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8章 選擇與放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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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八點,嘉睿大廈,研發中心大會議室。

振動聲第三次響起,柯謹睿翻過倒扣的手機掃了眼屏幕,眉心不覺促起,但礙於會議進行中並沒有接聽,反而按斷來電,並且改設靜音模式。負責主持會議的俞紹嘉若有所感,朝大老板所在的方向看了過來,靜了幾秒,他垂眸看表,然後宣布道:“半小時休息,助理們抓緊把會議紀要整理一下,等會兒繼續。”

說完,手下人各自忙碌,兩人隔空對視一眼,俞紹嘉端著咖啡杯笑得游刃有餘,十分默契地朝大門偏了偏頭。

會議從下午三點持續到現在,與會人員無論職位高低都沒有休息,柯謹睿有點乏了,兩指捏住鼻骨靜了有一會兒,然後拿起手機快步離開會議室。

兩人在電梯間碰頭,俞紹嘉抿著咖啡提神,順手按了電梯。“什麽情況?”邊問,他邊擡眸看向柯謹睿。

柯謹睿已經回撥了號碼,淡淡道:“管家打來的,具體什麽事我也不清楚。”

俞紹嘉聞言趕忙放下杯子,收斂起笑意,說:“可別是老爺子出了什麽事。”

“應該不會。”柯謹睿淺淺皺眉,“今晚有場音樂會,瓚瓚會參與其中的兩首曲目,老爺子高興還來不及呢,怎麽可能出事?”

話音沒落,那邊電話接通,恰巧電梯抵達,兩人前後走了進去。

俞紹嘉自覺保持安靜,不再說話,一邊心不在焉地喝咖啡,一邊聽柯謹睿講話。

不消片刻,二十七層到了,門朝兩側滑開,柯謹睿卻沒有動。

俞紹嘉伸手攔住,防止電梯門閉合,正好聽見柯謹睿道:“他現在情況怎麽樣,送了哪家醫院?”俞紹嘉驀地楞住,匆匆回頭看他。

兩人視線相遇,柯謹睿神色嚴肅,對他小幅搖頭,就沒了別的表示。對方給了回答,他輕描淡寫地“嗯”了一聲,又問:“我姐知道了麽?”又是一陣沈默,柯謹睿聽得認真,直到電梯響起警鈴,他才緩步走進走廊。

俞紹嘉默默陪在旁邊,臨進辦公室前,他聽見柯謹睿問了最後一個問題。柯謹睿道:“關瓚呢?”

那則通話又持續了不到一分鐘,俞紹嘉關門,柯謹睿掛了電話。他沒有落座,手指快速點了屏幕幾下,最終還是猶豫了。俞紹嘉盯著他遲遲沒有落下的手指,靜了半晌,問:“到底怎麽了?”

“出了點事。”柯謹睿說,“挺覆雜的,我跟你一時半會兒也解釋不清楚,總之現在的情況是老爺子心梗覆發住院了,瓚瓚……”他頓了頓,片刻後才覆又開口,“瓚瓚目前不知道去了哪裏。”

“他們爺孫倆還能有矛盾?”俞紹嘉沒有追問的意思,只是單純覺得不可思議,“我看老爺子對關瓚可是比對你都親,是不是有什麽誤會啊?”

柯謹睿不甚明顯地略一嘆氣:“有好多事你都不知道。”

俞紹嘉不明所以,但依然很理解地點了點頭:“那現在呢,你是去醫院還是去找關瓚?”

柯謹睿道:“關瓚的性格我心裏清楚,他平時看上去溫和又善解人意,好像一點脾氣都沒有,可實際上骨子裏倔得很,我去找他,還真不一定能把人找回來。”說完,柯謹睿猶豫了,握著手機往落地窗所在的方向踱了幾步。“這樣吧,”他回身看向俞紹嘉,“我試著給他打個電話,如果手機還沒關機,你就幫我把位置定出來。”

“沒問題。”俞紹嘉一口答應,拉開辦公桌後的高背椅坐下,啟動桌上的臺式機。

柯謹睿在落地窗前站定,按下關瓚的手機號。幾秒種後,聽筒內等待接通的嘟聲響起,見人沒關機,他終於是長長松了口氣。關瓚太沈得住氣了,主意也大,這種人乖的時候是真乖,可一旦翻臉,保不齊真能六親不認。他在舅舅家忍辱負重了十年,稍微獨立些後立馬就動了離開的念頭,而且一出來就絕對不肯再回去,其實恰恰證明的也是這點。

捫心自問,柯謹睿早就知道會有這麽一天。當年的矛盾埋得那麽深,後果影響至今,一經揭露必然少不了一場風波,不能指望關瓚不計前嫌,真當什麽事也沒發生過。說實在的,他不怕小家夥失控質問,不怕他歇斯底裏,偏偏就怕他一聲不響地離開。

第一通電話無疾而終,到最後忙音響起,語音提示“您撥打的用戶暫時無法接通”。柯謹睿很有耐心,等了一會兒旋即再次撥打過去,這回沒有多等,對面接了,卻沒人說話,只有密密麻麻的雨聲,除此以外靜極了。

落地窗外暴雨滂沱,氤氳了流光溢彩的夜景。

柯謹睿稍稍安下心,沈默幾秒,他緩緩開口,道:“知道你不舒服,但是今晚雨太大了,你別亂跑,至少找個地方避避,別把自己折騰病了。”

關瓚不說話,柯謹睿哄他說“乖”,然後回頭去看俞紹嘉,給了對方一個詢問的眼神。

俞紹嘉招手示意過來,然後點了點地圖出現的定位信息。柯謹睿走到高背椅後,盯著關瓚所在的位置陷入沈默。

他根本沒走,還留在中山公園裏,看位置也就在音樂堂附近。

關瓚是不放心,所以一出來直接叫了輛救護車,然後等在外面,看救護車來,再看救護車離開。

“柯先生,您就沒有其他要說的麽?”關瓚道。

“有。”柯謹睿背過身去,不再看顯示屏,“但是我更想當面跟你解釋。”

“可能不行。”關瓚嗓音很淡,像是一簇隨時可能被雨水澆滅的火苗,岌岌可危,幸好非常平靜,沒有半點失控和失態。他說:“我需要冷靜一下,現在見面我怕我控制不住對您說出什麽,等過幾天再見面吧。”

這小家夥太懂事了,偏偏又是這麽個情況下,他越是善解人意柯謹睿就越覺得心疼。

“瓚瓚。”柯謹睿心平氣和地說,“我可以給你時間,多久都可以,但是我不希望我們之間因為這件事出現任何罅隙。我不是沒有想過要告訴你,然而當年的事我了解得並不清楚,我也提醒過老爺子不應該再繼續隱瞞,可是這件事太敏感了,他不說,其實也是因為不知道該怎麽開這個口。”

“我理解。”關瓚悶聲發顫,“我只是需要接受的時間……”

“別再說‘理解’了。”柯謹睿難得激動,直言打斷他,再開口時語氣不免溫和下來,“瓚瓚,你可以表現得任性一些,不用這麽理智。涉及這件事的每個人都比你年長,也比你更應該負責,你不需要理解別人,也該輪到別人理解你了。”

關瓚低低抽了口氣,沈默很久,才說:“我不敢……”

“你有什麽不敢?”柯謹睿道,“我現在讓你發火,有什麽委屈不滿都沖我來,不許憋在心裏,更不許折磨自己!只要你能發洩出來,想打想罵我絕對不攔著!”

“不行!”關瓚大吼,然後抽泣,“我放開了就收不住了,我怕自己越來越委屈,越來越不甘心,其他人都無所謂,但是你……”他的哭音像是被暴雨沖散,一字一句涼徹骨髓,簡直疼進了心裏,“我怕我越想越怨,怕明天就不如今天這麽愛你了!”

柯謹睿剎那靜了。

“對不起。”關瓚收斂住情緒,強迫自己平靜,“我掙紮了一周,每天都在說服自己別提這事,可是實在控制不住……”他深吸口氣,再用力喘息,“你別管我了,去醫院……看、看看老師是怎麽樣吧!”

說完,他毫不猶豫地掛了電話。

柯謹睿維持通話的動作一動不動,心裏被忙音攪得心煩意亂。

兩人認識了那麽多年,俞紹嘉還是頭一回見他氣急失態的模樣,勸也不是,可這麽耗著也沒多大意義。他猶豫著站起來,想了想,輕聲說:“關瓚不是胡來的人,他要真不懂事,就不可能接你的電話。”

“謹睿,眼下老爺子住院,無論如何你都應該優先過去。”他伸手拍上柯謹睿的肩膀,又道:“等下我去把會議接下來的內容交代給助理,你放心去醫院,我幫你把關瓚接回來,出不了事。”

柯謹睿緩慢搖頭,說:“你繼續開會,別耽誤正經事。”

“那關瓚怎麽辦?”俞紹嘉問。

“他想冷靜幾天,”柯謹睿道,“就由著他去,別逼他了。”

俞紹嘉啞然,半晌後無可奈何地說:“我明白你們的想法,可問題在於關瓚連個能去的地方都沒有,但凡有那麽一個半個過得去的,我都不會主張現在找他。”

他上前幾步站在柯謹睿身邊,細心提醒:“關瓚在北京有什麽親戚朋友,除了剛剛認識的幾個同學,還不是只有我們和他那個表哥?央音的同學大部分都不是本地人,他又肯定不會在這時候聯系跟你有關系的,那姓袁的小子就更不可能了啊!這大晚上的還下著雨,放他一個人在外面你能放心?”

“我不放心。”柯謹睿說,“但是我更怕你把他嚇跑了。”

俞紹嘉聞言挑了挑眉,哭笑不得地說:“我情商有那麽低麽,連個小孩兒都搞不定?”

柯謹睿說:“關瓚可不是孩子,而且這事也沒那麽單純,是你給想簡單了。”

“不管怎麽說。”俞紹嘉退了一步,“人在脆弱的時候都口是心非,他要冷靜你不能真不管他,空間和時間都可以給,但是也得讓人家感受到咱們的關心不是?”

柯謹睿也松口:“行,那你去一趟,耐心點哄,瓚瓚吃軟不吃硬。”邊說,他邊扯了領帶往高背椅上一扔,拿上車鑰匙,頭也不回地走向大門,“我先去醫院,有事給我電話。”

“註意安全。”俞紹嘉說完拿起手機,撥通了助理的電話。

同一時間,關瓚攔下出租車,對司機報了個別墅區的地址。

九點整,小區裏靜悄悄的。

夏銘西閑來無事拎著逗貓棒陪Sola消食,只可惜布偶貓的性格被養叼了,對那些毛絨絨的假玩意兒不感興趣,小毛爪子有一下沒一下的抓,看模樣還不如主人興奮。

恰在這時,敲門聲響。

夏銘西回國的時間不長,平日幾乎沒有訪客上門,晚上尤其清凈。Sola比他靈敏,聽見動靜立馬貓耳動動,下一刻“嗖”地躥下沙發,一溜煙兒似的溜去了門廳。

夏銘西慢貓一步,放下逗貓棒起身過去開門,見了來人直接怔住。

關瓚渾身濕透,臉色蒼白,十分拘謹地站在門廊下。Sola盯著他喵喵直叫,想過去求抱,卻又不喜歡他身上濕噠噠的雨水,只好在玄關踱來踱去。

“快進來。”

夏銘西讓開大門,反手從衣帽架上取了件自己的外套,直接包裹住關瓚。深夜打擾,關瓚實在是沒地方去了,見了夏老師既不知所錯,又覺得應該解釋點什麽。他欲言又止地張了張嘴,還沒來得及說話,夏銘西卻非常體貼地在他唇上一擋,示意沒關系,然後把人摟進懷裏,抱著他,輕輕拍了拍脊背。

“先緩口氣,其他事等會兒再說。”

那一瞬間,被關瓚壓抑多日的委屈徹底失控,眼淚完全是克制不住地往下掉。他埋在老師懷裏哭了很久,從失聲到抽泣,最後慢慢歸於平靜。

“我改主意了。”關瓚低聲說。

夏銘西撫開黏在他額前的發,耐心詢問:“什麽主意?”

“維也納的交換資格。”關瓚從對方懷裏出來,聲音認真且篤定,“我之前拒絕了,現在想再爭取回來,我不想通過央音,不知道夏老師能不能幫我這個忙?”

夏銘西先是一楞,靜了一會兒,見關瓚不像是開玩笑的,於是沒有多問,只是道:“可以,專業呢?”

關瓚大腦一片空白,想了想,回答:“作曲吧。”

“好。”夏銘西摸了摸關瓚的頭,笑著說,“你先去沖個熱水澡,等會兒給你拿兩件我的衣服換上,別著涼了。”

“老師。”關瓚沒動,盯著他的眼睛,試探著問,“您都不問為什麽就答應了?”

夏銘西徹底笑出來,說:“這是私心,你改主意我當然高興,至於原因就太隱私了,你願意說我就願意聽,不說我也不會多問。”

“那……”關瓚又道,“我……能在您這兒住幾天麽?”

夏銘西垂眸看他,沒著急回答。關瓚抿了抿唇,用更小的聲音補了句:“而且不要告訴我師姐,也不要告訴其他人。”

“到底是多嚴重的事啊?”夏銘西忍不住問,“老師願意幫你,但是很怕幫錯了你。”

關瓚低著頭,淡淡道:“是挺嚴重的,我沒辦法,只能打擾您了?”

夏銘西沒有追問,也沒有指責,在短暫沈默過後,他只是輕描淡寫地說:“嚴重到忍心放棄古箏了?”

關瓚霍然擡頭,眸光輕顫,瞳孔微微收縮,眼眶一點一點地泛紅,卻沒再多說一個字。

“去洗澡吧。”夏銘西松口,“你拜托的事老師記著,你願意住就住下,但是我暫時不會辦,你考慮清楚,過幾天再把決定告訴我。”

關瓚聽聞正要開口,夏銘西沒給他說話的機會,覆又叮囑:“記住,是決定,永遠不會後悔那種,不是一時沖動,知道麽?”

關瓚怔住,而後點了點頭。

夏銘西拍拍他的肩膀,說:“快去吧,不要跟只小落湯雞似的在這兒站著,看起來可憐兮兮的。”

說完,兩人一起上樓,夏銘西把關瓚送到盥洗室門口,然後從衣櫃裏挑了一套沒穿過的居家服擱進門口的衣物籃裏。等一切準備妥當,他再次下樓,從傘桶裏取了把傘,撐開出門。

院子外面停了輛非常惹眼的紅色特斯拉,夏銘西撐傘過去,駕駛位一側的玻璃降下來,俞紹嘉手肘搭上車門,朝對方笑了笑。

“我好想不認識你?”夏銘西客氣道。

“我也是。”俞紹嘉說,“可我認識剛才進去的小朋友。”

夏銘西了然,朝對方伸出只手:“我是他的鋼琴老師,姓夏。”

兩人短暫地握了握,松開後俞紹嘉從儲物格裏摸了張名片遞過去,自我介紹道:“算是朋友的朋友,今兒晚上出了點事,我哥們兒不放心,他臨時走不開,就讓我跟著看看。”

夏銘西掃了眼名片上的內容,緊接著莞爾一笑,道:“原來是柯先生的朋友。”

“你們認識就省事多了。”俞紹嘉說完,眼神一轉示意後面的別墅,“方便我把人接走麽?”

夏銘西道:“我無所謂,不過看樣子關瓚可能不會走。”

“介不介意告訴我你們聊了什麽?”

“挺多的,具體不覆述,比較重要的一點大概就是,他不打算繼續彈古箏了。”

俞紹嘉瞬間驚訝:“夏先生確定麽?”

夏銘西“嗯”了聲,說:“關瓚沒直說,但是想要重新抓住維也納一所大學交換的資格,專業意向是作曲。這個機會我幾個月前就聽說了,也一直有關註,上次他拒絕的理由是希望可以在古箏演奏上繼續深造,現在忽然改了主意,原因是什麽其實很明顯。”

俞紹嘉沈默不語,感覺這事脫離了他的應對範疇,似乎比想象中棘手太多了。“我知道了。”他定不了,只好先對夏銘西說,“你先回去吧,裏面那個小東西麻煩照顧,我打個電話,問一下謹睿的意思。”

夏銘西笑著說:“我剛答應了關瓚保密,不然就邀請你進去了。”

俞紹嘉這邊已經撥通了號碼,倒是不介意,又朝對方笑了一下,然後將車窗升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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