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皇子的眼神像是在看什麽落入網中的獵物, 帶著不容忽視的野性的味道。安塞爾迎著他的目光，微微停頓了一下，擡腳走到他面前。

還沒等他說話，大皇子一伸手將他攬進懷中, 緊緊地抱住, 不留給他一絲一毫掙紮的餘地。

安塞爾的身子僵了僵, 他還是不太習慣這種幾近熱烈的擁抱，好像自己幾乎與眼前的人融為一體似的。大皇子將下巴擱在他的肩上，輕輕地壓了壓，啞聲道, “好久不見。”

安塞爾嘆了口氣，“您才光臨過我的基地, 這麽快就忘了？”

“這裏沒有別人，”大皇子擡起頭來看著他，眉頭微皺，“你能不能不要用那種語氣說話？”

“……我不是來敘舊的, 亞歷克斯。”安塞爾面色嚴肅道，“我來跟你要人。”

大皇子沈默下來，半晌，他放開了環在安塞爾腰上的手臂。

安塞爾毫不退讓地盯著他的臉，“你為什麽要簽那份審查令？這次行動明明是我們共同發起的, 為什麽要讓他們有資格帶走我的人？”

他一句一句問得越來越急，但大皇子依舊一言不發地看向窗外。安塞爾順著那目光看去，只見遠處的城市裏霓虹閃爍, 似乎有無窮無盡的熱鬧在夜裏沸騰發酵。他們兩個不約而同地看了很久，久到安塞爾開始覺得身體發冷，大皇子才轉過目光來，平靜地說，“我不得不簽。”

“我知道。”安塞爾的回答令大皇子微微驚訝了一下，“但是我想聽聽你的苦衷。”

看著他嚴肅的表情，大皇子嘴角不禁抿起一抹笑，“……你不跟我吵了？”

“現在不是吵架的時候。”安塞爾頓了頓，“我的人在受苦。”

“你倒是對他們很好。”大皇子目光沈了下來。

“亞歷克斯。”安塞爾叫著他的名字提醒道。

大皇子有些不情願地撇了撇嘴，從安塞爾的角度來看這動作已經近乎示弱，但他清楚的是，眼前這個男人是一匹像狼一樣的猛獸，在認定的目標達到以前，決不放棄，也絕不妥協。

所以安塞爾很想知道，究竟是什麽能夠如此動搖這個男人的決心。

窗簾被拉上，一切熱鬧與寧靜都被阻隔在外。房間內的光線暗了下來，大皇子慢慢踱著步，像是在思索如何回答。安塞爾沒有催他，他看得出來大皇子確實有他的為難。這就令安塞爾更急疑惑了。

過了很久，大皇子才說，“臨星系要在最近對我們發動進攻。”

“他們一直想這麽做，”安塞爾打斷他道，“這不算理由。”

“……好吧。”

大皇子眉頭皺起來，面色變得十分為難。

“父親他，情況不是很好。”

安塞爾一楞，“你是說皇帝他……”

“前幾日很危險，最近緩過來了，不過醫生說新藥也只能撐一陣。”大皇子沈聲道，“現在看來不是很樂觀。”

安塞爾沈默下來，心中情緒已是翻江倒海一般。

帝國的皇帝年事已高，當年他遲遲不肯成家，一心撲到國事上，後來迎娶皇後很久才得一子，便是亞歷克斯大皇子。七年後再得一子，名為戴克裏，目前正在學校進修。

老皇帝如今病重，按照他以前的指示，大皇子亞歷克斯將繼承他的皇位，掌管政權，二皇子尚且年幼資歷不足，就放他去歷練。老皇帝對二皇子的要求不高，若是能幫上皇兄就幫，幫不上忙就算了。大皇子也是這個意思，他覺得帝國之事沒有讓小孩子操心的道理。

但這樣，所有的壓力都落在了大皇子一個人的身上。

激進派窺視政權多年，三年前老皇帝因為身體原因悄悄隱退的時候，大皇子以極快的速度接手了各項公務，沒有給激進派可乘之機。如今老皇帝的病情一瞞再瞞，多少人早已經猜出了端倪，大皇子以一人之力周旋於其間已是竭力，臨星系又屢屢發難，激進派在內部搞一點小動作就會將麻煩波及到整個皇室。

老皇帝的病情給了激進派鉆空子的機會，大皇子現在暫時還能夠穩住人心，但是越拖著越是不利。

激進派也在試探，因為大皇子手邊還有兵力，他們不敢輕舉妄動。

即便離開了特種部隊，那裏的兵依舊會聽從他的命令。而這之外的變數，就是安塞爾的部隊。

“我們沒有時間了，必須立即找到他們的弱點。”大皇子說，“一旦打草驚蛇，我想他們會立即找借口發起叛亂。”

叛亂對於已經處在戰爭邊緣的帝國來說，將會是一次不小的打擊。

“我應該怎麽做？”安塞爾問他。

大皇子看著他，罕見的露出了一個還算溫和的笑，令他那冷峻的面龐看起來柔和了許多。

“你不需要多做什麽。”大皇子說，“一號部隊能夠完成任務。”

“但是你被他們威脅了，”安塞爾微微提高了聲音，“這已經不是你一個人的事了，亞歷克斯，你忘了當年我是為了什麽才建立的部隊？”

“為了能夠參與未來。這我當然記得。”大皇子說，“害你的人被他們求帶走，這我很抱歉。”

但如果拒絕，就是明顯與伯爵作對，就是與激進派作對。他不能為了兩個士兵而冒著這個險。

他說得誠懇，安塞爾當然知道他根本不可能與自己作對，但心中就是憋著一口氣，發洩不出來，也無法釋懷。

到最後，他只能輕嘆一聲，說，“你應該早點讓我知道實情。”

從很久以前相遇開始，他們兩個就吵過很多次架，細數起來，每一次都是因為話沒有說清造成的誤會或是別扭。如果他們兩個只是普通人的話倒沒什麽關系，但現在牽扯到其他人，他們就不得不多考慮一些更加現實的東西。

大皇子微乎其微地哼了一聲，“上次讓你知道實情，你就跑去那個破地方常住。”

“那是因為你沒有說清楚。”安塞爾努力平心靜氣道。

“嗯，就因為你聽見了有人為我介紹Omega認識。”大皇子唇角一抿。

他調侃的意味頗重，安塞爾忍不住別過頭去，將自己略帶尷尬的表情隱藏在陰影裏。

大皇子放緩了聲音，“後來你知道了那非我所願，為什麽不回來。”

安塞爾覺得自己從那話中聽出了淡淡的委屈。

“因為我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殿下。”他將最後兩個字重重地咬下，將一切情緒都埋進心底，“你剛才說的，我們沒有時間了。”

在大皇子還未回答的時候，安塞爾緊接著說，“我的士兵已經準備好了，您這邊呢？”

“你們想做什麽？”大皇子微微瞇起眼睛來看向他。

安塞爾沒有回答他。大皇子靜靜地看了他半晌，走到他面前擡手摸了摸他的臉頰，說，“放手去做吧。”

回應他的是安塞爾輕輕地點了一下頭，皮膚觸碰到大皇子的手心，激起一陣不甚強烈的觸感，從掌心一直傳遍全身。

“找到了！”

隨著路德的一陣歡呼，傑拉爾德和雪莉立即來到他身邊，查看最終結果。

路德興奮地演示給他們看，“我找到了地下室前段時間的監控記錄，你們看這兒——”

他將監控停在一個位置上，雖然畫面有些模糊，但依舊能辨認出站在小菲利普身邊的，就是範倫德奧伯爵最衷心的下屬。

“看來伯爵對小少爺還挺上心？”路德隨口八卦道，他將監控快進到一點，接著說，“看右上角的桌面上。”

畫面中的桌子上擺著一堆亂七八糟的物件，其中最顯眼的，是一對機械臂。這本不應該出現在尋歡作樂的場所中的東西，在那個眾人皆知的大背景之下卻顯得自然得可怕。

“他們似乎喜歡拿這些新產品出來玩，幾家有工廠的會提前拿新產品出來。”

路德口中的“他們”指的自然是那些少爺們，那對機械臂是小菲利普拿出來的，看他口型，說的是他們家的產品。

由於菲利普大公很久以前犯過不大不小的錯，老皇帝沒有給他太大的懲罰，只明令禁止他們家再接觸機甲生產行業。小菲利普在監控中的說法如果屬實，就能夠證明大公確實擁有他自己的“地下產業鏈”。

“證據夠嗎？”雪莉問道。

“之前的機械臂，還有今晚的會說話的小玩意，”路德說，“雖然不知道那個是用來幹嘛的，不過應該夠？”

他有些不確定，光從一些孩子手上拿到的證據到底會不會被承認，沒有人知道答案。

這時候，一直站在一邊的傑拉爾德忽然說，“今晚那個，他說會做成完全模擬人類思維的東西。”

他看向雪莉，陰沈著臉色問，“這個說法，熟悉嗎？”

“唐·克裏。”雪莉立即答道。

她閉上眼睛，表情變得有些痛苦。

她還記得那個機甲狂人是如何對她述說那些幾乎不可能實現的夢想的，從會說話的機甲到流體材料，到最後他都一一做到了。唐·克裏做事從來不會考慮外界可能的阻礙，而是想做，就做了。

他成功了。

然後被一群渴望得到他的技術的人、和害怕他的技術的人逼上了絕路。

“他手上的那個東西偷了你們的技術。”傑拉爾德將目光轉移回屏幕上，緊盯著小菲利普手中的機器，“這一點足夠說明問題。”

“……我們無法證明。”雪莉很實際地提出了反駁。

傑拉爾德忽然笑了。那張常年帶著冷笑的帥氣的臉沒有了疏離感，倒是多了一分Alpha應有的魅力。

他再次看向雪莉，一字一頓地說，“只要你敢相信他偷了，我們就能證明。”

時間蹦到零點，距離雷恩和威廉接受審查，還有整整九個小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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