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6章 不敢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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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位表哥關瓚肯定是不想見,可是他想要父親留下的古琴,尤其是不需要花費任何代價這點,對他來說還是非常具備誘惑力的。

雖然柯謹睿給了他兩千萬的支票,足夠滿足孫艷紅獅子大開口提出來的價碼,但關瓚心裏其實並不是很樂意花那份冤枉錢。一來,他看舅媽不爽已久,不希望到最後了,這女人還用父親的遺物狠撈一筆。二來,他也不想欠這麽重的人情,更何況這兩千萬不僅僅是人情那麽簡單,更是他一輩子都有可能還不清的債。

代價太重,還讓小人得了利。

關瓚不想做從毛到骨都被屠夫物盡其用的小綿羊,所以盡管很想把號碼二次拖黑,但此時此刻卻不得不認真思考那條短信的可信度。

萬一是騙他的會怎麽樣?

其實也不會怎麽樣,充其量就是再動次手罷了,大家有來有回,吃不著大虧。

關瓚的成長環境如此,自小就不把磕磕碰碰當回事。倒不是他性格懦弱,真就畏懼縮瑟著不敢還手,只是時間長了他看的明白,知道袁帆折騰到頂天不過是暴力發洩,多少年都出不來新花樣。

這種情緒暴躁且作風強勢的人在另一個角度看其實單純得像個傻逼,簡單來說,就是被施暴的人越掙紮反抗,那麽瘋狗就越興奮。反之如果對方無動於衷,那他們便無法從暴力中獲得滿足,進而感到無趣,覺得還不如去捶一只沙包。

關瓚是在心智稍微成熟一些後摸清楚了這個規律,於是不再跟袁帆起正面沖突,更多改為冷嘲熱諷地調侃。袁帆其人嘴皮子遠不如拳頭靈活,不出意外每次都能被氣到爆炸,只不過可能是隨著年齡漸長,他懂得了收斂,動手次數自然也就越來越少了。

但這些都不能改變關瓚對他的直觀印象。畢竟,過去那十年對他來說真的是太不快樂了。關瓚對著天花板出了很久的神,直到水都有些溫了,他才著手做出回覆。

只有一個字:【好。】

回完短信,關瓚把手機暫時擱回置物架,用手肘撐住浴缸邊緣站起身,再從壁櫥裏找出件浴袍隨便穿上。因為雙手都不方便,所以他也沒有仔細擦幹,拿著手機便匆匆離開盥洗室。

客廳的燈亮著,關瓚開門時有聞到煙味,一擡頭正好看見柯謹睿坐在沙發上抽煙。他面前的茶幾上擺放有一只家用醫療箱,箱蓋打開,旁邊放著取出來的碘伏、醫用紗布和白膠帶。

見關瓚出門,柯謹睿直接把煙掐了,頭也不擡地說:“你掌心有出血,過來換下紗布,免得明天被星南看見了再埋怨我照顧不好傷患。”

他話音沒落,振動聲響起。

那一瞬間,沒來由地,似乎整間客廳的氣氛都變得微妙起來。

關瓚下意識去捂浴袍口袋,解釋道:“可能是短信……”

柯謹睿不甚明顯地揚了揚嘴角,起手示意旁邊的沙發,淡淡詢問道:“是你那位表哥吧?”

“嗯。”關瓚依言走過來坐下,說,“他來跟我道歉,而且……”他短暫頓了幾秒,在腦中組織了一下措辭,片刻後覆又開口,“而且提出可以幫我拿到父親留下的那架古琴,我同意了,就是還沒確定見面的時間。”

倒是誠實,不過膽子也忒大了。柯謹睿默想。

他執起關瓚出血嚴重的左手,細心扯開打結,一層一層把浸了血的紗布取下來。最下一層有藥,跟傷口粘合得比較緊,揭開會有痛感。關瓚疼得往回縮了縮,卻礙於被對方扣緊了手腕,沒能做出更大的動作。柯謹睿手法嫻熟,將棄用的舊紗布扔進廢紙簍,然後重新給傷口清洗消毒、敷藥粉,最後纏上新的紗布,完美打結。

關瓚擡著手掌左右看了看,末了擡眸看向柯謹睿,笑著說:“看不出柯先生還挺厲害的,包的跟駱醫生差不多呢!”

柯謹睿道:“我早年在美國留學,沒有多餘的錢去醫院。正好租給我房子的房東以前是羅納德·裏根醫學中心的退休護士,那老太太很熱心,教了我很多衛生護理方面的知識,後來還想把孫女介紹給我……”說到這裏柯謹睿笑了,“不過被我拒絕了。”

這男人笑起來的樣子很好看,是矜持成熟的那種,聲音和唇線上浮的角度都恰到好處,顯得風度而典雅。

關瓚不自覺地盯著對方的嘴唇看,心裏卻疑惑不解:“我看老師雖然總是在嘴上挑您不好,可心裏還是很惦記您的,難道以前是有什麽矛盾,您出去留學他還不管您麽?”

“是啊。”把東西整理進醫療箱,柯謹睿靠回沙發靠背,重新點了根煙,“我高中畢業那年跟家裏出的櫃,而且還拒絕走專業演奏的路,這兩件事一起,後果可想而知。我爸當年老當益壯,脾氣也沖,親自動手給我打折了兩根肋骨,還放出話來要斷絕父子關系。”

“當然,這關系是沒斷成的,因為你……”他忽然噤聲,含住香煙吸了一口,再緩緩呼出煙霧,“他那小徒弟替我求情,說了好多討老爺子喜歡的話。我爸氣消了,把我叫進琴室,說以後我愛怎麽樣就怎麽樣,有本事就自己闖,闖不下去了再回家來。所以我從讀大學開始,到後來留學創業,我沒再管家裏要過一分錢,都是靠自己,一直到現在有十七八年了。”

其實還有個細節柯謹睿沒提。

他出櫃那天柯溯震怒,楞是用不知道從哪裏找來的鋼筋把小兒子劈頭蓋臉地打了一頓。可打完了又開始心疼,於是讓徐振東叫來了家庭醫生,然後把自己關進了琴室。那晚柯溯整宿都沒合眼,一開始是掉眼淚,怎麽想都想不通,到後半夜幹脆把關郁文叫醒,讓他過來陪著。

在那個年代,同性戀在國內還算是一種疾病。

柯溯在民樂圈功成名就,是享譽華國的一代大師,他的思想自負又古板,從來不會去主動接觸新事物,更別說是被世俗回避的東西。但是為了柯謹睿,他那晚和小徒弟聊了很久,到天亮都沒有要睡的意思。他等在關郁文的旁邊,聽他讀從維基百科裏找到的有關同性戀的文獻,聽國際醫學組織的聲明,他主動去了解那個完全陌生的群體,然後釋懷了。

那是這世界上所有為人父母的人都具備的一種包容,沈默而偉大,不管孩子的選擇是對是錯,縱然千夫所指,世俗不容,他們都不會成為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這些事都是柯謹睿養傷下不來床的那幾天聽關郁文轉述的。

他在性格上隨了柯溯,年輕時心高氣傲,不可一世。但那次的話他難得聽進了心裏,觸動很大,便一直記到了今天。

眼下時間不早了,第二天還得去醫院。

柯謹睿把關瓚送上三層,替他拉過薄被蓋好。傍晚時那場不合時宜的雨已經停了,這會兒雲開霧散,露出有星有月的晴朗夏夜。柯謹睿隨手熄滅床頭的臺燈,室內暗下,僅剩下星月發出的自然光,呈現出帶有黛藍色澤的朦朧感,模糊了男人英俊非凡的臉。

關瓚倏而心下微動,仿佛被什麽毛茸茸的小東西搔了一下。這一刻身體的反應快於思維,等他反應過來的時候才註意到自己竟然拉住了柯謹睿的袖口,做出了一個挽留的動作。

柯謹睿原本是要起身下樓,經他一拽便又坐回了床上,問:“怎麽了?”

他的聲音很沈,在夜色下柔軟無比,似乎還沾染了幾分笑意。

關瓚心跳有點快,不自在地抿了抿唇。他拉著對方袖子的那只手松了又緊,最終也沒有完全松開,用食指輕輕勾著,像個別別扭扭的小朋友,不讓他走。

“我好像……水喝多了。”關瓚很敷衍的找借口,黑暗中,他一瞬不瞬地註視著柯謹睿的眼睛,靜了幾秒,他用更小一些的聲音說,“晚上可能會起夜,要不然,您還是留下吧?”

柯謹睿聞言忍不住笑了起來,伸手撫開擋在關瓚額前的發絲:“這回不害羞了?”

關瓚臉頰紅了,只是看不出來,反應在手感上就是皮膚溫度變高了點。柯謹睿心照不宣地在心裏笑了一下,手指滑落下來,狀似不經意地刮弄過小家夥熱乎乎的臉側。他是過來人,能看懂關瓚的眼神和那些細枝末節的小動作,那是每個人都經歷過的階段,示愛的方式笨拙卻大膽,即便有克制也能被一眼看穿。

因為少年人的感情如光似火,是明媚而熾熱的,帶著鮮活的青春氣息。

他心悅你,看著你,他的每一個眼神都灌滿了獨一無二的情誼,是想藏也藏不住的。

而柯謹睿是怎麽想的呢?

他想,那是關郁文唯一的兒子,是父親傾註了太多覆雜感情的小徒弟。他不知道這段時間的相處下來自己究竟有沒有過一時半刻的心動,他明確知道的只有一點,維持游戲關系已經是大逆不道,這份情誼不能輕易回應,因為關瓚在感情方面太單純了,他很可能只是把難得擁有的依賴,錯當成了愛意。

更何況,他辜負不起。

不過關瓚的請求柯謹睿沒有拒絕,拋開小家夥或許動機不純的小心思不談,他本身也是個需要被照顧的病人。樓上樓下相隔太遠,睡熟以後難免出現疏漏,留在身邊總歸是要放心一點。

“那你先睡。”柯謹睿不再逗他,鄭重其事地說,“我去洗澡,再把沒完成的工作整理一下,很快就上來。”

經他一提關瓚倒是想起來了,忍不住問:“來的路上不是說有個戰略會議要開麽,那明天是不是不方便?要不然我自己去醫院得了,反正只是拍張片子,不需要陪同。”

“不差那一會兒。”柯謹睿又幫他掖了掖被角,“就是可能沒時間送你回來。不過現在伽利略不在家裏,你回來也是一個人,要不然跟我去公司待一天,願意麽?”

這話一出口,本是平常無奇的建議,可關瓚腦中卻迅速閃過上次會議室裏兩人水到渠成發生過的第一次,他幾乎是條件反射地做了個吞咽動作。內心一番天人交戰般的糾結過後,他慢吞吞地撐起身子,鬥膽伸手摟住柯謹睿脖頸,綿軟貼近,在他耳旁低低地說:“主人,那我還想再要一次。”

他身上還有浴後未散的濕熱,發梢柔軟地貼合在臉頰和頸側,微涼而輕緩的鼻息吹進耳蝸,像一縷被酒精潤濕的羽毛,撩起癢意的同時也讓人心底竄起一絲絲醉酒似的愜意。然而柯謹睿卻一如既往的八風不動,任憑小家夥在身邊肆無忌憚地蹭來蹭去,他自始至終笑得雲淡風輕,全然不似游戲中那個花樣百出、意圖暧昧的支配者。

柯謹睿沒有直言拒絕或是接受,而是體貼地按著關瓚脊背,防止牽動傷處,再用體重將他壓回柔軟的床鋪。

“你現在渾身帶傷,就不能老實兩天?”

柯謹睿眸底帶笑,低頭凝視著關瓚的眼睛。他總覺得那雙眼睛很黑,如同盛滿了屋頂落下的星光,他既喜歡欣賞裏面的慌亂,也疼極了小家夥躁動不安的欲望。

因為這個特殊的姿勢,兩人挨得很近,心口相貼。

關瓚被困在男人胸膛和床墊形成的狹窄空當,完全是控制不住的心跳加速。他感覺按住脊背的那只手在窄縫間游移按動,從背心一路撫摸到尾椎。那裏睡袍的下擺被蹭地翻起來,露出光裸滾燙的身子,而手的主人卻在最後一刻很正經地停了下來,沒再繼續深入。

關瓚緩了口氣,交錯在男人後頸的手臂稍稍收緊,他笑著說:“那不是正好,反正我本來也是越疼就越興奮的那種。”

柯謹睿把手抽出來撐在枕邊,道:“看實際情況,也看你表現,我滿意了就獎勵你。”

關瓚眼睛頓時亮了:“怎麽表現?”

“明天你就知道了。”柯謹睿在關瓚面前總是會無端端地耐心泛濫,“但是今晚必須好好休息。”

關瓚依言松手,乖乖把胳膊放回薄被下,想了想,隨口道:“今晚沒有伽利略,總覺得床上少了點什麽。”

柯謹睿拿過只羽毛枕頭塞他懷裏,似笑非笑著揶揄:“別撒嬌了,一會兒我就上來,不比那只好吃懶做的狗強?”

關瓚笑而不語,心想,伽利略可喜歡我了,不用叫就天天蹭著睡,可不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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