到了諾亞星球的卡梅特中將，那是他第一次上戰場，對於當時慘烈的戰況記憶猶新。

後來聽說大皇子殿下有意對卡梅特中將貶職，因為那個人無視皇室的命令，拒絕了零號部隊的支援。為了這件事安塞爾中將托修給大皇子連去了三次通訊，想表達的核心意思是，沒那個必要。

沒有見過Omega部隊的能力，會產生抗拒也正常。安塞爾將對方對自己的惡意歸結於不夠熟悉，這叫站在大皇子面前的卡梅特中將說不出什麽辯解的話來。

傑拉爾德自然也知道那件事，一下子沈默下來。雪莉接著說，“如果那麽看不起我們，等到了前線乖乖看笑話不就行了？”

這話說得頗有賭氣的意思，雷恩和戰友交換了一個驚訝的眼神，都沒想到身為機甲兵隊長的雪莉能說出這種話來。

安塞爾低聲提醒了一句，意思是她這話說得有點過。雪莉重重地哼了一聲，轉身離開操場。

下午的訓練就很難熬了，傑拉爾德親自監督，高大的Alpha面色陰冷地站在訓練場邊，盯著看他們進行每一個訓練動作。雖然不至於被影響得不能訓練，但終歸是個幹擾，到最後盛擎宇也受不了了，走下場地去和傑拉爾德交談。

雷恩坐在機甲內遠遠地看著那二人。

許是說了些什麽抱歉的話，盛擎宇臉上的表情帶著淡淡的無奈，但那態度卻是不容置疑的。兩個人僵持了一會兒，最終傑拉爾德做出了讓步。

威爾忽然在艙內對雷恩說，“那個人很厲害。”

“什麽？”雷恩一下沒反應過來他說的是誰，“你是說傑拉爾德？”

“對。”

雷恩想了想，覺得這話沒什麽不對，不厲害的話也不會成為盛擎宇他們的長官。不過雷恩拍拍威爾的操作臺，說，“他覺得我們不應該上前線。”

“很多人都這麽覺得。”

雷恩頗奇怪地眨眨眼，威爾今天好像有點不太對勁。

他只能嘆了一聲，說，“但是我們依舊要去。”

“為什麽？”威爾問道。

“因為這是我們的職責，威爾。”雷恩說，地上盛擎宇對他們重新打出訓練動作的手勢，雷恩將操作桿握緊了，一邊做準備動作，一邊說，“唐·克裏把你制造出來不是為了擺著看的。同樣，我來這裏，也不是想躲在別人身後做個長不大的孩子。這你應該明白。”

“但是唐死了。”

“我也可能會死，”雷恩語氣輕松道，“說不定你也會。如果敵軍將你抓去做俘虜了，也許會將你的外殼全部拆掉，研究裏面的構造。”

“……為什麽？”

“因為你會說話。而且你是最棒的人形機，對嗎？”

雷恩擡起頭來，對著威爾的監視器笑了笑。也許這麽說有些奇怪，但他真的不知道應該再怎麽安慰這個大家夥了。

威爾沈默了一會兒。他們越過盛擎宇布置下的障礙，向著前方的靶場沖刺過去。在威爾自動瞄準系統的幫助下，這種程度的射擊訓練雷恩的完成度很高。

當一套動作做下來之後，威爾說，“我不是最棒的人形機。”

“那誰是？”

雖然這麽問著，但雷恩心裏已經隱約有了答案。

果然，威爾說，“阿拉斯圖是。”

阿拉斯圖——那個掌管零件庫的液態機甲。

“所以你們認識，是嗎？”雷恩明知故問道。

沒有人跟他細說過，但根據已經知道的細節雷恩推測過，阿拉斯圖恐怕和威爾一樣，也是出自唐·克裏之手。

可以說，阿拉斯圖無論是在材料還是內部軟件上，都已經領先全星系的機甲制造產業一大步。激進派以它為目標不無道理，倘若批量生產這種可自由成形的液態機甲，戰場格局將會被重新改寫。

問題是，液體材料得之有限，就算是他們星系這般龐大的資源儲備也很難生產十架以上，更別說臨星系那樣資源匱乏的地方了。雷恩想不通的一點是，在這明顯不合算的買賣下，為什麽臨星系還要借著激進派給的那一點點恩惠而貿然入侵。

不管是進攻方還是防守方，戰爭對於他們來說都將是一次毀滅性的災害。雷恩不明白皇室的那種顧及全星系的考量，他只覺得，如果是為了一個就算得到也不一定能做到的技術的話，是沒有必要發動這麽大規模的戰爭的。

傍晚休息的時候，他將自己的想法說給盛擎宇聽，原以為盛擎宇會笑話他想得太簡單，沒想到，盛擎宇在沈默過後微微嘆了口氣，對他說，“你說的對。”

雷恩楞了楞，就聽盛擎宇說，“有些事情，你不能用單純的對與錯去形容。”

“但發動戰爭一定是錯的吧？”雷恩說。

“也不一定，這要看具體情況。”盛擎宇笑了笑，將自己手中的水遞給雷恩喝，“我們也曾經執行過比較機密的刺殺任務，硬要說來，我們也做過‘錯事’。只不過在當時的情況下，如果不那麽做，犧牲的可能是更多人。”

“……你後悔嗎？”

雷恩知道自己問的這個問題很傻，但他仰著頭看向盛擎宇的時候，表情卻是非常認真。而盛擎宇也以同樣認真的態度回答了他。

“有點。”

“……？”

雷恩咧嘴笑了。預想中盛擎宇應該回答“不後悔”的，這樣才符合他的身份。但盛擎宇像是怕他沒聽清楚似的，又重覆了一遍，“我覺得有些後悔。”

“為什麽？”雷恩問他。

盛擎宇仰起頭，看著天邊的月色，說，“因為這讓我的雙手染上了血。”

“可我不覺得你很臟。”雷恩咬著牙說。

盛擎宇看看他，輕聲笑了起來。

“戰爭是骯臟的，無論是出於什麽目的的戰爭。這點你記住。”盛擎宇攬過他，用力地緊了緊手臂，“但是我們即將出發去守衛我們的星系，無論結局如何，我們都將和邊境線共存亡。”

他用拳頭敲了敲雷恩的心口，“無論什麽時刻，你的心中要有一塊勳章。打贏了，這勳章就屬於你，如果輸了，即便你活下來，心裏也是空的。不要去管傑拉爾德說什麽，也不要管軍部的人說什麽，你是帝國的機甲兵，手中的機甲就是你的驕傲。”

雷恩點點頭，他看向盛擎宇，問，“那你的驕傲是什麽？”

盛擎宇回望著他，眼中似乎有光芒閃爍。

“我的驕傲，是能夠讓你我都從戰場上活著回來。”盛擎宇微笑著說，“雷，你圓滿了我的人生，現在，該是我保護你的時候了。”

雷恩堅定地搖搖頭，“我不需要你的保護。我能保護好自己。”

“這是你說的。”

盛擎宇再次伸出拳，橫在雷恩身前，說，“我們一起打贏這場仗，並活著回來。你答應我的。”

雷恩頓了一下，而後伸出拳，用力地與盛擎宇撞了撞。

四天後，安塞爾率領的零號部隊與傑拉爾德率領的特種部隊，從桑德亞克星球一同出發，先後到達了戰火繚繞的星系邊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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