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4章 《戰臺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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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謹睿睡著,用手機不方便。關瓚回去拿了趟現金,跟司機師傅結清了代駕費,然後收起雨傘暫時坐進駕駛位。

車廂裏有很重的酒氣,關瓚第一次處理喝醉的人,經驗不足,一時間難免手足無措,但又不想因為這點小事去打擾已經睡下的徐叔。他解開攔在柯謹睿胸前的安全帶,正要叫人,餘光恰巧瞥見了對方手裏還拿著手機,於是就先把手機取了過來,以免等下再不小心掉到座位底下,不好翻找。

手機有個擡手喚醒的功能,拿取過程中屏幕亮了。

關瓚隨便掃了眼微信未讀消息,發現是來自之前柯謹睿拉他進去的那個群。俞紹嘉和秦疏遠簡單聊了幾句,大意是問到家了麽,不覆雜的內容錯字連篇,顯然也是喝多了,還艾特了兩次柯謹睿,時間是一分鐘前。關瓚不知道密碼,也不太想觸碰別人的隱私,打算先收起來,等柯謹睿醒了再說。

結果手機還沒裝進兜裏,電話來了。

接通不需要密碼,關瓚看來電人是俞紹嘉,不太見外,索性替柯謹睿接了。俞紹嘉是看柯謹睿沒反應,怕出事,所以打個電話問問情況,一聽這邊是關瓚接的也就沒什麽可擔心的,隨便打了聲招呼便掛斷通話去休息。

密閉的車廂空氣難以流通,再加上雨天潮濕,睡久了容易受涼。

關瓚裝起手機,整個人探身過去先在柯謹睿臉側親了一口,然後輕輕推他,說:“醒醒,進去再睡吧。”

醉酒以後睡眠會很沈,不容易叫醒,柯謹睿眉心淺蹙,過了好一會兒才微微顫了顫眼睫,可依然沒醒。關瓚很喜歡他現在的模樣,具體為什麽說不上來,可能就是單純的跟平時不一樣,覺著很新鮮也很有趣,他趴在柯謹睿左側的肩上,歪頭打量他的側臉。

車廂的燈暗著,光線僅來自幾米之外的一盞路燈,暖黃的燈光傳遞至此被夜色稀釋殆盡,只留下稀薄的一層,像質地細膩的釉,輕輕鍍在了男人臉上。關瓚盯著那兩片飽滿的唇,心境綿軟,像夜色般無邊溫柔,他既癡迷於它的兇狠老辣,又愛極了它眼前安靜感性的模樣。

他伸手過去,曲起食指,用關節有一下每一下地刮弄男人頸項間略微凸起的喉結。

貓抓似的搔弄很癢,柯謹睿醒過來,先是定了定神,繼而偏頭看向過來。他的神色全無訝異,可說出來的話卻是:“你怎麽在這裏?”

“這還得問您呢,”關瓚笑得眼睛彎起來,“怎麽想起讓代駕開過來了?”

柯謹睿這才想起來酒吧的事,坐起身,他捏了捏鼻梁,說:“大概是喝多了,最後想著的人是你,就讓他來這兒了。”他緩了口氣,空餘的那只手下意識去摸西裝口袋,沒找到手機。柯謹睿問:“幾點了?”

關瓚把他的手機遞過去,回答:“快一點了。您不能酒駕,要不然就留下來吧?”

柯謹睿點了點頭。

關瓚撐傘下車,繞到副駕駛接柯謹睿。

現在看來似乎喝得也沒有太多,睡一覺起來精神狀態還不錯,不過腳步有些虛浮。胡同裏的照明不好,雨天又有積水,關瓚擔心他走不穩再出問題,原本想扶著胳膊,結果柯謹睿比他想法直接,很是幹脆地伸臂一攬,拿關瓚當人形拐杖使。

這套四合院空置了有段時間了,眼下也是臨時起意要住,多餘的客房沒來得及收拾,關瓚也有悄咪咪的小私心,就把柯謹睿帶去了自己房間。

倒也沒做什麽有的沒的,關瓚放了熱水,又泡了杯淡茶等他洗完出來解酒,然後先上床淌下。整個白天他都沒閑著,時間有限,所以只能加倍練習,柯溯替他選了兩個考核曲目,爺倆就連吃飯的時候都在講曲子的背景,以便於讓關瓚更好的理解音符背後的意境,彈出感情。

從中午一直到晚上,少說彈了七八個小時,關瓚不怕練習,對長時間做單一一件事也沒有抵觸心理,不過手指就免不了受苦了。古箏是右手主要負責彈琴,問題不大,然而左手有三分之二的時間都在按弦,關瓚的指腹腫了,痛感明顯,他閑得沒事按了按無名指,覺著皮膚下面軟乎乎的,可能有積液,明天多半會冒顆水皰出來。

柯謹睿洗過澡,一出盥洗室的門還以為關瓚睡了,繞到床邊才發現小家夥還睜著眼睛,特別像躲角落裏沒安好心的小狐貍,模樣乖順無害,眼神賊不溜秋。這邊沒有準備多餘的睡袍,也沒有可以換洗的衣服,柯謹睿是不可能再穿剛才那套,索性赤身裸體地出來,十分坦然地端起茶杯喝茶。

關瓚盯著所有人都會第一眼註意到的地方,看頂端懸著的一滴水珠搖搖晃晃,最後很調皮地滴落下去。

羨慕那顆水珠。

小朋友不知羞恥地想。

喝完茶水,柯謹睿隨手滅了床頭的臺燈,掀開被子上床。關瓚湊過去,很自然地鉆進他懷裏,伸手摟著腰。柯謹睿側過身子,一條手臂攬在關瓚脊背,另一只隨意搭在腰間,他漫不經心地說:“還以為你什麽都沒穿呢,看來是我想多了。”

關瓚規規矩矩穿了全套的睡衣睡褲,在柯謹睿懷裏心滿意足地合著眼,驕矜反駁:“怎麽可能,我又不是您?”

柯謹睿無甚明顯地揚了揚嘴角,靜了半晌,問:“怎麽沒想著給我打個電話?是太忙了,還是覺得沒有必要?”

“是挺忙的。”關瓚如實道,“不過不打只是因為沒機會,手機被老師拿走了,要等到開學以後再還給我。”

柯謹睿說:“想不到老爺子的做法還挺傳統,對你有效麽?”

關瓚想了想,一本正經地評價:“的確有助於集中註意力,不過並沒有阻止我想您。”說完,他揚起頭,在黑暗中吻了吻柯謹睿的下巴,吻得隨意又認真。末了,關瓚覆又開口,嗓音是灌滿情誼的溫柔綿密,更有藏不住的笑意:“您知道剛才在車裏看見您,我有多開心麽?”

“有多開心?”柯謹睿問。

關瓚逗他:“恨不得把代駕司機摟過來親一口。”

柯謹睿:“……”

“這種表達方式不太好,”柯謹睿正色指出,“換一個。”

關瓚笑著說:“親他是不可能了,所以我上車以後偷親了您一下。”

“乖。”柯謹睿低頭含住關瓚的耳垂,用舌尖細細地舔,“是回禮。”

關瓚困得打了個哈欠,弱弱地回了句:“收下了。”

一夜無夢,睡得特別踏實。

第二天關瓚被熱醒,過了幾秒反應過來,趕緊拿手背去試柯謹睿的體溫,有點燙,應該是低燒了。關瓚對小傷小病的處理經驗就特別豐富了,起床以後先拿濕毛巾冷敷,然後洗漱換衣服,去找徐叔拿藥。

柯溯已經起來了,原本正跟葡萄架下面聽早間新聞,這會兒聽說柯謹睿半夜過來,心裏高興歸高興,但非得固執地繃著張臉進屋看他,還得把宿醉、淋雨、有家不回種種罪行嘮叨完一遍,最後問關瓚:“怎麽樣了?”

關瓚把體溫表拿出來,看了看,說:“37度5,不嚴重,吃點藥再好好睡一覺,明天應該就沒什麽事了。”

老爺子放心了,又開始毒舌兒子,邊數落邊差遣徐振東趕緊找保潔回來收拾屋子,必須分開睡,以免把感冒傳染給他的寶貝徒弟。

忙完一圈,關瓚被柯溯帶出房間,先去沖了袋感冒沖劑預防,吃過早餐,兩人進琴室練習。

柯謹睿睡到下午,實在躺煩了,索性起來散步,也想看看關瓚在做什麽。

前一天的雨還沒停,走廊外雨落屋檐,滴滴答答地響。天色煙灰,比上午時更暗,卻襯得院子裏植被翠綠,帶著夏季特有的新色和通透,非常醒目提神。

室外和風細雨,無限安逸,遠遠有樂曲聲傳來,卻是疾風暴雨的快節奏。柯謹睿循聲朝琴室的方向瞧了眼,對柯溯會安排關瓚練習這曲毫不意外。

當年,柯溯偶然發掘了關郁文,除了驚嘆於他過耳不忘的記憶力以外,便是欣賞那一雙靈巧而精準的手。二十一弦的古箏,錯對音準全然是在毫厘之內,尤其是在超高速演奏的情況下,關郁文就是有那樣的手速,可以用比正常節拍要快上一倍的速度演奏,將《戰臺風》的狂風驟雨表現得淋漓盡致,令聽者身臨其境,受音符支配感染。

那是他無法覆制的才華,驚艷了當時的民樂圈。他入行時已是少年,卻也成名於少年,他在短短幾年中接近頂峰,只差一步便能超越柯溯,然而他永遠沒能走到最後,就從神壇跌落,摔得粉身碎骨。

柯謹睿站在琴室外,透過窗格去看背對他彈琴的關瓚。

與斯文典雅的氣質不同,他的手比關郁文更快,音色鋒利,帶有顯而易見的攻擊感。琴聲背後,一場毀天滅地的暴雨呼之欲出,高潮疊起,酣暢淋漓。不多時銳氣收斂,雲開霧散,臺風過境,留下和風細雨的艷陽天。

關瓚收音,手起,落於琴頭,餘音飄散,滿室安靜。

柯謹睿想,他們真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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