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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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五點半, 雷恩被一陣熟悉的集合鈴聲吵醒。

他迷迷糊糊地蹬開了被子,伸手去拿枕邊的衣服,摸了半天沒摸到。他慌慌張張地坐起身來,看著空蕩蕩的床頭楞了好一會兒, 才反應過來衣服昨晚被盛擎宇扔進衛生間了, 連著盛擎宇身上那件被雷恩哭濕了的上衣。那家夥是半夜光著上身從窗戶離開的, 雷恩笑他好像來偷情的小白臉。

當時盛擎宇笑著說,哪有小白臉在床邊躺好幾個小時,光說話不動手的。被雷恩一個枕頭給拍了出去。

昨晚盛擎宇對雷恩說了很多話,有他在新兵營的趣事, 也有他在前線的艱辛,還有他現在的戰友。雷恩才知道原來特種部隊的生活也是十分有趣的, 如果去掉那些和政|治有關的話題,特種部隊和雷恩所在的零號部隊,本質上沒什麽兩樣。

雷恩翻身下床來到衣櫃前,翻出備用的衣服穿上。他得趕緊去操場集合了。

他急急忙忙奔下樓去, 好歹沒有遲到。雪莉依舊用那種不冷不熱的眼神看著他,從他眼前走過,沒有多說一句話。

這樣就好,雷恩想。如果連雪莉都開始對他表現出同情,那他可能就真的要開始逃避現實了。

雷恩開始跟著部隊做日常訓練。日頭正好, 桑德亞克星球上白天的溫度依舊悶得叫人難受,但今天雷恩卻覺得,這種熱度頭一次讓他如此懷念。他一項不差地完成了雪莉布置下來的訓練任務, 並在結束的時候覺得,自己似乎還可以繼續再戰幾個小時。

不過微微顫抖的膝蓋告訴他,他其實早已經到達極限了。

精神恍惚真的不是什麽好事,雷恩拖著幾近虛脫的身子一步一步往回走,一邊走一邊整理自己混亂的思緒。他並不是已經從陰影中走出來了,事實上昨晚盛擎宇除了給他講故事,也沒有說太多大道理。雷恩之所以能夠正常訓練,不是因為被安慰好了,而是因為他不得不這樣做。

就好像考大學前發高燒,沒人催他回去上課,但雷恩依舊掙紮著爬起來上校內聯網聽遠程。這是他對自己的要求,現在同樣的,雷恩總覺得,如果他今天不來訓練,就會因此丟失掉什麽重要的東西。

雖然他並不知道那東西到底是什麽。

雷恩覺得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他還是可以再撐一下的,至少能夠撐到他尋回自己的思緒,所以他沒有像盛擎宇說的那樣去和安塞爾請假。但安塞爾卻主動找到了他。

第一件事,特種部隊那邊對盛擎宇的審查暫時擱置了。在盛擎宇擺脫掉麻煩的同時,也意味著他很快將離開這個基地。雷恩不知道這種事情為什麽安塞爾要特意私下跟他說,在現在這個時候,雷恩對這個消息無法表現出太強烈的驚訝或是難過。他暫時將這種改變稱之為“成長”。

第二件事,在不久以後,雷恩就可以擁有自己的人形機了。這對於他來說或許早了一些,但安塞爾希望雷恩在那之前能夠考慮清楚,他想要的類型。

這兩件事雷恩用了不短的時間來消化,期間安塞爾就坐在座位上,靜靜地看著他。

“什麽時候做評價?”雷恩問了安塞爾一個和上面兩件事都不相關的問題,“關於我的第一次戰場任務。”

安塞爾略微驚訝地挑了一下眉,“你從哪裏聽來的?”

“不是嗎?”雷恩感覺自己說得十分真誠,雖然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跟安塞爾聊這件事,“我聽老兵說,第一次從戰場上回來後都需要做測評。”

他說得坦坦蕩蕩,反而叫安塞爾有一瞬間的語塞。然後安塞爾有些無奈地笑了出來,“他們對你還真不錯。”

對他說部隊裏的八卦算不錯嗎?雷恩想到訓練間隙那幫老兵圍在他身邊左一句右一句地說話,根本沒有安靜下來的時候,就忍不住輕聲笑了一下。

安塞爾望著他。

“表情不錯,”安塞爾對他微微一笑,“你終於笑了。”

前兩天雷恩渾渾噩噩的樣子不斷地浮現在他的眼前,叫他不得不去擔心這名新兵的精神狀態。不過還好,現在看來,他是能夠挺過來的。

雷恩以為安塞爾在笑話自己,連忙繃緊了表情,做出一副嚴肅的模樣。

“測評會在需要的時候進行,”安塞爾說,“不是什麽太嚴重的事,你不必掛在心上。”

雷恩點點頭。他原本也只是隨口一問。

“不過,我也確實需要你好好準備一件事。”安塞爾忽然補充道,“在新兵營面試的時候我對你提的問題,你找到答案了嗎?”

——證明自己能夠成為一名合格的機甲兵,並且,找到自己的優點。

雷恩一楞。

“還有一個月,你要抓緊時間。”

安塞爾敲了敲自己左手邊的抽屜,那裏放著雷恩的名章。從上一次安塞爾讓他跟著雪莉訓練以後,雷恩就一直沒有將這枚名章要過來。

雷恩覺得也許在潛意識裏,他也認為自己還沒有拿到這枚名章的資格。但是他不知道所謂的資格究竟指的是什麽,於是一直拖到了現在。

看著安塞爾那隨和卻不留一點餘地的神色,雷恩鄭重地答了一聲是。

與此同時,安塞爾桌上的那只金色小球忽然亮了起來。

這次沒有刺耳的尖叫,而是一閃一閃的柔和的藍光,雷恩和安塞爾的目光都被那只小球吸引了過去。

安塞爾的眼神變得有些奇怪,他看看那球,又看看雷恩,雷恩倒是依舊一副不明就裏的模樣。

“……你該打針了。”安塞爾簡明扼要地說。他見雷恩還沒反應過來,就用手指了指自己的後頸處。

Omega和Alpha的腺體位於後脖頸,安塞爾的意思是,雷恩好像要發|情了。

雷恩的表情一下子變得十分精彩。

“回寢室吧,我替你向雪莉請假。”安塞爾說得十分平靜,好像已經接觸過很多件類似的事一樣,“這次不許逞強,要確認抑制劑生效以後再出門。”

在這種事上雷恩不敢怠慢,他連忙謝過安塞爾,然後立即逃出了那間辦公室。

在奔往寢室的路上,雷恩難得地有一絲慌張。

他忘了自己處在發|情邊緣了,從戰場上下來以後,恐懼和迷惑占據了他的腦海,導致他差一點就脫離了自己原本的生活軌跡。安塞爾的提醒仿佛是一盆冷水,從雷恩頭上澆下,竟然也能將他澆得稍微清醒了一些。

安塞爾的小球能夠檢測信息素,如果它做出了提醒,就說明雷恩現在已經很危險了。雷恩不知道今天盛擎宇去了哪裏,他從內心祈禱著一會兒的針劑可以立即生效,他可不希望讓盛擎宇看到他發|情時的鬼樣子。

一路奔回寢室,雷恩甩上門就去冰箱裏翻找。他從包裹中抽出一支抑制劑來,拔掉針頭就刺進了皮膚裏。

冰涼的液體被推進他的血管,雷恩被凍得一個激靈,手臂晃了一下,那針頭就在他的皮膚下動了動。這可真疼,雷恩將針拔|出來扔掉以後,捂著傷口在床上打了好幾個滾。

每次抑制劑打晚了的時候,雷恩都是這麽做的。抑制劑的涼氣能夠迅速讓他的頭腦保持清醒,而針頭則可以紮得他不做出什麽出格的事來。

雷恩漸漸安靜下來,他仰頭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發起了呆。

他不記得上一次忘記打抑制劑是在什麽時候了。也許是高一那年夏天。那年天氣特別熱,雷恩被期末考試折磨得發狂,差點就要陷入發|情被燒死了,幸虧盛擎宇的母親來家裏串門聞到了味道,才將雷恩從生死線上拉了回來。從那以後,雷恩都會特別註意發|情前的準備,他可不希望自己再次陷入那種不可控的燥|熱之中。

這回打得晚了,雷恩躺在床上自我檢討,他發現這會兒自己居然開始有心情細數起前兩天的經歷來,也許是針劑有著超乎尋常的效果,不但能壓制住身體裏的躁動,還能夠抑制住心裏的低落情緒。雷恩保持著平躺的姿勢,安安靜靜地等待著藥劑生效,腦袋裏開始天馬行空地胡思亂想。

他想到了開拔前盛擎宇幫他收拾桌子,那瓶抑制液,那東西真的挺好用的,雷恩想,現在科技真的是發達了,口香糖啊抑制液啊,越做越五花八門了。也不知這瓶用完了以後,城裏還有沒有賣的。

他想到了安塞爾。安塞爾剛才的態度像是已經習慣了似的,是不是這裏的士兵也經常忘記打抑制劑?應該不會吧,畢竟都是有經驗的老兵了,不過一開始肯定會有人犯和他一樣的錯誤,雷恩一想到安塞爾一個Beta無奈的樣子,就忍不住笑了出來。

他想到了雪莉。呃……還是算了,雷恩想象不出那個冷面閻王在特殊時期的樣子。雖然雪莉單就容貌來說還是非常好看的,但是武力值爆表這件事還是容易讓人退避三尺。

身體有點熱,雷恩一邊想著是不是自己的錯覺,一邊翻了個身。

他還想到了諾亞星球上那位卡梅特中將,那名看起來十分粗魯的Alpha。他和安塞爾中將比起來感覺完全不在同一個檔次上,雷恩有些驕傲地想,要是論氣質,安塞爾中將可絕對是無人能及的。

然後,他想到了那個令他精神恍惚的東邊戰場。那巨大的戰鬥機甲、沾滿了血跡的碎片、震天響的爆|炸聲、滿目的瘡痍和漫天的狼煙。

雷恩猛地坐起身來。他的心臟在劇烈地跳動著,撞得他的胸口生疼。

那才是真實的戰場,雷恩在心裏默默地告訴自己。他以前一直以為打仗就只是一堆機器在空中互搏,從來沒有考慮過在戰爭中“人”所發揮的作用。

歸根結底,以前的他還是將戰爭看得太簡單了。他一直在用一種單純的孩子的心思去看待整件事,也怪不得最初盛擎宇會那樣反對他步入軍營。

在部隊中的成長是一件很殘酷的事情,尤其是當戰爭爆發的時候,在實踐中總結出來的經驗要比做上幾年的訓練要管用得多。雷恩確實覺得自己成長了,但在這成長之餘,他也覺得自己失去了一些東西。

比如天真的幻想,比如盲目的自信。

比如自以為是的驕傲。

安塞爾說他的任務完成得很好,但雷恩不這樣認為。他做得糟透了,根本就稱不上優秀。用百分制來打分的話,雷恩只會給自己三十分。這三十分是用於表彰他能邁出步子來,而不是癱倒在地上,或是在看到鮮血以後開始嘔吐。

現在回想一下當時的場景,雷恩為那個膽小的自己感到恥辱。但這也是無可挽回的事實,所以這令他陷入了深深的絕望之中。

他應該怎麽改,才能夠變成和盛擎宇一樣的游刃有餘的兵?

連雷恩都不知道自己想要的究竟是什麽。

他還要尋找多久呢?從第一次下戰場到完全克服心理障礙,他還有多遠的路要走?

估計沒有人知道答案。

雷恩一下想了很多問題,直想得臉頰發燙,他下床往衛生間走準備洗把臉,剛走兩步就覺得不太對勁。

腳下發虛。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的夾子,漲幅和收益……emm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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