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7章 別再來了

關燈
兩天以後正式開學,班導師利用早自習的時間說明了年底民樂團招新的事,他把有納新意向的幾個樂器種類寫在了黑板上,口頭講解了入團要求和各類註意事項。

這些內容都是申請表上寫明的,關瓚從柯謹熙那裏回來的當天就看過了,要求部分讀了好幾遍,所以班導講的時候他就有一搭沒一搭地聽著,順便從課桌裏翻出單詞書背單詞。央音為每個班級都安排了專門的自習教室,座位都是固定的,這樣學習用書不用來回背,可以減輕學生們的負擔。

關瓚剛把書抽出來一個角,放最上面的樂譜受力傾斜,他趕緊扶住,卻不想樂譜上還有東西,“啪嗒”一聲掉在了地上。

自習室隔位坐人,唐亦甄就在關瓚旁邊,見狀幫他把東西撿起來,待看清楚是什麽以後立馬了然笑了。關瓚沒註意,把書本整理好,單詞本放在桌上,這才得空看向唐亦甄。對方正瞧著他笑,晃了晃手裏的巧克力,然後沿桌面推過來。

巧克力沒有包裝,是德芙最大號的簡裝版。

關瓚沒買過,一時沒對上號,還在想唐亦甄幹嘛閑的沒事給他巧克力?

班導師在臺上講話,兩人不方便交流,唐亦甄拿出手機打字,不一會兒振動聲響,關瓚把手機翻出來。

微信消息,唐亦甄發的是:【咱們班有人看上你了。】

關瓚回了個省略號,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巧克力是別人送的,當即有點哭笑不得。

不過他家裏有人了,不能再隨便接受其他妹子的好意,巧克力送來也不適合吃,關瓚覺得直接扔掉不好,索性重新塞進課桌,假裝沒這回事,開始專心背單詞。只可惜專心的效果不大,半晌後他又把巧克力抽出來,拿手機悄悄拍了張照片。

周一上午一節思修一節近代史。以前這兩門課都是用來補覺或者背單詞的,但是自從知道樂團有績點要求以後關瓚就不敢再劃水。課本身都沒什麽用處,關瓚高中學理,對這類課程也沒有興趣,但是因為簡單,所以很適合刷績點分數。

中午十一點四十五,近代史下課,關瓚找借口沒有跟室友去食堂,改道去系辦公室給柯謹熙送申請表。

回到宿舍的時候已經十二點半了,有兩個人在午睡,唐亦甄把午飯打包回來,正坐在床下吃東西,看見關瓚便朝身後指了指,低聲說:“不知道你有沒有時間吃飯,所以帶了一份回來。”

關瓚的確沒去食堂,見狀連忙道謝,正要摘背包坐下,就聽見唐亦甄又道:“對了,剛才有個人來宿舍找你,沒見你人就把東西留下了,放在了抽屜裏。”

關瓚沒太往心裏去,隨手拉開抽屜,註意到裏面多了個挺厚實的信封,裏面裝了一沓錢,應該是個整數。他隱約能猜到剛才過來的人,但還是問了句:“他有沒有說自己是誰?”

“你表哥。”唐亦甄回憶著說,“跟你前後腳,走了沒多長時間。”

關瓚動作利索地把下午上課要用的書裝進背包,帶上信封,對唐亦甄說:“幫我占個位置,我出去一趟,等下直接去教室了。”說完,便快步出了宿舍。

已經有很久沒接到過袁帆的電話或是短信了,關瓚特別適應沒有那家人的生活,今天以前從來沒覺得有什麽不自然,甚至連偶爾的回想都沒有。過去十年的相處對他來說只是一段不那麽愉快的經歷,沒有過血濃於水的親情,他不會懷念或是遺憾,但很奇怪的是,離開也沒感到大快人心。

總之,一切都是很平靜的,仿佛順其自然。

十年前,他進了袁家的門,十年後,他搬離了那裏。

沒帶去什麽,也沒帶走什麽。

關瓚出了公寓樓,拿著手機正要打電話,視線不經意間一掃,他看見袁帆就站在不遠處的銀杏樹下面抽煙。秋季多風,失去水分的黃葉零星飄落,袁帆戴了只墨鏡,深茶色的鏡片遮住了雙眼,可關瓚能明顯察覺到對方在看他。

或許他已經站在那裏很久了,看著他回來,再看著他出現。

從小到大,除了暴力,關瓚最討厭這人一聲不響註視他的樣子。

午休時間公寓門口空蕩蕩的,沒什麽路過的學生,關瓚輕輕緩了口氣,走過去把信封遞給袁帆,問:“你怎麽知道我在這兒?”

袁帆沒接,回答道:“柯家的人是做什麽的本來也不是秘密,柯溯讓你跟他學琴,自然也會把你送進央音。古箏專業的新生一共就那麽幾個,想找到你很容易。”

見他不動,關瓚要把錢塞他外套口袋裏,袁帆往後躲了一步,說:“我爸給你的,升學紅包,拿著吧。”

關瓚不想收,就近把錢別再了袁帆那輛奔馳的雨刷器下邊。

袁帆一瞬不瞬地看著他,倒是不阻止,等他放完了才淡淡道:“我只是負責送錢的,一次沒送到就會再送一次,你確定想一次一次地看見我?”

關瓚眉心淺蹙,側頭看向他,靜了幾秒,他不慍不火地開口,聲音很是平靜:“舅舅的好意我心領了,但是我不想收你們家的錢,你要是不知道回去怎麽跟他交代,那就幫我都買成公益項目捐了吧。”

“回去交代……”袁帆低聲重覆,看向關瓚的眼神逐漸起了變化,“難道……你不知道我爸……?”

這話說得將完未完,關瓚不明所以,不解追問:“舅舅出什麽事了麽?”

食品安全問題被坐實了,沒有緩和餘地,公司接受了一筆數目不低的罰款,他本人獲刑入獄,判了十二年。受此影響公司原本簽下的幾筆合作徹底告吹,賠償以後還要面臨資金鏈斷裂帶來巨額債務,孫艷紅當不了事,沒過幾天就出國躲債去了,留袁帆處理後續問題。

其實袁志軍不知道關瓚考上央音的事,這不過是個理由,是袁帆忙到分身乏術之際腦子裏反反覆覆惦記的一個念頭——他想找個正兒八經的借口過來看看。

不過讓他意外的是,關瓚不知道袁家出事了,那姓柯的居然沒告訴他?

兩人相對沈默,不多時袁帆手頭那根香煙燃盡,他把煙蒂按滅,輕描淡寫地說:“我爸身體不太好,公司不打算做了,我媽也想換個環境,所以兩人移民去了澳大利亞。我現在是善後,等明年本科畢業也過去讀研,以後可能都不回來了。”

“那挺好啊。”關瓚不假思索地說,“說句心裏話,我是真的不想再見到你們,可以不在同一個國家生活,真是再好不過了。”

袁帆盯著關瓚的眼睛,忽然感到無比陌生。他明明應該是最熟悉他的那個人,眼角眉梢、音容相貌,他見過他的笑,也見過他的冷漠和失控,可現在那雙眼裏什麽都沒有,澄澈坦蕩,空得令人心悸。

關瓚把恨表達得那麽平靜,那麽冷漠,像事不關己那樣。聽說他要走,他唯一的反應竟然只是“那挺好啊”“真是再好不過了”,那種漫不經心的喜悅,簡直比一個“滾”字要鋒利千萬倍。

“我下午還有課,平時也特別忙。”關瓚口吻平平,隨手撥開被風吹到眼前的發,“你們欠我的,就跟我爸被轉賣的那幾架箏一樣,是筆死賬。但是我又不能否認你們照顧過我和我媽,所以我們兩家人之間的關系太亂了,理不清楚,也算不明白,不來往就是最好的結果,也是我對你們最大的讓步了。”

話音沒落,關瓚忍不住哂笑。

他的笑是發自內心的那種,譏諷味兒沒那麽明顯,似乎只是被逗得發笑。他的眼睛烏黑溫潤,眉目俊秀溫雅,這一哂沒有絲毫攻擊性,是一如從前的精致和耐看。

“你為什麽要給我錢呢?”關瓚笑著問他,口氣既好氣又好笑,“難道想聽我說一句‘謝謝您’麽?可能麽?”他搖搖頭,胡亂捋了把額發,心平氣和地說,“快走吧,別再來了,我怕自己忍不住說臟話。”

關瓚說完,轉身就走了。

袁帆跟樹下一動不動地看著他,覺得自己真是賤透了。從前那小孩被拴在身邊逃不開,他非打即罵,現在他飛了,自由了,他卻開始不適應。

袁帆不喜歡關瓚那句“怕自己忍不住說臟話”,他不介意被罵。因為至少別人罵你的時候,都是看著你的。

下午兩節專業課,關瓚心情不好,註意力沒法集中。

百無聊賴地刷手機,他看見了相冊裏面巧克力的照片,猶豫了一會兒,點開微信,發了條朋友圈出去——

巧克力是配圖,文字部分寫的是“今天發現的,不知道哪個可愛妹子送的,要不要吃?”

消息一出,損友團五秒鐘抵達戰場,emoji所有的綠色表情被三個人刷了一遍,最後集體艾特柯謹睿。

人家柯總剛結束一場開發會議,沒等到回辦公室微信直接炸了,損友們紛紛發來賀電,表示你家小可愛要被小母狼叼走啦哈哈哈哈!

柯謹睿:“……”

就特別想一波拖黑帶走。

半小時後,關瓚手機振了。

柯謹睿發來微信,內容就倆字:【下來。】

關瓚等他半天了,但還要假裝沒一直看手機,過了半分鐘才回覆:【做什麽?】

柯謹睿:【給你送巧克力來了,還有酒店房卡。】

關瓚:“……”

關瓚:【上課呢,出不去。】

柯謹睿:【我知道,我姐的課,你等一下。】

這消息發出來沒多久,跟階梯教室前面講課的柯謹熙低頭查看手機。關瓚簡直驚呆了,眼睜睜看了系主任面色不善地把手機又收起來,繼續以前還朝他看了眼。

柯謹睿消息適時過來:【請完假了,來吧。】

央音民樂系的柯教授是出了名的嚴格,專業課向來只放低空飛過,有一次缺勤就必定重修,所以課上從來座無虛席。關瓚感覺壓力太大了,又沒別的選擇,只能收拾好東西,站起來,跟沒事人一樣一聲不吭地從後門出去。

可嚇壞了不明真相的唐同學。

當天晚上,關瓚沒回宿舍。

柯謹睿把他用手銬鎖在了酒店套房的樓梯欄桿上,控制了高度,確保只有腳尖可以沾地。然後情趣蠟燭融化巧克力,趁熱往下滴,讓他們家不怕死的小朋友一次吃飽,還是從上到下、從裏到外那種。

最後柯總還拍了組照片,選了幾張不暴露、沒正臉,但很色情的發朋友圈,限定分組可見,配文字——“從哪裏開始吃?”

於是,下午發來賀電的損友們現世報,晚上就被巧克力秀了一臉。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