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7章 我不怪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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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中山音樂堂,關瓚沿長安街一直走了很久。

深春雨絲橫斜,薄霧飄散。他腦內的思緒翻湧不止,在最初的驚懼和駭然過後終於再次平覆下來,像什麽也沒發生過那樣,表面上平淡無奇,內心也不再泛起波瀾。

那天在公寓樓前,憑直覺他就能察覺出柯謹睿對他有所保留,然而當時並沒有點破,一方面是出於信任,另一方面則是因為理解。關瓚在思想上的冷靜遠遠超越了年齡,他習慣於換位思考,更明白看破不說破的道理。放在這件事上,他不僅不會因隱瞞而感覺受到欺騙,反而會率先反思對方為什麽要這麽做。

其實根本不存在多深刻的理由,人說謊無非是出於維護,不是為了自己,就是為了別人。

關瓚努力維持一顆理智的心,翻箱倒櫃找出所有可能的借口為柯謹睿開脫。可漫天飄搖的雨絲似乎是太冷了些,鉆進皮膚,滲入毛孔,涼的他手指輕顫,心疼得空落落的。

這不是一件可以理性對待的事。

那場假彈不管是真是假,結果早已經板上釘釘,他父親帶著滿身罵名車禍自殺,母親承受不住打擊瘋癲至今,他們家完了,碎的徹徹底底,連半分回旋的餘地都沒有。他要怎麽冷靜?關瓚幾乎按捺不住地長出口氣,像死了一般沈寂的心臟難受得扭曲收緊,仿佛呼吸都染上了濕漉漉的血腥味。

他忽然覺得可笑,為過去一年被他無數次感慨的幸運。

原先他只知道老師的仁慈寬厚,為他扭轉了灰暗坎坷的人生,可直到現在才徹底明白,柯溯的賞識中包含了太多的虧欠和彌補,他腳下峰回路轉的康莊大道下埋著的是父親的屍骨和母親那顆破碎十年的心。

這太可怕了。

那三百多個被他珍惜對待的日日夜夜,那些被他感恩戴德全心全意回報的人,當好運降臨時,他誠惶誠恐地接受,小心翼翼地反問自己這些究竟是真的麽?他那麽雀躍,那麽幸福,那麽竊喜,他那麽想要報答那些在雨中為他撐過傘的過客。然而萬事總是早有定數,到頭來塵埃落定,真相撕裂——他不是不能接受聖人的光環下藏有陰影,畢竟人無完人,追名逐利本來就是天性使然,如果有可能立於天際,又有誰會甘願碾入泥土?

這些道理不假,每個字,不管好與壞,高尚還是無恥,關瓚了然於心。可歸根究底他不過是個凡人,事發於別人大可以理性對待,一旦發生在自己身上,尤其事關他家破人亡的誘因,他冷靜不了,接受不了,更原諒不了!

長安街太長了,關瓚走得筋疲力盡,被雨水打濕的雙肩包壓得他喘不過氣來。

遠處一聲鳴笛,過往車輛穿行,他像是猝然回神,下一刻趕緊把背包打開查看兩本琴譜的情況。

背包的材質不那麽防水,琴譜的邊角已經被浸濕了,關瓚微弓身子把包護在胸前,匆匆抽出面巾紙擦拭。擦著擦著,他繃緊的手指無端停下,就那麽一動不動地僵了足有一分多鐘,他緩慢將皺巴巴的紙巾攥進掌心,然後跟沒事人那樣把兩本琴譜一起取出來,快走幾步,扔進了垃圾桶。

關瓚打車去了安定醫院,沒通知護工,也沒進病房,而是在走廊站到深夜。

事已至此,他總算是明白了袁昕的敏感,理解了她非去西山不可的行為,也終於聽懂了她發瘋到人事不知時,那聲歇斯底裏的控訴。

可不就是麽?關瓚把臉埋進掌心,是他殺了他。

轉過一周的周五,個人音樂會如期來臨。

剛進六月的一場雨下出了傾盆之勢,地面積水成河,前來觀看演出的觀眾被澆得狼狽不堪。

今天關瓚只是個配角,在配合顧谙完成兩首曲目以後低調退場。但演奏本身是無可挑剔的,關瓚風頭正盛,難免喧賓奪主,就連微博上那名批評他不穩重的老評論家都忍不住肯定,發長文表示關瓚這回的音色沈穩多了,心靜以後琴聲才靜,不再激進莽撞,已經顯出了幾分演奏家的苗頭。

在返回後臺的途中外面爆發出一陣熱烈的掌聲,個人音樂會的第一場小高潮降臨,霍少邱登臺獨奏,為學生助興。

關瓚腳下停了停,屏息感受熱烈之後的平靜,那是音樂會特有氛圍,靈魂與音樂的統一,比掌聲響起時還要令人興奮。他很喜歡這份安靜,那是觀眾對演奏者最大的尊重,是對演出的認可和禮讚,是萬籟俱寂中的翹首期盼,是他們這類人所能享受的無上榮譽。

即便是屬於別人的,即便他已經退至幕後,可心裏依然留戀不已,想多聽聽,也多感受一下。

直到琴聲傳來,關瓚才輕輕緩了口氣,定了定神,繼續朝休息室走。

他到的時候門前有人,徐振東站在外邊,兩人視線相遇對方很禮貌地略一頷首,等關瓚走近了,徐振東說:“老先生在裏面等你,快進去吧。”

關瓚平平“嗯”了一聲,隨口問:“老師怎麽來後臺了,大師兄的曲子明明才開始?”

“來看你。”徐振東替他開門,“老爺子很高興,你一收音他就過來了,生怕不是第一個見你的。”

關瓚點點頭,沒再多說,緩步進了休息室。

這房間供他一人使用,不會有旁人打擾,很安靜。柯溯正在翻看茶幾上的曲譜,聽見動靜立馬循聲瞧過來,見到關瓚,老爺子眉開眼笑,把譜子放下朝他招手。關瓚聽話過去坐下,柯溯把他的右手捧起來,一個一個,親自去解他手指上纏的玳瑁甲片。

老年人的手很涼,皮膚也不再細滑,觸感幹澀粗糙,如同發皺的硫酸紙。關瓚垂眸盯著他微微打顫的手指,看他笨拙去找膠布粘合處,像生怕一個不小心就弄疼了他似的。

他於心不忍,滯留在胸腔裏的那口氣不得不松下來,低聲說:“師兄演奏老師缺席,這要被別人知道是肯定會有意見的,傳師兄耳朵裏他恐怕也不樂意。”

“少邱都多大年紀了,還能跟你爭寵麽?”柯溯滿不在乎,把手頭那段膠布黏在琴譜背面,轉而繼續去解下一片,“喜歡他的人多得是,不差我一個,他看了我這個老家夥那麽多年,估計也膩歪了,不會介意的。”

柯溯是真心疼他,說這話時眼角眉梢都是笑意,是那種恨不得把人捧在手心裏寵的歡喜。他捧著關瓚的手,忍不住去摸那些修長勻稱的指骨,也心疼被膠布粘下來的表皮,怕他疼,動作便會格外的輕。

“老師年紀大了,臺前的鮮花掌聲見了太多,現在想換換口味。”他擡頭看向關瓚,渾濁的眼底灌著滿滿的愛意,“只要你願意,只要老師的身體還允許,這輩子我不會再錯過你的任何一場演出。不管什麽時間,不管舉辦地是哪裏,老師永遠會在後臺等你。臺前屬於觀眾,那幕後就是咱們爺倆的地方,老師給你解指甲,好不好啊?”

關瓚渾身冰冷,在沖動和理智之間掙紮不停,他的臉色平淡如初,甚至被頂燈打得過分白皙,他一瞬不瞬地盯著柯溯的眼睛,被那裏面柔軟溫和的情緒勒得呼吸困難。

在長久的沈默過後,他手指回扣,攔下老師的動作,翻過來將那雙蒼老的手握進掌心。他似笑非笑地發問:“那天的後臺……是不是也是這個樣子?”

柯溯不明所以,眼底的笑意卻更深了,他喜歡聽關瓚說話,內容是什麽不重要,只要小徒弟開口他就會很高興。

“哪天?”老爺子問。

關瓚垂下眼睫,手指細細撫摸過老人幹枯的手背,輕聲回答:“就是十年前,我爸在這裏的最後一場演出。”柯溯驀地怔住,下意識要抽回手。關瓚沒讓,手上發力握緊,另一只手的動作則依然很輕,“您那麽喜歡他,當時一定也在後臺吧?”他擡眸迎上柯溯的視線,“否則也沒法說服他假彈,我說的對不對?”

柯溯盯著關瓚,看那雙向來溫順幹凈的眼緩緩冷下溫度,變得更黑更純粹,卻不帶分毫的怒意與責怪。

關瓚說:“您別擔心,我沒別的目的,也不想做什麽。其實我根本不知道跟您聊這些的意義在哪裏,畢竟該死的死,該瘋的瘋,我也收下了您的補償,從保姆變成了央音的學生,我沒什麽可追問了,也沒有質問您的權力……”

“你有!”柯溯驚慌,近乎急不可耐地打斷他,“老師一直想告訴你,就是一直不知道該怎麽告訴你……當年的事是我錯了,郁文功成名就,只差回國的最後一場就能圓滿收場。你不知道當時外面坐著的都是什麽人,臨時取消的後果不堪設想,我……”

他頓住,眼角蓄淚,松弛的臉頰哆哆嗦嗦,看向關瓚的眼神惶恐不安,又驚又怕。

“雖然說不上會功虧一簣,但是那麽好的機會,想再來一次至少要等上好幾年。郁文是圈子裏成名最早的新秀,他改變了民樂的國際地位,他有能力走得更高,我不想看他……耽誤莫須有的時間……”

關瓚一哂:“您怎麽那麽糊塗?”

“當時只是做了兩手準備。”柯溯說,“郁文是同意了,但是他也堅持帶傷演奏,並沒有真的假彈!”

關瓚面無表情地看著他:“那又怎麽會有蓋棺定論的說法?”

“後臺操作失誤。”柯溯喃喃回答,“郁文演奏結束,備用的錄音卻響了。那天重要客人太多,影響惡劣,民協不得不查。”

關瓚先是沈默,然後一言不發地站起來。

柯溯察覺他要走,連拐杖都顧不上拿,趕緊撐著茶幾站起身,歪斜著去拉關瓚手臂。

“你去哪兒?”

關瓚回頭看他,眉心淺蹙,最終還是選擇先扶了老爺子一把,讓他穩穩當當地站著。“他一定不怪您。”關瓚的聲音很輕,聽上去有種漫不經心的溫順感。

柯溯卻沒見過他那麽冷淡的表情,心臟始終懸著,心口一下一下揪著疼:“那你呢?”

“我也想。”關瓚笑了笑,他按住老爺子的手,掰開指骨,拉扯下去,“您對我的好我都知道,我接受了,拿人的手短,我對您說不出一個‘不’字。但是我媽可憐,她好端端的一個人楞是瘋了,在聽說幫我的那戶人家姓柯以後立馬就知道往西山跑,她有多恨需要我說麽?”

“老師……”關瓚雙目含淚,看著他搖頭,“我只剩下這麽一個媽了,她那麽慘,清醒的時間還不到瘋著的零頭,我怎麽能再讓她一遍一遍去受當年的刺激?”

柯溯聽出深意,激動上前,還要去拉關瓚。

“別逼我了。”關瓚敏感地拂開他的手,徹底退遠,“我不適合做您的學生,您也不適合做我的老師,道理不容,情理上更接受不了。”他朝柯溯深深躬下身子,再起身,關瓚滿臉是淚,“我做不到遷怒您,也做不到出言指責您,就這樣吧。”

說完,他疾步走向入口,開門,頭也不回地走了。

徐振東守在門外,隱隱能聽見裏面的爭論,本來打算敲門問問,沒成想關瓚竟然直接出來了。他進門查看,註意到柯溯臉色漲紅、手掌捂著心臟,喘得上氣不接下氣。徐振東大驚失色,趕緊掏出手機打電話,再把老爺子安頓回沙發,找出速效救心給他。

柯溯太著急了,一把打開藥瓶,憋氣怒道:“別管我,把關瓚追回來。”

徐振東明白哪邊要緊,根本不聽,捏住兩頰把藥丸灌進去,然後撫著胸口給老爺子順氣。“您別著急,關瓚好找,可您的心臟不能開玩笑。”他安慰,“等救護車來了您先去醫院,我稍後給二少爺打電話,他去辦,您不用擔心。”

“不是小事!”柯溯胡亂搖頭,哭得險些背過氣去,“關瓚知道了!什麽都知道了!他不原諒我,這一走說不定就不會再回來了!”他使勁推徐振東,“快去!你快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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