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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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塞爾出門時, 正撞見菲利普大公從飛行器上走下來。

四目相對,菲利普大公面帶微笑將帽子遞給一邊的下人,邁步走了過來。

“梅爾維爾中將,好久不見。”

大公的聲音一如既往地愉悅, 但安塞爾根本沒有從中聽出任何友好的意思。

大公作勢要走進院子, 安塞爾看著橫在二人之間的柵欄, 往旁邊讓了一步,將大公讓了進來。

菲利普走到他身邊,問,“亞歷克斯殿下在嗎?”

他這一聲問得十分自然, 像是真的不知道似的。這裏是大皇子的私人住所,安塞爾能一清早從中走出來, 大皇子就沒有不在家的道理。

安塞爾淡淡地道,“在。”

大公沒有回話,轉頭就向別墅走去。

安塞爾盯著他那似乎過於厚重的長袍看了一會兒,也跟著走了回去。

他換下鞋子來到客廳的時候, 大皇子剛從樓上下來,他那常年不系衣帶的睡袍大敞著,將結實而養眼的身材展露無遺。安塞爾一直不理解他為什麽要這樣,明明不是個不修邊幅的人,在住處的時候卻總是連衣服都不好好穿著。不過安塞爾也習慣了, 相比之下在這個房子裏更加礙眼的,是那個一直保持著微笑的中年人。

大皇子顯然也一眼看到了菲利普大公,不過他並沒有理會, 而是走到安塞爾身邊,扶著他的手臂,低聲問,“去哪了?”

安塞爾笑了一下,“哪兒也沒去。”

他挑起下巴向大公那裏示意了一下,“剛要出門就碰上菲利普大人了。”

大皇子不輕不重地嘖了一聲,安塞爾敢保證以菲利普大公站的位置,絕對能夠將這一聲聽得一清二楚。

而菲利普大公在皇室最令人佩服的,一是深藏不露的身家,二,是那無論遇到什麽事也不會變化的笑容。

只見大公將身子微微側過來,鐵杖拄著地,雙手疊放在手杖的龍頭上,微笑著看著動作暧昧的兩個人。

“有事?”大皇子都懶得看他,雖說這兩個字是問大公的,但他的目光一刻沒有離開安塞爾的臉。

在大公看不到的位置,安塞爾輕輕嘆了口氣。

大公抿著唇,手指輕輕敲打著龍頭,“殿下您還很年輕,但是請不要用自己的身體開玩笑。穿成這樣會著涼。”

他又看向安塞爾,說,“梅爾維爾中將也應該負起責任來,提點殿下才是。”

安塞爾張張嘴,也不知應該反駁些什麽。大皇子倒是冷笑一聲,說,“他要負什麽責任,他就喜歡看我不穿衣服的樣子。”

要不是還有外人在,安塞爾可能已經直接摔門離開了。

而事實是,他必須頂著大皇子越來越炙熱的目光,遞給他一個警告的眼神,然後笑著回應大公說,“是。”

大公沒有理會這充滿了諷刺意味的回答,臉上的笑意卻加深了許多。

“還有什麽事,快說。”大皇子頗不耐煩地瞥他一眼,“沒事的話大公就請回吧。”

“殿下,請註意您的禮儀。”菲利普用手杖敲了敲地面,說道。

眼看著大皇子就要發火,安塞爾連忙插嘴道,“大公,殿下今天還有要務在身,請您有話直說。”

他故意在“要務”兩字上停頓了一下,卻沒有看到大公的表情有一絲一毫的變化。他與大皇子對視一眼,交換了個彼此心知肚明的眼神,後者轉過身來,面對大公,“說起來,我這裏確實有一件事跟你有關。”

大皇子走到客廳裏坐下,擺擺手,站在一邊的下人就將墻上的全息屏放下,將私人俱樂部裏的監控錄像放了出來。

畫面停在小菲利普拿出機器的瞬間,下人很明事理地把圖像放大,最終那個機器占據了整個顯示屏。

大皇子翹著腳坐在懸浮椅上,一只手臂向後搭在椅背上,渾身上下透出一種野性的氣息。他動了動手指,示意安塞爾過來,但安塞爾無視掉了他的要求。

大皇子也不惱,他從侍從手中接過酒杯,輕輕晃了晃,半晌才問,“那是什麽。”

菲利普大公神色不動,也等了半天,才說,“一個小玩意。”

“是嗎?”大皇子瞇起眼睛盯著墻面,像是要將那全息屏中的東西看透一般,“什麽玩意?”

“一個會說話的玩具,”菲利普大公說,“小孩子貪玩而已,拿給朋友們看,如果冒犯到了殿下,還請您見諒。”

“呵,你的寶貝孫子遠在星球的另一邊,怎麽會冒犯到我?”大皇子像看傻子一樣看著他,“在你眼中,我的氣量就那麽小?”

大公連忙垂下雙眼,“殿下息怒。”

大皇子猛地站起身來,將酒杯狠狠砸在桌上。玻璃酒杯應聲而碎,散了一地。

亞歷克斯大皇子殿下冷冷地看著言辭圓滑的菲利普大公,後者這會兒正低著頭做出認錯的樣子,看起來很像是無害一般。

“你是真傻,還是裝的?”大皇子冷笑道,“凱爾薩·菲利普大公,擡起頭來告訴我,你孫子手裏的東西是從哪兒來的!”

大公慢慢地擡起雙眼,與大皇子對視著。

“買來的。”他說。

“買的?”大皇子示意下人翻下一張圖,指著圖中的機械臂說,“這也是買的?”

大公敲打手杖的指頭停頓了一下。

“沒想到大公家的寶貝這麽心系邊防?正好安塞爾那裏的部隊有名額,讓他去體驗體驗生活怎麽樣?也省的他和那些二世祖們鬼混到半夜。”

大皇子說得毫不含糊,甚至開始向安塞爾詢問細節。安塞爾猶豫了一下,對大公說,“如果小少爺希望的話,在下的部隊隨時給他留一個位置。”

大公看了看大皇子,又看了看安塞爾,輕聲說,“喬伊斯還小,不懂分寸,還請殿下放他一馬。”

“好啊。”大皇子立即說,“不過我很好奇是什麽產品能讓從不接觸軍品的小菲利普這麽感興趣。這對機械臂的生產批號,我現在就想知道。”

他對大公示意了一下,“現在就查。”

在大皇子咄咄逼人的註視下,大公的笑意不減,“這是喬伊斯自己買的玩意,我從不過問他花錢的地方,所以,這訂單記錄應該只有他手中有。現在的孩子您也知道,新鮮一陣就過去了,您這錄像應該也不是最近的吧,這東西是不是還在他手裏我還真不清楚。”

他說得誠懇,“當然了,如果他還留著記錄的話,我一定第一時間傳送給您看。”

大皇子冷哼一聲,對他這推脫的說辭不置可否。

大皇子沒有說話,大公也站在那兒一言不發,兩方僵持不下,氣氛一瞬間跌倒了谷底。

安塞爾站在一邊靜靜地看著,他想知道菲利普大公到底能夠堅持到什麽程度。

過了一會兒,大公用手杖敲了敲地面。他要離開了。

在他臨走前,大皇子在背後冷冷地說,“你應該沒忘記自己曾經立過的誓,對嗎?”

“當然。”菲利普大公笑著說,“菲利普家族不會碰任何機甲產業。這一點毋庸置疑。”

直到他乘坐飛行器離開,大皇子才重新坐回座位上,右手懸空放著,被碎玻璃紮破的傷口流著血,順著他垂下的指尖滴在地面上。

侍從連忙拿過醫藥箱來給他做包紮。剛才大公在的時候,他們根本不敢上前打斷談話。

大皇子面色沈著地想了一會兒,對安塞爾說,“叫你的人重新去查有內線的‘塔’。”

“確定嗎?”安塞爾問。在這件事上他們經不起犯錯。

“老家夥著急了,所以先來看我拿到了多少證據。”大皇子說,他一手拖著額頭,另一只手被纏上了雪白的紗布,“他在擔心我斷他後路。”

菲利普一旦接觸機甲行業,就是觸犯法律,大皇子就有資格將他以軍法羈押。目前菲利普大公還不會明目張膽地與大皇子作對。

安塞爾立即聯系了雪莉,將事情簡單說了一遍。在得到他們將立即啟程救人的消息後,安塞爾也要離開了。

大皇子沒有攔他,只是坐在座位上看著他的背影,一句話也不說。

好在將一切都整理好的安塞爾在開門前,回頭看了一眼,發現大皇子的目光就像要將他拆吃入腹一般,是一如既往的熱烈。

他輕輕嘆了口氣,說,“我會幫你。”

無論是內憂還是外患,我都會幫你。

“註意安全。”大皇子說。

安塞爾點點頭,立即出門去與雪莉會合。

有他們內應的塔一共有五座,每組內應在塔中的職務都不盡相同,得到消息的速度也不同。在等待回應的期間,路德這邊接收到一個不太好的消息,似乎範倫德奧伯爵也參與了這次審查。

“探子說他在三天前就沒有回到住處了,似乎一直在這邊等著。”雪莉說,“三天前,那時候我們的演習還沒有結束。”

“他們早有準備。”傑拉爾德重重地嘖了一聲,他立即接通另一架飛行器上盛擎宇的通訊,第一句話就是,“不許輕舉妄動。”

盛擎宇沈默了一下,才說,“是。”

他現在正獨自一人駕駛著小型飛行器穿梭在郊區上空。這附近有兩座‘塔’,如果目標被排除,他將立即飛往下一個地方去。

“來了!”路德說,“排除三號四號塔!”

“去一號!”傑拉爾德立即對盛擎宇說。

“一號塔有一半人外出,兵力不足,應該也不是那裏。”

那就是二號和五號。

比較為難的一個問題是,這兩個‘塔’的位置一個在正東方,一個在正西方,兩者之間的距離乘坐飛行器需要大約一個小時。

盛擎宇掉頭就往東邊飛去,在他身後,Omega部隊的飛行器騰空而起,向著相反的方向前進。

雷恩和威廉就在其中一個塔內,無論是哪個,他們都需要在確認信息以後立即出擊。

沒有時間了。

當雷恩被推進一個雪白的房間時,他不自覺地閉了閉眼。這個房間白得發亮,讓他想起了自己被丟棄後住過的那家醫院,也是雪白的床鋪雪白的天花板,一切的一切都白得令人絕望。

但那時候的白色讓他有一種往上繪色的沖動,而這一次的白,卻令他很想逃離。

他忍住了。

雷恩被迫躺上了一張鐵床,床板是硬的,沒有鋪褥子,他的雙手雙腳分別被綁在四個床角,整個人呈“大”字型。

然後所有人都離開了,就剩他一個人躺在房間中央,四周是些莫名其妙的儀器。

這幫人總不會給他開膛破肚,那這儀器似乎太簡陋了一些。

雷恩躺著,四周安靜地可怕,但屋子並不是完全隔音的,他還能聽見隔壁似乎有什麽動靜。他豎起耳朵來仔細聽去,發現根本聽不真切。

他開始深呼吸,調整自己的心態。也許這也是激進派打壓俘虜的方法之一,用無力的四肢來給人無法控制自己的恐懼。

其實審查也沒有想象中那麽可怕,雷恩覺得如果只是這種程度的問話,他還能承受得住。

在看過那組照片之後,他覺得自己也沒什麽受不了的事情。

他再次閉上眼睛,眼前的黑暗中不自覺的浮現出盛擎宇和那個男人的笑臉。

那應該是個Omega吧,畢竟長得那麽漂亮的Beta,除了安塞爾,雷恩再沒見過第二個。

盛擎宇什麽時候有了關系那麽親密的Omega朋友?他明明一直待在部隊裏,應該是沒有機會接觸其他人的。那個漂亮男人也是軍人嗎?雷恩不記得在零號部隊裏有見過這類人物。

他的思緒越想越偏,當最後好不容易拉回來的時候,雷恩發現自己胸口悶得生疼。

挺好的,他想。如果盛擎宇喜歡那類Omega的話,那真的挺好的。

希望那個男人不要因為他的事而惹上麻煩,那樣雷恩會覺得很不好意思。

靜了一會,他又想,真的只會覺得不好意思嗎?

應該還有些什麽別的想法吧,譬如羨慕,譬如嫉妒。

也許是嫉妒那人能讓盛擎宇露出那種放松的笑容。雷恩回憶了一下之前的種種,發現盛擎宇在面對他的時候,總是笑得很溫和,從來沒有像照片裏那樣燦爛過。這也許就是“弟弟”和“朋友”,或者“情人”之間的區別吧。

讓雷恩難過的並不是自己忽然想明白了這一點,而是因為是在這種迫不得已的情況下想明白,會有一種被當頭棒喝的感覺。

也好,至少比在很久以後盛擎宇拉著那個人的手走到他面前,微笑著介紹說這是我情人來得要好得多。

有個提前量挺好的,其他的,管他呢。

真的,挺好的。

隔壁房間忽然傳來一聲悶響,一下把雷恩從自我催眠中叫醒。他皺皺眉,側耳細聽去。隔壁的聲音他總覺得聽起來有點熟悉。

是人綿長而又低沈的聲音,像是喘|息聲,雷恩聽了一會兒覺得不對勁,這聲音怎麽聽怎麽像發|情期寂寞難耐時的動靜。

只這一想,他腦中就是一炸。

這聲音是威廉。

在演習之前,他們剛做過體檢報告。他還記得威廉的發|情期剛過一個月,按理說現在根本不是他可能發|情的日子。

他被迫發|情了。在這滿是Alpha士兵的地方。

像是要印證他的猜測似的,這間屋子的門被推開,一名渾身上下包得嚴嚴實實的人走了進來,手中提著一個巨大的箱子。

箱子裏是各式各樣的針劑,那人熟練地取出一只來,拔掉針頭的保護管,彈了彈針筒,將裏面的試劑彈出來一些。

雷恩能看到透明的水珠掛在細細的針頭上,那細到能直接紮進血管的家夥,此時在雷恩的眼中被無限放大,他似乎都能看到針頭中的細孔。

雷恩不知道那東西到底是什麽,他只知道,如果被註射進這東西,他將會受到無可想象的非人般的羞辱和虐待。

那名“醫生”舉著針劑走了過來。雷恩試著掙紮,卻絕望地發現自己的四肢被綁了個嚴實。

當那冰涼的藥液被推入體內時,雷恩痛苦地閉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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