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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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哪裏？”威爾執著地追問道。
雷恩猶豫了一下, 他不知道應該怎麽對威爾解釋唐·克裏已經不在了的事情。
最終他說，“我很抱歉。”
這是他能想到的最委婉的表達方式，不過威爾好像並不明白他的意思。
“他從沒有離開過這麽長時間，”威爾說, “這不正常。”
“威爾, ”雷恩咬咬牙, 說道，“唐·克裏已經犧牲了。”
回答他的是長時間的沈默，威爾好像死機了一樣，只有顯示屏還亮著光。不過沒多久那畫面閃了閃, 終究還是暗了下去。
正當雷恩開始擔心的時候，威爾的聲音響了起來。
“是你害的嗎？”
“什麽？”雷恩一楞, “當然不是！”
“那你為什麽要道歉？”
威爾那低沈的機械音中聽不出一絲感情波動，句末刻意上挑的音調令他聽起來真的很像是在問一個普通的問題。
“……”
雷恩不明白這只機甲的腦回路究竟是怎麽開發的，為什麽它聯系上下文以後會得出這樣一個奇怪的答案。
“我不認識他，威爾, ”雷恩耐心地向機甲解釋道，“我只是一名新來的士兵，剛才雪莉將你分配給我。而道歉是因為……呃，因為我為他的犧牲感到難過。”
“你覺得難過卻向別人道歉，這很奇怪。”威爾說。
“……我們換個話題吧。”雷恩覺得自己理解不了威爾的思維, 而威爾也理解不了他的，“你能告訴我，為什麽你的啟動按鈕沒有反應嗎？”
巨大的機甲自我檢查了一會兒, 說，“按鍵鎖定。”
“是嗎？”雷恩看看控制臺，沒找到解鎖的鍵位，“硬件沒有解鎖鍵，那是要用軟件解鎖嗎？”
威爾沒有回答他。雷恩等了一會兒沒得到答案，便擡頭向上面看去。
“威爾，把鍵位解開，我要熟悉操作。”
機甲內部不知道哪個地方吱吱嘎嘎地響了一會兒，雷恩聽見威爾說，“不可以。”
雷恩手上一頓。
他難以置信地看向四周，威爾的體型太過巨大，讓雷恩不知道應該瞪它的那一塊零件好。
雷恩試探性地說，“威爾，你現在是我的機甲。”
沒有一個機甲兵是需要看機甲的臉色行事的，雷恩不知道威爾被唐·克裏創造出了什麽樣的脾氣，但他總不能一直照顧這家夥的情緒。
如果它有情緒的話。
威爾似乎也有些猶豫，它的胸膛上的齒輪飛速地轉著，就好像是在散熱，給它以思考的空間。到最後它得到的答案依舊是，“不行。”
“為什麽？”
不得不承認，雷恩有些著急了。雪莉就給他一下午加一晚上的時間適應，明天就要跟著訓練了，他不能再掉什麽鏈子。
他伸手想要去點顯示屏，威爾先他一步將操作臺的電全部斷掉。
“這是他上的鎖。”威爾固執地說道，“只有他能解鎖。”
這個“他”指的當然是唐·克裏，雷恩再傻也聽得出來威爾的意思。
“他已經不在了，威爾，你得把鎖解開，我才能對你進行操作。”雷恩雙手扶著操作臺，語重心長地對機甲說。
“我可以拒絕嗎？”
不知道是不是雷恩的錯覺，他總覺得威爾說的這句話明顯沒什麽底，但它依舊說得毫不猶豫。
從感情上來講，雷恩理解它對前主人的留戀，但同樣的，雷恩自己也有不得不完成的任務在身。他不能再拖了。
雷恩用沈默回答了威爾。
“你會覆蓋他留下來的數據，”威爾說，“是那個雪莉讓你來處理我的嗎？”
雷恩被它的想法逗笑了，“天地良心，我今天第一次知道傳統的人形機也是可以對話的，我跟你一樣，對現在發生的事一頭霧水。”
威爾聲音悶悶的，算是認可了他的說辭。
“我需要想想。”威爾說。
“要多久？”
“不知道。”
好吧。雷恩拍拍眼前的操作臺，說，“我給你時間，不過不要太久，我也有任務要完成的。還有，你不要自己跑走啊。”
威爾似乎覺得他的說法很有趣，“我不能夠自主啟動運動系統，他沒有賦予我這種權利。”
“那就好。”雷恩松了一口氣，轉身推開艙門，“放我下去吧。”
“你要去哪兒？”威爾問。
“出去走走。”
雷恩從降下來的艙門口一躍而下，跳到地面上，反手拍了拍機甲的小腿處，算是安撫。
威爾安靜了下來。下午的日光很足，明亮的光線照射在偌大的訓練場上，雷恩走到遠處轉回身來，看著沐浴在陽光裏的威爾。銀白的外殼好似被鍍了一層暖色薄膜，將整個人形機甲包裹在裏頭，顯得柔軟又脆弱。但機甲的身形依舊是高大的，威爾的機身設計得十分壯實，卻又不顯得笨重，能看出唐·克裏在為它設計框架的時候是下了一番功夫的。單看威爾，雷恩不得不佩服唐·克裏的技術，他覺得即便所有的機甲都有記憶，也不會都拼命地記得自己的創造者。威爾不想要遺忘唐·克裏留下來的數據，光是這一點就足夠令雷恩羨慕。
修說過，機甲和機甲兵是有著某種聯系的，雖然當時他的意思是在潛意識中，機甲兵要將人形機看做自己的夥伴，這一點在面對冰冷的金屬時是很難做到的，但唐·克裏賦予了威爾對話的能力，這就讓它在存在令雷恩有些猶豫。
他真的要說服威爾成為自己的機甲嗎？雷恩不知道這樣做是不是對的，他也不認為向來說一不二的雪莉會再給他換一臺機甲用。可即便威爾說話的聲音都是用電波合成的，雷恩也不再想從它的口中聽出什麽拒絕的話來。他暫時還沒辦法將能對話的東西徹底地劃分到非生物的範圍內，威爾是這樣，阿拉斯圖也是這樣。
想著，雷恩輕輕嘆了口氣。他開始圍著訓練場奔跑，這個星球上的風很溫柔，輕輕地拍打在雷恩的臉上，威爾就站在跑道上，雷恩每跑完一圈來到它身前時都要繞一下。威爾就那樣靜靜地站在原地，沒有動作，也沒有說話。就好像它真的在思考一樣。
雷恩沒有去打擾它，也許說出去會被米莉亞他們笑話吧，但雷恩真的希望，如果威爾可以，他希望這個大家夥能夠調整好它的系統，來認真地迎接下一任操作員。
雷恩從下午一點半跑到了五點，威爾依舊沒有動作。他停下腳步來站在機甲旁邊，仰頭叉腰看著這個大家夥。
“已經五點了，威爾。”雷恩深吸一口氣，平靜地說，經過了雪莉的特訓，他的體力已經能夠支撐他完成長時間的訓練，就算是在病床上躺了幾天也完全沒有什麽影響。
威爾將艙門緩緩打開。它依舊沒有說話，雷恩也不急著進去，只是站在門外問，“你已經想好了嗎？”
威爾低沈的聲音響起，“你應該知道的，我沒有思考這項功能。”
“我猜也是。”雷恩咧嘴笑笑，邁步走進了操作艙。
當艙門上升歸位以後，威爾問，“那你為什麽要給我時間？”
“因為我希望我們是平等的。”雷恩的手摸上操作臺，輕聲說，“至少我要做到尊重你的選擇。”
尊重對方的選擇，這是安塞爾教給雷恩的處世之道。
“平等”這個詞似乎不在威爾的認知中，不過沒關系，雷恩也不需要它明白。
在訓練場跑了一下午，雷恩想清楚的一件事是，他只是一名新兵，不可能取代那名傳說中的唐·克裏的位置。但是雪莉似乎是這麽打算的，不然她也不會把唐以前的機甲分配給雷恩。
雪莉不是會病急亂投醫的人，她這麽選擇一定有她的道理，雷恩不知道自己到底能不能回應她委婉的期待，他想要嘗試，但前提是必須有威爾配合。
所以不管威爾到底有沒有在“思考”，他都要等下去。
“你很奇怪。”這是威爾的感想。
雷恩笑笑，他知道威爾一定在偷偷用內部監控掃描他的面部表情，機甲和士兵是需要相互了解的，他不介意這種小事。
“我最近也經歷了很多事，”雷恩坐在安全椅上，慢慢悠悠地打著轉，“如果你有機會連上基地的內網，就會看到我做的一些蠢事。特別丟人。”
他回想起之前的一切，除了“丟人”和“愚蠢”他已經找不出別的詞來形容自己了。
人總是在事情發生以後，回頭再看時，才能夠發現當時自己犯下的錯誤。雷恩自然也不例外。
“你也失去了什麽重要的東西嗎？”威爾問他。
“你可以去做詩人了。”雷恩笑道，“沒錯，我也……算是失去了一些東西。但如果不是這樣，我也無法作為預備役坐在這裏跟你說話。”
雷恩知道，如果他在諾亞星球上沒有完成安塞爾的任務，那他現在絕對已經滾回老家了。雪莉之所以繼續訓練他，是因為當時的雷恩表現得還算不錯。
這個“不錯”的範圍就很寬泛了，也許還包含了當初在新兵營時雷恩的那份執著在裏面，所以安塞爾才給予他消沈的資格。現在回頭看看，雷恩直覺得安塞爾對自己寬容過了頭。
也許正是因為這樣，安塞爾的存在才叫人覺得是那麽不切實際。作為中將，他擁有他的堅持，而作為士兵，他對身邊人又極盡了溫柔。雷恩不想辜負安塞爾的好意，這也是他必須重新振作起來的原因之一。
顯示屏亮起來，畫面上是內存統計圖，原本應該全綠的內存條現在被占用了大約五分之一的位置，那五分之一變成了紅色。
“我將他的信息打包壓縮，不會占用太大空間。”
威爾的聲音聽起來不像請求而像通知，雷恩聳聳肩，表示自己對此並無異議。
“我不會讓你刪除那些東西的，你放心吧。”除了口頭保證，雷恩也不知道應該再怎麽安慰這個執著的大家夥。
威爾沈默了一會兒，問他，“你要我怎麽做。”
雷恩心中一喜，威爾這是同意他操控自己了，距離晚上歸還機甲還有不到三個小時的時間，他要抓緊機會。
他清了清喉嚨，開始整理練習思路，“首先，打開操作臺電源。”
臺面上的電源燈應聲亮起。
“合閘。”
雷恩腳下傳來一聲沈悶的聲響。
雷恩將安全椅拉近操作臺，看了看，問，“你的行動操作是按照標準步驟進行的嗎？”
“是的。”
“那麽我現在要啟動你的運動系統了。”
雷恩將相應的鍵位依次按下。威爾是翻新後第一次進行活動，需要磨合的地方有點多。
機甲微微抖動起來，這是電機運轉的正常現象，雷恩靜靜地等待著，當威爾告訴他一切零件運轉良好以後，雷恩深吸一口氣，將手覆在行走的操作鍵上。
第一次磨合總是有很大幾率以失敗告終，雷恩和威爾的運動方式明顯不在同一個頻率上。
“威爾，是我在控制你，可不可以不要用流水燈在操作臺上給我提醒？還有，不要隨便鎖死鍵位，這很危險！”
當第五次行走失敗後，雷恩有些抓狂地道。
威爾平靜地說，“我不習慣你的行走方式。”
“行走只是左腳右腳來回交替！你是哪裏不習慣？”雷恩皺著眉問它。
“我習慣飛行。”威爾有些驕傲地說。
“……連走路都無法進行，我不可能帶你飛的。”雷恩氣惱地回道。
威爾頓了頓，說，“那好吧。”
機甲妥協的話讓雷恩心情十分覆雜，他放開抓著控制桿的手，將背靠在安全椅上，說，“威爾，你應該知道，我只是想讓你像別的機甲一樣正常走路，這是人形機的基本技能，如果在戰場上你的飛行系統壞了怎麽辦？我們不能保證你隨時都能飛起來的。”
“可是，”威爾說，“他的設計不會出錯的。”
“威爾，我現在說的是基本操作，不是設計的問題！”雷恩嚴厲道。他此前絕對想不到自己還能有像訓孩子一樣訓斥機甲的一天。
“好吧。”威爾重覆道，“你想讓我怎麽做？”
“我……”
雷恩被威爾氣得忽然沒了脾氣。他猛地站起身來，焦躁地在機艙內來回走動。
威爾反覆掃描著他運動的身影，說，“我給你添麻煩了嗎？”
“你覺得呢？”雷恩擡起頭來，狠狠地瞪了一眼高處的監視器。
“……對不起。”
這句道歉倒是聽起來十分真誠，雷恩張張嘴，半天沒想出什麽話來。最終他只得洩了氣般坐回椅子裏，對威爾說，“不，我也應該道歉。我有些急躁了。”
“可是我真的不適應你的操作手法。”威爾說，“他以前從來不會用這種方式控制我的運動。”
“你現在聯網了嗎？”雷恩問。
“是的。”
“上網查一下機甲運動標準操作，”雷恩說，“放到顯示屏上，我們一起研究。”
很快，星系通用的操作標準呈現在顯示屏上。
威爾說，“好吧，看來你的操作方式沒有問題。”
“但是你不適應，”雷恩一手撐著下巴，仔細閱讀著屏幕上的字樣，一邊思索著，“我也許應該改一下左右平衡和前後擺動的操作順序……”
雷恩認真思考著，不時在嘴裏念叨著可能更改的地方。他習慣了用標準操作來控制機甲，突然一下要改也有點難以接受。不過他依舊看得很認真。
威爾等待著他的結論，忽然說，“你為什麽不強制讓我執行命令？”
雷恩手上一頓，他不知道還有這招。
他嘆了口氣，敲了敲顯示屏讓它翻頁，“如果我剛才知道，就一定會直接那麽做了。但是現在我已經知道了你不適應，那最好還是找出解決方案來。”
“因為你想控制我？”威爾問。
“因為你現在是我的機甲。”雷恩回答道。
“……你是個好人。”
雷恩被他的話逗笑了，無奈地道，“也許吧。我改一下平衡的順序，你看看能不能舒服一些。”
“我沒有感官。”威爾毫無感情地說道。
雷恩被噎得一頓，半天才說，“那你也……算了，我們接著練習吧。”
單單基礎行走這一項，雷恩和威爾就練了兩個小時，好歹在歸還機甲前練出了點名堂。
在威爾入庫前，雷恩拍著他的腿跟他說，“明天繼續保持，我們得和隊伍一起訓練了，咱倆得爭口氣。”
“給誰爭口氣？”
“給我們自己。”雷恩說，這種好勝的心思威爾可能不會明白。
果然，威爾沈默了好久，對他說，“晚安。”
雷恩笑了，他將威爾與其他機甲之間的屏蔽門關上，輕聲說，“晚安，大家夥。”
轉天上午，雷恩帶著威爾早早地來到了十五樓的訓練室。這裏為了照顧機甲的體型，所以樓頂建得很高，整個場地面積加起來有半個足球場那麽大，足夠三四臺人形機活動了。這裏的墻壁也和樓下維修室的一樣，可以打開來，雷恩猜測過段時間他可能要操控著威爾從這裏跳出去。
那場面想想都覺得有點嚇人。
雪莉還沒有來，士兵們要麽聚在一起說話，要麽就在擦拭自己的機甲。這裏機甲兵的稱呼很廣泛，有的時候連威廉和埃爾維斯那樣的工程兵都會算在內。但真正的機甲兵只有十二人，他們是完全由雪莉一手帶出來的尖兵，每個人都擁有自己的機甲。
這裏容納不下十三臺人形機。雷恩簡單看過一圈，發現需要磨合機甲的並不只有他一個，另外三臺機甲看起來也是新的，他們的機甲兵正和隊友聊著什麽，雷恩偷偷挪近了聽，發現是在說機甲系統的問題。
有人從後面拍了拍雷恩的肩膀。
“你好。”那人說。
雷恩回頭看去，發現是機甲兵中的小隊長，萊安。雷恩只知道他的名字，不知道姓。
他伸出手去，與萊安握了握。
萊安是一名十分溫和的Omega，體型卻和他溫柔的性格不成正比。他遠比雷恩高出一個頭去，這會兒正低著頭，對著雷恩露出一個微笑。
“他們到底還是把威爾派給你了。”萊安感慨道，“但願它沒有給你惹什麽麻煩。”
也不知他們在外面說話威爾能不能聽到，雷恩苦笑了一下，想，但願它不要因為這個又開始鬧別扭。
看他的表情萊安就明白了個大概，有些同情地看看雷恩，又看看威爾，說，“它是唐設計的第一款能對話的人形機，在半年多以前就被唐強制休眠了。他說威爾有質量問題。”
雷恩挑了挑眉，威爾除了特別想起飛以外，似乎也沒什麽硬件上的問題。
“唐那家夥有點固執，”萊安笑著說，“他想做的東西一定要做到最好才行，因為這他不知道已經做出多少廢品機甲了。當然了，他的成品永遠是最好的。”
“他也是一名優秀的操作員。”雷恩低聲說。
“你看過他的視頻了？”萊安有點興奮地說，“唐·克裏是機甲兵歷史上難得一見的天才。”
雷恩點點頭，他知道失去這樣一位士兵，是部隊非常嚴重的損失。
萊安拍了拍他的肩膀，“別露出那種表情，唐不希望我們對他的離去抱有遺憾，他寧可要一杯咖啡做祭品，也不要別人同情的眼淚。”
對上萊安的視線，雷恩輕輕笑了一下。
無論是唐·克裏，還是眼前這個高大的萊安，都是十分有趣的家夥。
雪莉進入了訓練室，士兵們開始集合整隊。雷恩和萊安走在最後，萊安低聲對他說，“我們的磨合時間只有今天一上午，你要確保自己能跟得上。”
“是。”雷恩幹脆地回答著。
只要威爾能夠跟得上，他就一定沒有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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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恩猶豫了一下, 他不知道應該怎麽對威爾解釋唐·克裏已經不在了的事情。
最終他說，“我很抱歉。”
這是他能想到的最委婉的表達方式，不過威爾好像並不明白他的意思。
“他從沒有離開過這麽長時間，”威爾說, “這不正常。”
“威爾, ”雷恩咬咬牙, 說道，“唐·克裏已經犧牲了。”
回答他的是長時間的沈默，威爾好像死機了一樣，只有顯示屏還亮著光。不過沒多久那畫面閃了閃, 終究還是暗了下去。
正當雷恩開始擔心的時候，威爾的聲音響了起來。
“是你害的嗎？”
“什麽？”雷恩一楞, “當然不是！”
“那你為什麽要道歉？”
威爾那低沈的機械音中聽不出一絲感情波動，句末刻意上挑的音調令他聽起來真的很像是在問一個普通的問題。
“……”
雷恩不明白這只機甲的腦回路究竟是怎麽開發的，為什麽它聯系上下文以後會得出這樣一個奇怪的答案。
“我不認識他，威爾, ”雷恩耐心地向機甲解釋道，“我只是一名新來的士兵，剛才雪莉將你分配給我。而道歉是因為……呃，因為我為他的犧牲感到難過。”
“你覺得難過卻向別人道歉，這很奇怪。”威爾說。
“……我們換個話題吧。”雷恩覺得自己理解不了威爾的思維, 而威爾也理解不了他的，“你能告訴我，為什麽你的啟動按鈕沒有反應嗎？”
巨大的機甲自我檢查了一會兒, 說，“按鍵鎖定。”
“是嗎？”雷恩看看控制臺，沒找到解鎖的鍵位，“硬件沒有解鎖鍵，那是要用軟件解鎖嗎？”
威爾沒有回答他。雷恩等了一會兒沒得到答案，便擡頭向上面看去。
“威爾，把鍵位解開，我要熟悉操作。”
機甲內部不知道哪個地方吱吱嘎嘎地響了一會兒，雷恩聽見威爾說，“不可以。”
雷恩手上一頓。
他難以置信地看向四周，威爾的體型太過巨大，讓雷恩不知道應該瞪它的那一塊零件好。
雷恩試探性地說，“威爾，你現在是我的機甲。”
沒有一個機甲兵是需要看機甲的臉色行事的，雷恩不知道威爾被唐·克裏創造出了什麽樣的脾氣，但他總不能一直照顧這家夥的情緒。
如果它有情緒的話。
威爾似乎也有些猶豫，它的胸膛上的齒輪飛速地轉著，就好像是在散熱，給它以思考的空間。到最後它得到的答案依舊是，“不行。”
“為什麽？”
不得不承認，雷恩有些著急了。雪莉就給他一下午加一晚上的時間適應，明天就要跟著訓練了，他不能再掉什麽鏈子。
他伸手想要去點顯示屏，威爾先他一步將操作臺的電全部斷掉。
“這是他上的鎖。”威爾固執地說道，“只有他能解鎖。”
這個“他”指的當然是唐·克裏，雷恩再傻也聽得出來威爾的意思。
“他已經不在了，威爾，你得把鎖解開，我才能對你進行操作。”雷恩雙手扶著操作臺，語重心長地對機甲說。
“我可以拒絕嗎？”
不知道是不是雷恩的錯覺，他總覺得威爾說的這句話明顯沒什麽底，但它依舊說得毫不猶豫。
從感情上來講，雷恩理解它對前主人的留戀，但同樣的，雷恩自己也有不得不完成的任務在身。他不能再拖了。
雷恩用沈默回答了威爾。
“你會覆蓋他留下來的數據，”威爾說，“是那個雪莉讓你來處理我的嗎？”
雷恩被它的想法逗笑了，“天地良心，我今天第一次知道傳統的人形機也是可以對話的，我跟你一樣，對現在發生的事一頭霧水。”
威爾聲音悶悶的，算是認可了他的說辭。
“我需要想想。”威爾說。
“要多久？”
“不知道。”
好吧。雷恩拍拍眼前的操作臺，說，“我給你時間，不過不要太久，我也有任務要完成的。還有，你不要自己跑走啊。”
威爾似乎覺得他的說法很有趣，“我不能夠自主啟動運動系統，他沒有賦予我這種權利。”
“那就好。”雷恩松了一口氣，轉身推開艙門，“放我下去吧。”
“你要去哪兒？”威爾問。
“出去走走。”
雷恩從降下來的艙門口一躍而下，跳到地面上，反手拍了拍機甲的小腿處，算是安撫。
威爾安靜了下來。下午的日光很足，明亮的光線照射在偌大的訓練場上，雷恩走到遠處轉回身來，看著沐浴在陽光裏的威爾。銀白的外殼好似被鍍了一層暖色薄膜，將整個人形機甲包裹在裏頭，顯得柔軟又脆弱。但機甲的身形依舊是高大的，威爾的機身設計得十分壯實，卻又不顯得笨重，能看出唐·克裏在為它設計框架的時候是下了一番功夫的。單看威爾，雷恩不得不佩服唐·克裏的技術，他覺得即便所有的機甲都有記憶，也不會都拼命地記得自己的創造者。威爾不想要遺忘唐·克裏留下來的數據，光是這一點就足夠令雷恩羨慕。
修說過，機甲和機甲兵是有著某種聯系的，雖然當時他的意思是在潛意識中，機甲兵要將人形機看做自己的夥伴，這一點在面對冰冷的金屬時是很難做到的，但唐·克裏賦予了威爾對話的能力，這就讓它在存在令雷恩有些猶豫。
他真的要說服威爾成為自己的機甲嗎？雷恩不知道這樣做是不是對的，他也不認為向來說一不二的雪莉會再給他換一臺機甲用。可即便威爾說話的聲音都是用電波合成的，雷恩也不再想從它的口中聽出什麽拒絕的話來。他暫時還沒辦法將能對話的東西徹底地劃分到非生物的範圍內，威爾是這樣，阿拉斯圖也是這樣。
想著，雷恩輕輕嘆了口氣。他開始圍著訓練場奔跑，這個星球上的風很溫柔，輕輕地拍打在雷恩的臉上，威爾就站在跑道上，雷恩每跑完一圈來到它身前時都要繞一下。威爾就那樣靜靜地站在原地，沒有動作，也沒有說話。就好像它真的在思考一樣。
雷恩沒有去打擾它，也許說出去會被米莉亞他們笑話吧，但雷恩真的希望，如果威爾可以，他希望這個大家夥能夠調整好它的系統，來認真地迎接下一任操作員。
雷恩從下午一點半跑到了五點，威爾依舊沒有動作。他停下腳步來站在機甲旁邊，仰頭叉腰看著這個大家夥。
“已經五點了，威爾。”雷恩深吸一口氣，平靜地說，經過了雪莉的特訓，他的體力已經能夠支撐他完成長時間的訓練，就算是在病床上躺了幾天也完全沒有什麽影響。
威爾將艙門緩緩打開。它依舊沒有說話，雷恩也不急著進去，只是站在門外問，“你已經想好了嗎？”
威爾低沈的聲音響起，“你應該知道的，我沒有思考這項功能。”
“我猜也是。”雷恩咧嘴笑笑，邁步走進了操作艙。
當艙門上升歸位以後，威爾問，“那你為什麽要給我時間？”
“因為我希望我們是平等的。”雷恩的手摸上操作臺，輕聲說，“至少我要做到尊重你的選擇。”
尊重對方的選擇，這是安塞爾教給雷恩的處世之道。
“平等”這個詞似乎不在威爾的認知中，不過沒關系，雷恩也不需要它明白。
在訓練場跑了一下午，雷恩想清楚的一件事是，他只是一名新兵，不可能取代那名傳說中的唐·克裏的位置。但是雪莉似乎是這麽打算的，不然她也不會把唐以前的機甲分配給雷恩。
雪莉不是會病急亂投醫的人，她這麽選擇一定有她的道理，雷恩不知道自己到底能不能回應她委婉的期待，他想要嘗試，但前提是必須有威爾配合。
所以不管威爾到底有沒有在“思考”，他都要等下去。
“你很奇怪。”這是威爾的感想。
雷恩笑笑，他知道威爾一定在偷偷用內部監控掃描他的面部表情，機甲和士兵是需要相互了解的，他不介意這種小事。
“我最近也經歷了很多事，”雷恩坐在安全椅上，慢慢悠悠地打著轉，“如果你有機會連上基地的內網，就會看到我做的一些蠢事。特別丟人。”
他回想起之前的一切，除了“丟人”和“愚蠢”他已經找不出別的詞來形容自己了。
人總是在事情發生以後，回頭再看時，才能夠發現當時自己犯下的錯誤。雷恩自然也不例外。
“你也失去了什麽重要的東西嗎？”威爾問他。
“你可以去做詩人了。”雷恩笑道，“沒錯，我也……算是失去了一些東西。但如果不是這樣，我也無法作為預備役坐在這裏跟你說話。”
雷恩知道，如果他在諾亞星球上沒有完成安塞爾的任務，那他現在絕對已經滾回老家了。雪莉之所以繼續訓練他，是因為當時的雷恩表現得還算不錯。
這個“不錯”的範圍就很寬泛了，也許還包含了當初在新兵營時雷恩的那份執著在裏面，所以安塞爾才給予他消沈的資格。現在回頭看看，雷恩直覺得安塞爾對自己寬容過了頭。
也許正是因為這樣，安塞爾的存在才叫人覺得是那麽不切實際。作為中將，他擁有他的堅持，而作為士兵，他對身邊人又極盡了溫柔。雷恩不想辜負安塞爾的好意，這也是他必須重新振作起來的原因之一。
顯示屏亮起來，畫面上是內存統計圖，原本應該全綠的內存條現在被占用了大約五分之一的位置，那五分之一變成了紅色。
“我將他的信息打包壓縮，不會占用太大空間。”
威爾的聲音聽起來不像請求而像通知，雷恩聳聳肩，表示自己對此並無異議。
“我不會讓你刪除那些東西的，你放心吧。”除了口頭保證，雷恩也不知道應該再怎麽安慰這個執著的大家夥。
威爾沈默了一會兒，問他，“你要我怎麽做。”
雷恩心中一喜，威爾這是同意他操控自己了，距離晚上歸還機甲還有不到三個小時的時間，他要抓緊機會。
他清了清喉嚨，開始整理練習思路，“首先，打開操作臺電源。”
臺面上的電源燈應聲亮起。
“合閘。”
雷恩腳下傳來一聲沈悶的聲響。
雷恩將安全椅拉近操作臺，看了看，問，“你的行動操作是按照標準步驟進行的嗎？”
“是的。”
“那麽我現在要啟動你的運動系統了。”
雷恩將相應的鍵位依次按下。威爾是翻新後第一次進行活動，需要磨合的地方有點多。
機甲微微抖動起來，這是電機運轉的正常現象，雷恩靜靜地等待著，當威爾告訴他一切零件運轉良好以後，雷恩深吸一口氣，將手覆在行走的操作鍵上。
第一次磨合總是有很大幾率以失敗告終，雷恩和威爾的運動方式明顯不在同一個頻率上。
“威爾，是我在控制你，可不可以不要用流水燈在操作臺上給我提醒？還有，不要隨便鎖死鍵位，這很危險！”
當第五次行走失敗後，雷恩有些抓狂地道。
威爾平靜地說，“我不習慣你的行走方式。”
“行走只是左腳右腳來回交替！你是哪裏不習慣？”雷恩皺著眉問它。
“我習慣飛行。”威爾有些驕傲地說。
“……連走路都無法進行，我不可能帶你飛的。”雷恩氣惱地回道。
威爾頓了頓，說，“那好吧。”
機甲妥協的話讓雷恩心情十分覆雜，他放開抓著控制桿的手，將背靠在安全椅上，說，“威爾，你應該知道，我只是想讓你像別的機甲一樣正常走路，這是人形機的基本技能，如果在戰場上你的飛行系統壞了怎麽辦？我們不能保證你隨時都能飛起來的。”
“可是，”威爾說，“他的設計不會出錯的。”
“威爾，我現在說的是基本操作，不是設計的問題！”雷恩嚴厲道。他此前絕對想不到自己還能有像訓孩子一樣訓斥機甲的一天。
“好吧。”威爾重覆道，“你想讓我怎麽做？”
“我……”
雷恩被威爾氣得忽然沒了脾氣。他猛地站起身來，焦躁地在機艙內來回走動。
威爾反覆掃描著他運動的身影，說，“我給你添麻煩了嗎？”
“你覺得呢？”雷恩擡起頭來，狠狠地瞪了一眼高處的監視器。
“……對不起。”
這句道歉倒是聽起來十分真誠，雷恩張張嘴，半天沒想出什麽話來。最終他只得洩了氣般坐回椅子裏，對威爾說，“不，我也應該道歉。我有些急躁了。”
“可是我真的不適應你的操作手法。”威爾說，“他以前從來不會用這種方式控制我的運動。”
“你現在聯網了嗎？”雷恩問。
“是的。”
“上網查一下機甲運動標準操作，”雷恩說，“放到顯示屏上，我們一起研究。”
很快，星系通用的操作標準呈現在顯示屏上。
威爾說，“好吧，看來你的操作方式沒有問題。”
“但是你不適應，”雷恩一手撐著下巴，仔細閱讀著屏幕上的字樣，一邊思索著，“我也許應該改一下左右平衡和前後擺動的操作順序……”
雷恩認真思考著，不時在嘴裏念叨著可能更改的地方。他習慣了用標準操作來控制機甲，突然一下要改也有點難以接受。不過他依舊看得很認真。
威爾等待著他的結論，忽然說，“你為什麽不強制讓我執行命令？”
雷恩手上一頓，他不知道還有這招。
他嘆了口氣，敲了敲顯示屏讓它翻頁，“如果我剛才知道，就一定會直接那麽做了。但是現在我已經知道了你不適應，那最好還是找出解決方案來。”
“因為你想控制我？”威爾問。
“因為你現在是我的機甲。”雷恩回答道。
“……你是個好人。”
雷恩被他的話逗笑了，無奈地道，“也許吧。我改一下平衡的順序，你看看能不能舒服一些。”
“我沒有感官。”威爾毫無感情地說道。
雷恩被噎得一頓，半天才說，“那你也……算了，我們接著練習吧。”
單單基礎行走這一項，雷恩和威爾就練了兩個小時，好歹在歸還機甲前練出了點名堂。
在威爾入庫前，雷恩拍著他的腿跟他說，“明天繼續保持，我們得和隊伍一起訓練了，咱倆得爭口氣。”
“給誰爭口氣？”
“給我們自己。”雷恩說，這種好勝的心思威爾可能不會明白。
果然，威爾沈默了好久，對他說，“晚安。”
雷恩笑了，他將威爾與其他機甲之間的屏蔽門關上，輕聲說，“晚安，大家夥。”
轉天上午，雷恩帶著威爾早早地來到了十五樓的訓練室。這裏為了照顧機甲的體型，所以樓頂建得很高，整個場地面積加起來有半個足球場那麽大，足夠三四臺人形機活動了。這裏的墻壁也和樓下維修室的一樣，可以打開來，雷恩猜測過段時間他可能要操控著威爾從這裏跳出去。
那場面想想都覺得有點嚇人。
雪莉還沒有來，士兵們要麽聚在一起說話，要麽就在擦拭自己的機甲。這裏機甲兵的稱呼很廣泛，有的時候連威廉和埃爾維斯那樣的工程兵都會算在內。但真正的機甲兵只有十二人，他們是完全由雪莉一手帶出來的尖兵，每個人都擁有自己的機甲。
這裏容納不下十三臺人形機。雷恩簡單看過一圈，發現需要磨合機甲的並不只有他一個，另外三臺機甲看起來也是新的，他們的機甲兵正和隊友聊著什麽，雷恩偷偷挪近了聽，發現是在說機甲系統的問題。
有人從後面拍了拍雷恩的肩膀。
“你好。”那人說。
雷恩回頭看去，發現是機甲兵中的小隊長，萊安。雷恩只知道他的名字，不知道姓。
他伸出手去，與萊安握了握。
萊安是一名十分溫和的Omega，體型卻和他溫柔的性格不成正比。他遠比雷恩高出一個頭去，這會兒正低著頭，對著雷恩露出一個微笑。
“他們到底還是把威爾派給你了。”萊安感慨道，“但願它沒有給你惹什麽麻煩。”
也不知他們在外面說話威爾能不能聽到，雷恩苦笑了一下，想，但願它不要因為這個又開始鬧別扭。
看他的表情萊安就明白了個大概，有些同情地看看雷恩，又看看威爾，說，“它是唐設計的第一款能對話的人形機，在半年多以前就被唐強制休眠了。他說威爾有質量問題。”
雷恩挑了挑眉，威爾除了特別想起飛以外，似乎也沒什麽硬件上的問題。
“唐那家夥有點固執，”萊安笑著說，“他想做的東西一定要做到最好才行，因為這他不知道已經做出多少廢品機甲了。當然了，他的成品永遠是最好的。”
“他也是一名優秀的操作員。”雷恩低聲說。
“你看過他的視頻了？”萊安有點興奮地說，“唐·克裏是機甲兵歷史上難得一見的天才。”
雷恩點點頭，他知道失去這樣一位士兵，是部隊非常嚴重的損失。
萊安拍了拍他的肩膀，“別露出那種表情，唐不希望我們對他的離去抱有遺憾，他寧可要一杯咖啡做祭品，也不要別人同情的眼淚。”
對上萊安的視線，雷恩輕輕笑了一下。
無論是唐·克裏，還是眼前這個高大的萊安，都是十分有趣的家夥。
雪莉進入了訓練室，士兵們開始集合整隊。雷恩和萊安走在最後，萊安低聲對他說，“我們的磨合時間只有今天一上午，你要確保自己能跟得上。”
“是。”雷恩幹脆地回答著。
只要威爾能夠跟得上，他就一定沒有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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