牢房裏的待遇還不錯, 除了夥食差了一點，晚上休息的時候居然還有毛毯蓋。地上的草席倒是挺紮人，但雷恩在機甲內硬邦邦的安全椅上睡慣了，這種程度的難受暫且還可以忍耐。

幾個小時很快就會過去, 雷恩和威廉將被分開審訊, 雷恩倒是不怎麽擔心自己的處境, 畢竟他來部隊裏才兩個月，真的什麽也不知道，可威廉不是。但威廉不能說話，也不知道那幫家夥會用什麽方法逼他比劃。

只要一口咬定不知情應該就沒問題了, 雷恩在心中默默細數起自己從小到大撒謊的次數，發現用一雙手就能數得過來。他不是什麽特別乖的孩子, 但是在大是大非的問題上，奶奶和盛擎宇對他的教育一向是極其嚴格的。提問的人都是經驗豐富的老手，雷恩不覺得自己撒謊的技巧能夠將他們全部騙過去。

但再不濟也不能被怎樣吧，頂多多關一陣, 他只需要撐到有人來救他就好。

這樣想著，雷恩披著毛毯囫圇睡了一覺，直到太陽完全升起的時候，他便爬起身來一直看著窗外的景色，等待著被叫到的那一刻。

威廉先被帶走, 他走出牢房的時候深深地看了雷恩一眼，雷恩對他露出一個微笑。威廉也對他笑笑，被身後的士兵推了一個趔趄。

大約半個小時以後, 另外兩名士兵來到雷恩的門前。

他被帶出了房間，乘坐升降梯來到了地下。

這裏的地下室比一般的屋子要寬敞，房門高大而厚重，兩側有士兵把守著，雷恩被帶到後兩邊的士兵交接了一番，大門被打開，士兵推著雷恩進入了審訊室。

這是一件極大的屋子，正中間放著一把椅子，椅子對面是高高的臺階，十多個人坐在那裏，齊齊看向雷恩。他們坐得很高，給人一種居高臨下的傲視感。

整個屋子的亮度調的很低，雷恩甚至無法在第一時間看清臺上人的臉。過了好一會兒才緩過來，他發現，坐在正中間的，正是範倫德奧伯爵。

雷恩忽然有一種被不得了的人看上了的榮譽感。當然著莫名其妙的感覺轉瞬即逝，他被士兵按坐在椅子上，手上的電子鎖被取了下去。

時隔一天半他終於能解放雙手，雷恩認真地按揉了一下手腕，臺上的人也不急，等他全部動作停下以後，位於伯爵左手邊的一個人才說，“開始吧。”

這鬧劇一般的審查，正式拉開了序幕。

“怎麽樣？”盛擎宇焦急地問道。

路德敲打著鍵盤的手指幾乎快要飛起來，但無論如何也得不到盛擎宇想要的答案。

“我們找過軍部的三處官方羈押點，都沒有找到他們的位置，”雪莉說，“應該是被關在了‘塔’裏。”

“現在已知的‘塔’有八座，排除掉我們有內應的五座，還剩三處。”傑拉爾德接道，“路德，能不能找到那三個‘塔’的坐標？”

“不知道。”路德飛快地說，他的雙眼緊盯著變化的屏幕，一刻不離開，“必須入侵軍部的內網才能找到精確坐標，老子半年前就被盯上了，根本進不去。”

“讓我的人來。”雪莉立即說。

盛擎宇看著他們各自忙碌著，心中已是急得不行。

喬·休他們一直玩鬧到淩晨三四點，最終還是小菲利普叫了停。路德他們已經拷貝了監控錄像，證據雖不說確鑿，但已經足夠拖上一陣。盛擎宇一直在等待脫身的時機，於是在聚會結束以後就隨便找了個借口離開了。

他盡力做到讓小少爺不起疑心，若是放在平時，他自然有信心做到萬無一失，但現在他根本無法冷靜下來。

證據已經提交給位於中心星球另一邊的安塞爾手上，具體要怎麽利用是大皇子需要考慮的事。他們現在要做的，是找到雷恩和威廉被關押的位置。

審訊大約會持續三個小時，問題問完以後雷恩他們會被關進小黑屋，這個過程大概有四五個小時。這一段算是比較溫和的審訊方式，救人最好的時機是在審訊結束後，進入小黑屋之前的這段時間。最晚不能晚過出了小黑屋以後，激進派的那群人一定會用更激烈的方式逼他們開口。

當然，也不排除那些家夥臨時改變審訊順序的可能，所以盛擎宇他們必須爭分奪秒，確保能在雷恩和威廉受到實際傷害前將人救出來。

老狐貍們早起了歹心，現在盛擎宇最害怕的，是他們一個氣不順，就拿雷恩開刀。

他們無法撼動大皇子和安塞爾的位置，卻有足夠的權利對普通的士兵下手，這手段卑鄙至極，卻意外的非常奏效。大皇子無論做什麽都要以大局當先，這樣根本無法給予基層士兵安全感。

好在他們都不是剛出新兵營的楞頭青了，究竟誰對誰錯心中都還有數。

但是……

盛擎宇眼前浮現出雷恩對他微笑的臉，他的手指輕輕動了一下，指尖似乎還殘留著觸碰雷恩的臉頰時那柔軟的感覺。他忽然想起自己還沒有告訴雷恩，其實他一直很喜歡雷恩身上的味道。

這一點雷恩一直沒有發現，他還當盛擎宇因為他是弟弟才對他親熱。

因為任務，盛擎宇接觸過很多Omega，成熟的，幼稚的，年少輕狂的，美貌動人的，他可以說自己是閱人無數，但他從來沒有產生過對誰出手的念頭。這對於單身的Alpha來說很奇怪，但盛擎宇知道，如果不是心中認定的那個人，他根本不可能產生任何反應。

無論是生理還是心理。

屋裏的空氣有些悶，他和傑拉爾德打了聲招呼，獨自一人出門透氣。

走出沒多遠，Omega部隊的兵與他擦肩而過，往房子那兒奔去。他們是來幫路德的忙的，雖然沒有親眼見證過，但他們確實擁有和帝國最厲害的黑客一樣的技術。

安塞爾·梅爾維爾中將手下聚集了一群天才，卻因為種種原因，天才的光環被埋沒起來，他們整只部隊的人都出人意料的低調，只有親近之人才能夠了解其中深藏著的東西。

如果說盛擎宇他們是大皇子手中的尖兵，那麽整只Omega部隊的人，都是安塞爾手中的尖兵。人數比Alpha特種兵們翻了好幾倍，卻一點都不起眼。

唯一一個大放異彩的，還在創造出舉世矚目的機甲之後，被打上了“異端”的標簽。

所以當初盛擎宇知道雷恩瞞著自己報名參軍的時候會那麽擔心。他沒想過雷恩會不會像其他Omega一樣做出些什麽成就來，但他確實想過，如果安塞爾看上了雷恩，並將他納入麾下會怎樣。

事實是安塞爾確實那樣做了，雷恩完成了他的夢想，成為了一名機甲兵。盛擎宇努力讓自己去接受這個現實。他不能因為一己之私埋沒這孩子的天賦，即便他擔心到不行，也再沒有跟雷恩說起過這件事。

他只能摟著雷恩，親親他的額頭，對他說，“要活下去。”

盛擎宇現在有一種自己親手將雷恩推入火坑的感覺。

他痛苦地蓋住了眼睛，自從五年前第一次射殺敵人之後，他的手就再沒有顫抖過。但是在這個雷恩身陷虎穴的春日裏，盛擎宇發現，自己的手腕在不自覺地微微顫抖著，將他內心的不安展露無遺。

他努力不去想激進派可能用到的逼問的法子，他們現在不能輕舉妄動，即便盛擎宇真的很想開著戰艦挨個‘塔’找過去。

在很久很久以前，在他最初接受特種兵訓練的時候，長官對他說，你的眼中只可以有目標和任務，其他的一切都是無關緊要的，包括生命，包括感情。

當年的長官用力地捶著他的胸口，像是要將這句話硬生生捶進他心中似的。

胸口那沈悶的震動感還在，盛擎宇卻覺得，這比不上雷恩帶給他的感情的萬分之一。

上一次雷恩喝醉了，他情不自禁脫口而出的那些話，也不知道那孩子聽沒聽見。應該是沒聽見吧，盛擎宇覺得，如果這一次雷恩能平安回來，他一定要當著面將那些話再講出來給雷恩聽。

希望他能回來。

一定要平安回來。

盛擎宇將手握成了拳，狠狠砸在一邊的墻上。

審訊就是車軲轆話來回問，先不管伯爵那群人累不累，反正雷恩是已經累了。

不過他還有心思跟他們多玩一會。

“根據情報，你有三名隊友在前天傍晚於戰場上失蹤了，是嗎？”

“是的。”

“是你們先發起進攻？”

“我們，還有一號部隊的特種兵。”雷恩機械地回答道。

“對方是什麽人？”

“……我不知道。”雷恩緊緊盯著範倫德奧伯爵那若隱若現的笑容，說，“我只負責根據長官的命令行動。其他的一概不知。”

“這麽說，你並不知道被襲擊的對方究竟是好人還是壞人了？”

“不知道。我只是根據命令行動。”雷恩咬牙道。

問問題的看了他一眼，將眼前的電子屏翻了一頁，問，“你是一個還未成結的Omega？”

“是的。”

“你認識特種部隊的Alpha。”

這句話不是問句，雷恩心中一凜，該來的還是要來了。

他依舊看著伯爵，回答道，“是的，特種部隊的盛擎宇是我小時候的鄰居。”

“你們是什麽關系？”

“朋友關系。”雷恩說。

“Alpha和Omega是朋友關系？”

此話一出，所有的審查官都笑了起來。

雷恩平心靜氣地說，“是的。”

“那麽，他有除你之外的Omega‘朋友’嗎？”提問官忍著笑問。

雷恩脫口而出，“我不知道。”

“為什麽不知道？你們不是朋友？”

“這是他的私事，與我無關。”雷恩努力抑制住心中即將翻起的浪花，板著臉說。

“這樣啊。”提問官將顯示屏翻轉過來，放到雷恩能看到的位置，笑著說，“那你也一定沒見過這組照片了。”

顯示屏上，是一身便裝的盛擎宇，他身邊站著一名非常漂亮的男人。靜態照片上，二人仿佛在說著什麽有趣的話題，都在笑著，那笑容明亮而令人心動不已。

屏幕滾動到下一張照片，高挑的盛擎宇和漂亮的男人站在秋日的街道上，整個背景看起來搭調極了，恍若一副暖色調的畫。

往後十幾張，都是盛擎宇和那個男人的照片。雖然沒有什麽親密舉動，但光看那兩人的互動就能猜出，他們兩個是認識有一段時間的關系很好的朋友。

提問官用激光筆指了指照片上那個漂亮到不可一世的男人，問雷恩，“這個人是誰？”

“我不知道。”

雷恩努力控制著自己不要去盯著顯示屏看。他將目光重新投向範倫德奧伯爵，不知怎麽，居然還能挑起一抹笑。

左胸膛有點疼，也許是審訊室裏的空氣有些悶的緣故吧。雷恩這樣想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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