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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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舒家,有難得的明媚。

蘭蘭一邊擦著桌子,一邊小聲抱怨這個月的薪水又少了。蘭蘭比小婉資格要老一些,小婉倒是沒覺得有什麽,蘭蘭總是說舒家以前是如何如何的,連她們都能時不時吃頓鮑魚。吃頓鮑魚?小婉覺得好笑,鮑魚就代表生活的很好嗎?

太陽升到再高一點的時候,樓上開始有了動靜。

舒元明小朋友每天起得都是很早的,安安靜靜地在客廳裏跑著,像架小飛機,不一會兒就摔了個跟頭。這小孩子骨頭太軟,總是摔跤,保姆張媽媽心疼地給他揉了揉。據說小少爺出生的時候就有先天性白血病,也是那個時候舒青曉到了舒家,套用蘭蘭的話就是這二小姐是先生跟外邊不知哪個女人的私生女,有時太太和先生在樓上爭吵,傳來的只字片語中反覆強調的大概就是這些內容。

太太起得最早。卷發蓬蓬,錢麗款款從樓上走下來,掩不住的貴氣,似乎生來就是這樣的太太樣子。她的香水一直很濃,閉著眼睛都知道是舒太太走下來了。

“十點鐘,段奕辰先生來接舒青曉出去吃飯,你們可要招待好了。”她優雅地靠在沙發上,拿出鏡子反覆瞧,“我一會兒有事要出去,你們可不要讓她給我搞出什麽亂子。”

“您放心。”李阿姨點點頭。

丁媽媽年歲大了,管不了很多事情,所以大多是這李阿姨在主事。

“啊呀,我的寶貝兒,媽媽抱抱。”錢麗看到了一直奔跑不停的舒元明,元明撲向她又退後幾步,皺著小鼻子,囔囔道了個字,“臭。”

錢麗繃起臉,佯打了他一下,“真不懂事。”

這時候舒麗珍也下來了,妝容精致,那雙眼睛真是鐵隨了錢麗,“媽,我要買個包……您都答應我了……”

“好好好。”錢麗拽了拽元明擰巴的衣服,“不就是包包而已。”

小婉仔細回想了一下,大小姐買的包估計夠普通人家吃個三五年了。

十點鐘,段奕辰來的很準時。

李阿姨早叮囑過小婉要去把青曉叫起來,她這一問,小婉才一拍腦門急急忙忙跑上樓去,咚咚咚連著敲門。

“請進。”

青曉自畫架旁扭過頭,“什麽事?”

小婉被她畫的綠吸的移不開眼,緩過神來,啊啊了兩聲忙道,“段先生來了,太太說是今天要接您出去。”

青曉楞了一會兒,小婉沒錯過她臉上嗤笑的表情,只見她迅速埋頭去畫她的畫,道了聲,“我馬上就好。”

室內明媚陽光瞬間冷的像射線,小婉有些為難地站了一會兒,斟酌之後還是小心地關上門。

樓下,舒麗珍正同段奕辰談的火熱。公主一般的作態,其實大小姐長得也很標致。

舒麗珍註意到了小婉,眉頭微皺,“她好沒好?難不成要段先生在這裏一直等她嗎?”

小婉搖搖頭,“不是,不是……是我忘記叫小姐了。”大部分時候,她還是很維護青曉的,還好沒多久,舒麗珍終於被一個電話叫走。

又來了。小婉的心跳是愈來愈急的鼓點兒。

客廳眼下就只有他們兩個人。小婉低下頭,準備悄聲溜走。

“青、舒青曉在家裏——做什麽?”

聽到這問話,小婉的心差點兒沒蹦出來。盡管他迅速改口,小婉還是聽到了那聲有些親昵地稱呼。壓住驚慌與疑惑,她放慢速度地轉身,立在原地低著頭小聲地回答,“就,就是這樣子的。”

“自己呆在屋子裏?”她這樣說,段奕辰竟也懂得。

“二小姐有時是這樣,有時不是。”

那人微微側目朝樓上看了一眼,後又倚靠進沙發裏,道了聲,“謝謝。”

舒青曉適時下樓。小婉微微一驚,這萬一要是去個什麽高級地方這衣服可怎麽會合適,措辭了一番才笑著走到青曉面前,“小姐穿那件淡綠色的裙子應該會很看。”

段奕辰站起身,“無妨,隨意也好。”

“你好。”青曉不冷不熱地打了個招呼,沖著角落裏皺著眉撅著嘴的丁媽媽微微笑了笑。

青曉倒是沒有生氣。雖然這次見面,請原諒,她實在不想稱之為約會,很是莫名其妙。

車子裏面有音樂,緩解了本來尷尬的氣氛。兩個人一直都很安靜,像是早就沈浸在音樂裏。

“舒小姐,有什麽想去的地方嗎?”段奕辰忽然開口。

這身打扮還能去哪裏?“隨意。”

段奕辰無聲地笑了笑,“舒小姐還真是很相信我。”

青曉幾不可見的皺了皺眉,“難不成段先生是騙子?”

段奕辰的笑容收回,明白了她的話中深意。

C市美術館。

這真是個出人意料的地方。青曉揚了揚眉,卻未有任何詫異的問題。

“我猜你一定喜歡這裏。”段亦辰道。

“段先生喜歡來這裏?”青曉問。

“來過很多次了。”

“還真是沒看出來。”青曉又揚揚眉,算作訝然。慢悠悠地自大廳走向側廳。正好碰見她熟悉的畫家方可染宣傳新作,青曉上前打招呼。

方可染笑瞇瞇地遞給青曉自己的畫冊,又給了段奕辰一本,沖他眨眨眼睛,“奕辰啊,有情人終成眷屬啦,恭喜你,如……”

“謝謝您——。”段奕辰似乎也覺得這道謝太著急了一些,片刻又鄭重地再謝了一遍,“謝謝您。”

青曉抱臂冷眼看他們兩人眉目傳情的樣子,越發覺得詭異,漸漸失去了聊天的興致,慢悠悠地走開。

方可染這才略感疑惑道,“她不知道你……跟她,你……”

段奕辰搖頭。

方可染像是忽然想到了什麽,表情變得沈重起來,拍了拍段奕辰的肩,“年輕人啊,有潛力,現在不也挺好……”

“借您吉言吧。”

段奕辰其實一直留意著青曉,但眨眼功夫也不知道她自己逛到哪裏去了。無妨,他總會找到她的,像這麽多年間的每一次一樣。

找了很久才發現她在盯著一個行書的癡字看,便緩步走過去。

“喜歡這個?”

青曉的眼睛泛起微不可見地波瀾,目光偏偏不在乎地移開,“不喜歡。”

時間仿佛停住,兩人盯著一個字,像極了墨跡旁的大片空白。

良久,段奕辰才道,“我喜歡。”

“現在後悔還來得及。”青曉淡淡道。

“後悔什麽?”段奕辰明知故問。

青曉露出眾人皆知的表情,又道,“我是說,現在後悔還來得及。”

段奕辰不說話,只是笑,笑得別有深意。

段奕辰自那日不冷不淡的分開後就再沒出現過。

時間太靜,就好像絲毫也感覺不出那麽巨大的地球在轉動一樣。平靜如水的周五,青曉在畫室裏曬太陽,陽光曬得她異常慵懶,整個人都軟在椅子裏,盯著窗外發呆。她難以想象未來的樣子,嫁人,工作,也許還會養個孩子,然後變老,一眨眼一輩子就過去了。她不費腦筋亦不帶感情便能想象出來平淡的好像不屬於自己的生活。十八歲之前她有過太多的設想,十八歲之後她所有的設想都是“永遠不可能被實現”。

舍友能回家的回家,不能回家的陪男友去了,就剩下青曉一個人,玩了會兒游戲消磨時間,又覺得沒勁就繼續把要交的美展作品畫完。青曉周末很少回家,有時住在宿舍,有時去找紀蒙蒙同住。鄧銘山打電話來的時候,她才用墨綠的油彩重重塗了一筆,有些意外有些驚喜,自從他去了美國兩人已經很久沒有聯系,偶爾幾封郵件,幾張照片。

“我猜你現在在家裏沒事可做是不是?”男生嗓音依舊溫暖如初,笑意濃濃。

“嗯。”畫室裏只有她自己一個人,青曉按了免提,繼續她有點詭異的作品,“不是剛從美國回來,你又想去哪裏。”

銘山輕笑,“今天我哥生日,陪我一起吧。”

“鄧大哥生日?”青曉有些明白過來鄧銘山的邀請之意,筆停住,後又繼續,“什麽時間?我現在買禮物還來得及嗎?”

“你只管來,禮物不用你操心,只當陪我,如何?”

青曉筆下又是一頓,也好,趁此機會解了兩人多年的心結,默默點著頭,“好吧。不過禮物還是要買的……一起去吧。”

“成,都聽你的。”銘山語氣裏透著些許喜悅,“我馬上就去接你。”

鄧銘景的生日宴相對簡單,不外乎那些衣香鬢影,觥籌交錯,說笑敷衍,浮誇假面。生日過成這種程度,在她這個外人看來說不上開心也說不上難過。青曉百無聊賴地跟著鄧銘山一路瞎晃蕩。

不知不覺,被他拉過來,慢慢跳起舞。青曉有些恍惚,那旋律慢的惹人回憶起來。二人也是很久未見,步調卻異常合拍,“你怎麽好像不開心?”

“怎麽會……”青曉輕笑笑得彎不起嘴角,出口的聲音平靜得連她自己都沒有想到,“訂婚算不算是一件喜事?”只感覺那邊動作瞬時一僵,良久才聽得一聲低低的詢問,“和誰?”

“段奕辰。”青曉目光輕輕掃了下舞池,“大約過不了幾日就是訂婚宴……你認識?”

“見過幾面。”銘山聽她聲音冷冷,知曉她心中定是不舒坦,便擁著她走出舞池,尋了個偏僻靜謐處坐下。青曉從他懷裏起身,眼眸被那月光染的清冷,“我猜一定是在一些聲色場所。”

銘山皺了皺眉,不錯過青曉變化的表情,“沒有轉機?”

青曉輕笑,“他們的脾氣你又不是不知道,哪裏會給你什麽餘地……”

“這可不像我認識的舒青曉……你會就這麽聽從安排?不會搞個逃婚什麽的?”

“我在你眼裏就是那樣的?”青曉撇撇嘴,“虧你敢想……”

“結婚可不是鬧著玩兒,你想反悔還來得及。”鄧銘山目光十分真誠。

“難不成你要幫助我逃跑?”青曉搖頭笑笑,笑意只維持了一會兒,忽然就想到了那日她也對段亦辰說過同樣的話,“沒什麽大不了的,早死早超生,省得惦記。就像——過去了的就過去,再去惦記,太耗費心思,也不值得。”

鄧銘山聽出青曉的話外之意,笑得略顯苦澀,“我,我就是覺得……”

“不管那是誰的錯,但絕不是你的錯,銘山,你根本無須自責。”青曉淡淡道,“炳晨想必也不希望我們兩個好朋友變得形同陌路一樣,你說是不是?”

月色皎潔,月亮上的吳剛正在砍樹,旁邊那一個小點點該是玉兔。

不遠處,段奕辰盯著那個方向看了很久了。鄧銘景舉了舉杯,了然一笑。

“你弟弟……喜歡她?”段奕辰瞇著眸子,看的卻是那個淡淡的青色身影,不仔細看像是都被月光攏走一般。一口酒下去也沒什麽感覺。

鄧銘景才咽下的酒差點兒嗆出來,“別亂想,他倆自小走的近。怎麽,你有壓力?人都給你娶了,你還怕什麽。”

“娶是娶了,可八成,算了估計九成九心沒在我這兒。”段奕辰輕晃著酒杯,臉上表情明滅不定,“你不為你弟弟說幾句嗎?怎麽著也算個——青梅竹馬?”

鄧銘景順著他的目光看去,那倆人正聊得開心,眼中一片晦澀,片刻後才道,“他倆不合適。”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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