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爾還算爭氣, 在一開始的訓練中沒有出現太大的紕漏，就是在做奔跑動作的時候機身晃了晃，還好雷恩及時拉住了平衡閘，才沒有摔倒在地。

威爾還有心情跟雷恩聊天。

“你的技術不錯。”威爾說。

它險險繞過地面上模擬出的陷阱, 壓低身子做了一個前滾翻, 躲到一塊障礙物後, 等待五秒後重新出發。雷恩緊張得手心裏全是汗，趁著這短暫的休整機會，將身子靠在椅背上長出了一口氣。

“你這話有歧義。”雷恩在衣服上擦了擦手，重新握住操縱桿, “看來我得找時間給你優化一下語言系統。”

“你答應過不刪除源文件的。”威爾快速說。

“那你也不能……！”雷恩將機甲探出頭去又猛地縮回來，一束激光彈打在了障礙物的後方, “也不能總是這樣跟別人溝通吧。”

“有什麽問題嗎？”

機甲從障礙物後沖出來，開始奔跑，雷恩一邊控制著機甲的運動一邊說，“這是禮貌問題, 威爾，你總不會想做一個說起話來總是冒冒失失的人形機吧？”

威爾沈默了一下，問，“其他人呢？”

“你是說其他人形機？”

“嗯。”

“我不知道。你是我認識的第一只既能說話又能被控制的人形機。”雷恩笑道。

他一個操作不及時，威爾的左臂就被激光打上了印子。按照訓練的規矩, 他要退到起點重新來過。

雷恩用威爾的手對外面的人打了個抱歉的手勢，轉身退回原處。

“這個動作是什麽意思？”威爾問。

雷恩拍了拍操作臺，現在用這種方式提醒威爾集中註意力已經成為了他的習慣。

“這是在對外面的士兵示意我剛才做錯了。”雷恩一邊開始行走, 一邊說，“因為我們給他們添了麻煩。”

“人類真有意思。”威爾用它那平淡的機械音感慨著。

這一次雷恩和威爾順利地完成了一整套躲避任務，雖然是四只人形機中的最後一名，但也僅僅只是多重覆了一組訓練而已，這個成績對於雷恩來說已經是十分滿意的了。

接下來是平衡性練習，雪莉將整間訓練室的燈全部關掉，把投影打開來。

不得不說他們的視覺模擬做得特別棒，呈現在雷恩眼前的是一條長長的獨木橋，一直蔓延到遠處的黑暗之中。整間訓練場沒有窗戶，當燈光暗下來的時候就看不清四周的景象了。雷恩條件反射地打開紅外掃描，卻發現場地內有屏蔽，他的顯示屏上是一片漆黑，根本什麽都看不見。

投影漸漸清晰起來，棕紅色的獨木橋的寬度正好是機甲兩腳間的寬度，橋下是極其誇張的深淵，蒸騰著藍色的霧氣。那霧氣有規律地擺動著，藍色的光芒將前方的路照得透亮，而那霧卻又將雷恩的視線遮擋得有些模糊。這是他唯一的光源，雷恩知道，他必須走過這一段獨木橋，而盡量不受光線和霧氣的影響。

他試探性地向腳下望去，那深淵做得十分逼真，雷恩覺得自己現在要是站在地上一定會膝蓋打顫。因為霧氣的存在，令這四周產生了一種深不見底的朦朧感，這種不甚清晰的感覺給獨木橋的難度直接翻了倍。

雷恩聽到外面雪莉給出的出發信號，他用力地做了三次深呼吸，逐漸將心頭的緊張驅逐出去，然後啟動了威爾的行走系統。

機甲的每一步走得都十分緩慢，雷恩每次看著威爾的腳邁出又落下，就跟著那動作一起頭皮發麻。行走的動作是很簡單的，雷恩要做的是依靠他的感覺，來努力維持機身的平衡

走出大約五步的時候，他停了下來，用力地眨著眼睛適應光線。當視線被定格在獨木橋上後，他身體上的感官似乎被放大了無數倍，之前還可以忍受的機身輕微的搖晃現在也變成了令他膽顫的大幅度動作，此時雷恩無比希望威爾可以自主運動，機甲是不會對懸崖感到害怕的，只要規劃好路線，它就會一直行走下去，不會出現走兩步還需要緩緩的問題。

他當然也可以預設前行路線讓機甲進入“無人駕駛”的狀態，不過既然他能想到，雪莉自然也就會預防這一點。

當走了有三分鐘的時候，雷恩發現自己腳下的路拐了個彎，向右手邊延伸過去。

他心中頓時升起一陣不好的預感來。

果然，走了沒多久，他就跟另一只機甲撞了個滿懷。

兩只機甲站在橋上大眼瞪小眼，雷恩用手在操控桿上嘗試著比劃了兩下，無論如何也無法找出讓兩只機甲擦身而過的辦法。

他有點傻眼，自顧自喃喃道，“怎麽辦？”

威爾接茬道，“你在問我？我只是一只機甲，負責控制的人是你。”

“……少說話，”雷恩無奈地再次拍了拍操作臺，“我在想辦法。”

就在他認真思考的時候，威爾忽然說，“你也許沒有機會了。”

與此同時，對面的機甲擺出了攻擊的姿勢。

“不，別這樣啊，” 雷恩慌忙後撤一步，忽然想起自己還站在獨木橋上，一下就陷入了進退兩難的地步，“怎麽就……？”

“對面即將發起進攻，”威爾提醒道，“是否啟動武器裝置？”

“我們現在是實彈！”雷恩抓狂道。對面的機甲應該和他的威爾一樣，都沒有進行改裝，武器系統中百分之九十裝的是實彈，這要是打起來整棟樓都要被毀了！

對面顯然也知道這一點，沒有架起炮塔，而是三步沖上前來對著威爾的面門就揮過一拳。威爾彎下腰來險險躲過，下身不穩機身晃得厲害，有半只腳就踩了出去。

前一秒雷恩還安慰自己眼前的深淵只是投影，就算踩出去也只會踩在地面上，下一秒就楞住了。他明顯感覺到威爾沒有踩實，半只腳踏空了，整只機甲往一邊歪去。

這下面居然是空的？！

攻擊的一方顯然站得很穩，只有雷恩從獨木橋上跌落下去。歪下去的一瞬間雷恩腦中一片空白，他條件反射般大喊著，“威爾，飛行！”

“右。”威爾簡潔地說道，同時位於雷恩右手邊的一片控制區域亮起了燈。

雷恩飛快地撲身上前，憑著記憶開始按照基本操作方法切換機甲狀態。原本只是很簡單的幾個動作，在那幾秒鐘雷恩卻覺得做起來是那麽覆雜。好在當機甲徹底大頭朝下栽下去的時候，威爾腳下的火力系統開啟，雷恩讓它的腳一勾，繞著獨木橋做了個大回環將身體直起來，便得以順利地漂浮在空中。

雷恩驚魂未定地俯視著還站在獨木橋上的“敵人”，對威爾說，“幹得漂亮。”

“你讓我聯基地內網，我查了所有標準操作的資料，”威爾淡淡地說。它雖然沒有再多表示什麽，但接下來短暫的沈默讓它像極了一個等待大人表揚的小孩。

雷恩忍不住笑了，“好的我知道了，我以後會多誇誇你的。”

威爾接著說，“我也順便看了一下你前兩天的資料。”

“……”雷恩撇撇嘴，“你再繼續說我就降落了。”

威爾立即住了嘴。

沒過多久，似乎另一組機甲也在他們的獨木橋上分出了勝負，雪莉將燈光打開，雷恩看到整個十五樓的地面全部折疊起來，將上下兩個樓層聯通起來，兩側是兩座獨木橋，雪莉身穿微型機甲懸浮在半空中，其他隊員分散著站在橋上，四只機甲中只有雷恩掉下了橋，另外一邊的敗方只是身子歪了出去，沒有飛得像雷恩這麽誇張。

最終的結果當然是雷恩沒有通過，他得再花三倍的時間在練習平衡上，這令威爾看起來十分郁悶。

“我們不能飛過去嗎？”威爾問他。

雷恩嘆了口氣，“我現在也很想讓你飛，可惜不行。”

訓練還要照常進行，雷恩要找其他時間自己練習，他有些悲觀地想，接下來很長一段時間他可能就沒什麽休息時間了。

其他駕駛機甲的都是老兵，雷恩明顯是拖後腿的那一個，不過他都努力做到不影響別人訓練，老兵們對他也十分寬容。隊長萊安主動走過來幫雷恩適應訓練，他就是在獨木橋上將雷恩打下來的那個駕駛員。

尖兵的訓練節奏比普通士兵要快出許多去，而他們也早已經適應了這種訓練方式，雪莉對他們的要求更加嚴苛，一整天的訓練下來雷恩根本不敢放松神經。還好，他最後堅持了下來，整體成績看起來還算不錯。

只是對於雪莉的標準來說，還差得很遠。

一連七天時間，雷恩都帶著威爾參與機甲兵的訓練，他很快便徹底適應了威爾的運動節奏，當然這也歸功於機甲本身的配合。威爾能夠放下以前的事情接受他，這一點令雷恩十分欣慰。

有的時候他也會在訓練中教威爾一些東西。這家夥才被唐·克裏雪藏了半年多，就已經開始無法理解雪莉的作戰部署了。這可能是最初唐設計的問題，威爾的“思維”很慢，一件事情雷恩要跟它說三遍，它才能徹底弄明白。好在威爾還算很積極，在接收新鮮事物方面沒有什麽太大的困難。

唯一的問題是，威爾死活不肯讓他給它更新語言庫。總是在機甲裏跟它叨叨雷恩也很累，他總覺得再這樣下去，自己要先威爾一步變成話嘮了。

而他在心底裏也很喜歡和自己的機甲交流的過程，這個認知令雷恩十分郁悶。

威爾在慢慢地學習機甲兵的訓練方式，它會自己下載開放網絡裏的機甲作戰講解，分析裏面的內容。雖然最終實踐還是要落實在雷恩身上，但它依舊樂此不疲。雷恩知道這家夥只是在執行他的命令而已，但是看著威爾在一天天地變好，他也不由得松了一口氣。

還好，一直到現在，一切都在掌握之中。

雷恩是真的怕了再發生什麽意外，他也怕自己看起來已經痊愈，但事實上卻依舊不能夠直面戰爭。不過還好，他的身體沒有再發生什麽不良反應，好像之前的不適已經完全過去了似的，外人根本看不出來雷恩曾經也被什麽事情折磨得精神恍惚。他已經不難過了，雷恩想，他挺過來了。

從不適應到適應似乎只用了很短的時間，雷恩知道這是因為他身邊的人幫助得及時。如果盛擎宇沒有在他回來的當天就沖進寢室給他一個擁抱，如果不是醫生看起來隨心所欲實際上卻十分有效的幹預治療，雷恩就不可能這麽快挺過那段低落的時光。還有那該死的發|情期，雷恩到現在都不知道那對於他來說究竟是幸運還是不幸。

每當他在深夜裏拖著疲憊的身子回到寢室準備倒頭就睡時，都會不自覺地往桌子上看一眼。在最顯眼的地方擺著盛擎宇送給他的通訊儀，雷恩想看看上面是否有未接通的通訊申請。那個提示的燈一直沒有亮起來，雷恩就知道，盛擎宇是一直沒有給他來消息的。

從他連招呼都不打一個就離開以後，過了一周多，盛擎宇都沒有來消息。

其實隔三差五的通訊才不正常，雷恩深知這一點，可他還是忍不住去想盛擎宇是不是遇到了什麽事。是出任務去了，還是也和他一樣被訓練累得動彈不了？如果是出任務了，會危險嗎？什麽時候回來？

每次想到這裏，雷恩都會被自己惡心得一個哆嗦。太矯情了，這可不是對盛擎宇的關心，這只是他毫無意義的撒嬌而已。

盛擎宇的不告而別仿佛是一個標桿，前方是過去那個天真又單純的雷恩，後面是現在的雷恩。他不能再是那個遇到點什麽事就去到別人身上尋求安慰的孩子了，他必須成長。

只是有的時候，在深沈的夢境中，雷恩總會看見有一個熟悉的人從遠方向他走來，一步一步，緩慢而又堅定。

然後清晨集合鈴聲響起，雷恩翻身下床，將所有美好的夢都拋在腦後。

他開始出任務了。

一開始只是一些小型的任務，幫地下工廠搬搬箱子，給要做實驗的研發組清理場地，甚至是幫城裏的店鋪運貨。威爾或許不聰明，但它做起事來絕對是任勞任怨的，連帶著雷恩的工作效率也提升了很多。又過了大約不到半個月，雪莉已經在訓練中挑不出雷恩的毛病了。

她在雷恩的記錄表格上打上了“合格”這兩個字。

而此時，已經快要到雷恩和安塞爾約定的兩個月期限了，雷恩不得不慢下來，開始思考之前安塞爾為他留下的題目。

尋找自己的優點。

這很有難度啊。雷恩有些沮喪地趴在操作臺上，要是說缺點雷恩能說出一大堆來，可反過來卻覺得無從下手。學習態度認真算嗎？他覺得從一開始一直被雪莉訓，到現在能夠應付自如，自己在某種程度上來說也算是有所成長吧。

真要這麽說的話，安塞爾肯定不會笑話他，但同時雷恩就可以給自己加上一條“臉皮厚”了。他將半張臉埋在臂彎裏，聲音悶悶的，問威爾，“我有什麽優點？”

“你是一個好人。”威爾毫不猶豫地回答道。

“這不算。”雷恩抗議道，“你得說點實際的。”

“我不明白，這為什麽不算？”威爾說。

雷恩直起身子來，“這太寬泛了，按照你這麽說的話，大家都是好人。”

威爾的機械音慢慢吞吞地響起，“可是，在那麽多好人裏，我比較喜歡你。”

“……”雷恩被它雷得滿臉黑線，“你是不是又下載了什麽奇怪的東西看？”

最近威爾非常喜歡從開放網絡下載各式各樣的東西進行解析，它似乎很想學習人類的思維方式。不過很可惜，這家夥本身就不帶有那種功能。和阿拉斯圖相比他看起來只是一只設定比較簡單的初代機甲而已。

“不許再隨便下載了，”雷恩命令它道，“下到病毒就麻煩了，我還得每天晚上都給你檢查存儲單元，太浪費時間了。”

威爾悶悶地不出聲了。它現在已經很少違抗雷恩的命令，似乎是知道雷恩不會害它。見它默認，雷恩咧嘴笑笑，轉頭開始了新一輪的工作。

這個問題他還要認真想想，不知道哪種答案才是安塞爾想聽到的。

要是盛擎宇在這兒就好了，雷恩可以問問他的意見。盛擎宇總會給出正確的參考，雷恩信任他的一切。

也不知道他那邊怎麽樣了……

雷恩看著平原上的夕陽，久違地溜起號來。

當夕陽沈入地平線以下，在拉爾德亞克星系的中心星球上，城市的夜生活才剛剛開始。

一間間酒吧門前霓虹燈閃爍，男男女女們勾肩搭背地從街上走過，手裏拿著煙和酒，嬉笑著調情。喧鬧的笑聲昭示著今夜的糜爛，深沈的夜色將燈光襯得愈加耀眼。

這裏是酒吧巷子，是中心星球上最為繁華的一條夜間街巷。

在這裏的有普通買醉的當地人，也有一些地位顯赫的家夥。酒吧巷子裏的店會默認保密客人的身份，那些成天帶著面具的精英們，需要這樣一個地方進行消遣，將他們原本野性的一面展現給自己來看。

盛擎宇，不，他現在叫冉同，是一名軍工廠的高級顧問，一個小時以前才剛剛下班，準備趁著周末來這條街上揮霍一番。

他來到一間酒吧門口。這家店牌子不大，在眾多店家中很容易被忽略，門口的人也不多，但冉同卻瞧也不瞧周圍，徑直走了進去。

沒有人熱情地圍上來，甚至除了門口的接應，店裏的人沒有一個擡頭看他一眼。他們都在聚精會神地伺候著自己懷中的美人兒。

這是一家保密性極好的性|愛酒吧，專門為有特殊發洩欲望的人提供服務。這家店的客人魚龍混雜，卻因為店內管理得好而顯得特別井然有序。聽說店家老板是個十分有背景的Omega，不過也只是聽說，從來沒有人知道實情。

冉同對前來問他要求的服務生說，“我要去後面。”

大廳是提供開放服務的地方，後面的客房則比較私密，提供的服務也更周全一些。

服務生是一名很乖巧的Beta，他垂著眸子避免直視冉同的雙眼，微笑著說，“請問您需要指定點單嗎？”

“不用。”冉同單手扯下領帶遞給侍從。這破玩意已經勒了他一整天，“我要去最裏間。”

最裏間的房間，是用來給尋求刺激的顧客提供空間的。有不少客人玩膩了店裏的夥計，會選擇指定其他客人來一場互不知底的洩|欲。

一般敢玩這個的都是老客，服務生自然明白冉同的意思，不再多言，後退一步給他讓出路來。

冉同走到服務生身邊，忽然對他說，“一個半小時以後，給房裏送一瓶你們店裏最好的烈酒。”

在其他人不可見的地方，服務生的睫毛輕輕抖了一下，然後他低著頭微笑，說，“好的，先生，祝您玩得愉快。”

冉同在外面就已經把外衣脫得差不多了，就剩一件白襯衫和板正的西褲，他的個頭很高，身材好得出奇，這種西裝穿在他身上直讓人想撲上去將他扒光。從大廳走到裏間的時候，有不少Omega的目光都落在了冉同的身上，那眼神中都是抑制不住的渴望。但冉同誰都不理，他徑直走到客房的最裏間，在門口頓了頓，然後推開門進去。

房間裏的人已經等了很久，聽見有人來他直接從床上蹦起來，撲過來作勢要去咬冉同的手臂。

冉同一側身躲開，順手關上了房間的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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