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麽辦法？”穆長歌的聲音帶著疲憊。

她已經快要力竭了，再不休息，不用魘魔來殺，怕是就要死於真氣枯竭。

“代價有點大。”穆天宸一邊繼續和夜戮纏鬥，一邊傳音。

“有多大？”

“身死魂滅。”

穆長歌這才覺得恐慌，甚至有些害怕。

“收！”穆天宸一咬牙，將蒼穹鼎祭出，迎風長成了四丈大小，將夜戮整個收在裏邊。

“你只有一刻鐘不到的時間去思考，這鼎撐不住多久。”穆天宸說完就盤膝在空中坐下，冥想恢覆著自己的真氣。

這無疑在穆長歌的心頭又刺激了一下。

她真的很想退縮，她怕了，真的怕了。

連續將近四天的大戰，等下天就亮了，就要第四天了。

她雖抱著死志，卻並沒有真的考慮過，真的要用生命為代價去斬殺這個惡魔。

從前所有的危險，都有陸無盡在保護著她，現在，她的身邊有穆天宸這個先祖。

以前她以為陸無盡無所不能，現在她以為穆天宸無所不能。

可是無所不能的穆天宸卻說，現在還能斬掉夜戮的辦法，是要以死為代價。

失去了安全感的穆長歌有些崩潰。

“咣！咣！”大鼎傳來裏邊夜戮瘋狂的砸鼎之聲，那一下下就像催命符一般，讓穆長歌的雙腿發軟。

“將你的元神分/身借我，或許我一個人也能和他同歸於盡。”穆天宸忽然睜開了眼睛，面無表情。

好像她說的是要出門一般，而不是死。

“從他的獨角那個缺口鉆進他的身體引爆精神烙印，肉身也引爆，以你我的修為，用疊加之法大概能超過他。他的元神會不由自主的被這巨大的力量一起引爆，將他從精神烙印到肉身全部毀掉，他必死無疑。只是這方法太過慘烈，即使當年對上夜安，鼠皇和我都沒用這個辦法。”穆天宸開口說道。

“你用元神分/身和一起我，之後便遠遠退開，我估計……大概能殺死他。”穆天宸看著蒼穹鼎，那上邊已經有了一道裂痕。

“但是最保險的方法，還是你我一起和他同歸於盡，這樣他絕無可能幸存，他再強一些也逃不了。”穆天宸說完便不再開口，等待穆長歌的抉擇。

穆長歌心裏一喜，這下，就不用拼命了啊！太好了，還是先祖有辦法！

可是……穆長歌轉念一想，就覺得自己剛剛的想法太過荒唐。

自己退縮在後邊，讓先祖去死嗎？先祖本死於十七萬年前，她的痛苦在十七萬年前就已經結束了，現在卻要再來一次？

這不是她的責任，現在，她毫無怨言地重生而來為蒼生而戰，自己卻要看她一個人死去，在這個時候，自己的退縮，真的合適嗎？

先祖……她會怎麽看自己？一定是失望吧。

在先祖付出生命這等代價之下，卻不一定能斬殺掉這魘魔。

可是……她怕死，那該有多痛，這大戰就已經讓她痛苦得要瘋了，她不想死，她怕！

穆長歌的目光，落在了巨大的屏障裏那小小的屏障。

陸無盡應該是醒了，她可能在地上正看著自己。

如果一切過去之後，陸無盡問及這大戰，自己該如何告訴她，自己膽小，所以臨陣退縮，讓先祖一個人去面對魘魔？

自己該怎麽告訴她，她的愛人是個膽小如鼠的軟慫？

穆長歌有些慌張，那時候，陸無盡一定會對她很失望，因為自己又逃避了。

如果是無盡，她一定會毫不猶豫地沖上去，即使是死也一往無前。她的無盡是風華絕代的，也是果斷霸氣的。那樣的她，怕是會恥於身邊會有自己這麽個膽小鬼吧。

況且……

如果穆天宸死了而夜戮沒有死，如果夜戮再次發難那自己將無力抵抗，到時候……

穆長歌忽然覺得更是恐懼。

若真到了那天，不止自己會死，念安，念悠，念晴，念雪會死，珞珞喵喵會死，所有的人都會死……陸無盡也會死！

“不要！”腦海中浮現陸無盡渾身浴血，死在自己面前的畫面，穆長歌瞪大了眼睛，大聲吼了出來。

她不要看到那一天！陸無盡不能死！

“先祖，傳我法門。”穆長歌直視著穆天宸。

快些結束，再快些，在她再次被恐懼壓制之前。

“準備好了？我的孩子。”穆天宸的嘴角輕輕揚了起來，現在，她開始認同穆長歌了。一開始的時候，除了長相和血脈，她在這個後人身上找不到其餘哪怕一絲和自己的共同點。只是舒沈珂已經用命把她喚醒了，而危機就在眼前，她不得不來面對，但是對於這個後人，她很失望。

現在，穆長歌給出的答案，和她之前的行為之間的差別，讓穆天宸對她有了一絲認可。還好，雖說到現在她想的還是她的小愛人，但是，至少她不是只會退縮了。

只是穆天宸一人，其實根本除不掉那夜戮，頂多只會讓他重傷，如果她軟弱了，那自己死後這個孩子和這個世界的未來，她就不再考慮。

危機到來但這混沌族卻都在為了利益自相殘殺，如果最強者還是一個軟弱之人，這個世界存在與否，穆天宸都懶得在意了。她自己生死與否她根本不在意，因為她本就在十七萬年前，就已經死了。

陸無盡看著天上，一切都很安靜，那兩道小小的身影越來越近，合二為一。

陸無盡卻並沒有覺得放心，反而覺得心驚肉跳。

“長歌！”

那一道身影在那個巨大的身影再次出現的時候，沖了上去。

“吼！你以為這樣就可以困住我了麽！”夜戮死死地盯著面前這一道身影，那破裂的鎧甲下那張臉，到底是誰的，他猜不出來。

他也已經到了強弩之末了，他很餓，他要吞噬，可是面前這兩個難纏的家夥，卻一直在阻攔他！

只剩一個了？另一個跑了？很好，幹掉這個，再除掉那個，他就可以用這個星球的生命來填飽肚子了！

這些害死他父親的蟲子，全部要死！反五行之氣再次席卷而出，殺！

雷光劍握在金色的手中，一劍斬向了獨角原先所在的那道傷口。

“死！給我去死！”夜戮又被擊中在要害，一把將她拍向了空中。

“就是現在！”嗓音清越與沈穩並存，無懼反五行之氣的侵蝕，她將雷光劍和神光弓丟了出去，手持破天棍直直捅進了夜戮頭頂的傷口，整個人都鉆了進去。

“給我出來！”夜戮痛得大吼，伸手要從傷口中將她扯出來。

“轟！”巨大的爆炸聲連地面也聽得一清二楚，陸無盡忽然覺得一陣窒息。

“再看一眼她吧。”就在上一瞬間，穆天宸輕聲說道。

穆長歌低頭看了一眼，除了屏障之內，屏障之外的大地全部都化作了焦土，看不到一絲生機。

陸無盡還在那裏，她還平安。

穆長歌握住了穆天宸伸向她的手，兩個聲音念著同樣的咒語，兩道身影漸漸合二為一，一劍斬向夜戮，趁著被打向高空，持著破天棍捅進他的頭顱，鉆進他的身體。

“再見。”不同的聲音發出了同樣的詞匯。

再沒有機會去恐懼，自己和穆天宸合二為一的身體在分開之前就已經炸開，心臟，丹田，眼睛，精神烙印……

還好，她也感覺到，夜戮的精神烙印也在崩解，他也活不了了。

無盡啊……你安全了……

兩道屏障在同一瞬間因為失去布陣者而崩碎，下一瞬間，巨大的爆炸聲響徹天際。

“長歌！”陸無盡發瘋一般地沖了出去，盡管那巨大的波動讓她受了內傷，卻一刻也不停留。

有什麽東西砸在了她的身上，她低頭看了一眼，是一塊碎肉。

碎肉之上纏著細細的綠色的網絡，被她抓在手裏，還輕輕地顫動了一下，擠出一絲血液。

天上哪兒還有人，只有一截斷掉的棍子落了下來，被陸無盡伸手接住，卻在她手中化作齏粉。

“長歌！”陸無盡撕心裂肺地大吼著，但卻無人應答。

更多的光點漸漸從她身邊落下，有黑色的，有金色的，那些光點都在燃燒著，燃燒殆盡之後，化作虛無。

她的長歌，不見了。

一切都結束了，漫天灰燼漸漸落下，露出了後邊的太陽。

她根本找不到穆長歌，無論生，或者屍，只有手心這一塊，看似是破碎的心臟。

“無盡……孩子，她已經不在了。”陸豐原是第一個追上來的，漫天灰燼落在臉上，他就已經清楚這是什麽了。

穆長歌與穆天宸一道與那魘魔同歸於盡。

“皇祖，她在哪兒！她在哪兒？！”陸無盡發了瘋一般的四處尋找，卻再找不到一絲痕跡。

只有手心那破碎的一角心臟。

“陸小友，回去吧。”醫仙也來了，出聲安慰道。

“她……她只剩下了……她……”眼淚奪眶而出，陸無盡將手心的碎肉捧到了醫仙面前。

“這……這是穆小友的……”醫仙瞪大了眼睛，怎麽還會有能被發現的殘軀？！這根本不可能！

“我猜，大概是那魘魔身上有重創，才讓這殘軀沒有爆炸，而是直接被射了出來。”陸豐原開口說道。

“這是她的心臟，她幼年之時我就知道，她的心臟上纏著綠色的封印，和網一樣。”陸無盡呆呆地說道。

那破碎的心臟之上，便帶著一些綠色的網，只可能是一個人的。

“陸小友！快回去！穆小友還有救！”醫仙忽然睜大了眼睛，拉著陸無盡便要走。

“真的嗎？”陸無盡伸手反拉住了醫仙的手。

“喚魂蓮！”醫仙說道。

“快！還不到一刻鐘！”陸無盡瞪大了眼睛，比醫仙還急。

其實醫仙根本沒有把握，只是身為醫師，她發現陸無盡現在已經處在了崩潰的邊緣。

再這樣下去，如果不給她一些正面的刺激，讓她繼續沈浸在悲傷中，就算她元神強大到媲美無終境，也會瘋掉。

穆長歌引爆的是她的身體和精神烙印。

身體，喚魂蓮能修覆，元神也能重組，但是精神烙印這個能讓她活過來的關鍵……

醫仙根本無法說。

她只能騙陸無盡相信穆長歌還能活過來，這樣她或許還有救，即使肉身修覆精神烙印無法重塑，至少給了她一個念想，也能讓她有些期待。

時間久了，再悲傷，也會漸漸淡了。

剛一落地，陸無盡就沖進房中，走進臥房就找出了一個盒子。那裏邊有三顆珠子，是三顆蓮子。

醫仙小心翼翼地將一顆蓮子激活，融入了那殘破的心臟。

“母後，這是什麽，好可怕！”念安輕聲說，這算是她第一次看到如此血淋淋的場面。

“別問。”陸無盡沒有說話，珞珞已經意識到怎麽回事了，輕輕把念安和念悠都拉到了一邊。

“母皇……”念安大概懂了，念悠咬緊了下唇，緊緊的牽著自己姐姐的手。

“姐姐，母皇會回來的。”她輕聲說。

陸無盡伸手從書案上取下了一個白色的小盒子，盒子落在地上，化作了一具冰棺。

穆長歌如果還活著，她會知道這是什麽，是她當初在穆天宸的洞府中醒來的那具冰棺。

殘破的心臟被小心翼翼地放了進去，喚魂蓮化作的液體被它吸收了，它在微微地發著光。

陸豐原，白妃，陸無雙都回了蘭若，浩劫過去，他們要去守著他們的國家。

陸天寧不忍心看陸無盡這模樣，留下來陪著她。

秦韻和四位將軍也離開了皇宮，穆天宸和魘魔已死，穆長歌生死未蔔，陸無盡現在根本沒有心思管任何事情，天炎卻不能失控。

齊昂又化作了龍遇天的外表，和醫仙還有黎老一起以無量境之威震懾著所有人，不過也沒什麽人願意作亂了。

大戰到第一次天亮的時候，就有修行者看到了天上的大戰，將消息傳了出去。

所有的人都知道，是他們的陛下在保護著他們。他們現在一心在等他們的陛下出現，告訴他們浩劫已過。尤其是受過穆長歌恩惠的那五千修士，紛紛站出來幫助穩定局面。

三天了，陸無盡不眠不休地守在冰棺前，那破碎的心臟，現在已經修覆成了一顆完整的心臟。

“你是不是知道我來了，所以拼盡全力，也要來到我身邊……”陸無盡癡癡地看著那微微跳動著的心臟，輕聲說。

否則，那日，為何自己只找到了這一塊碎片，再無其他。

即使是死了，她的心臟也會下意識地，回到自己身邊。

“我的長歌很勇敢，我的長歌為了我死都不怕。你快些醒來，你放心，這次我不和你生氣，不氣你又以身犯險。”陸無盡輕輕地伸出手想要觸碰那心臟，卻又怕會傷到它，在碰到的前一瞬，收了回去。

“這麽重的傷，很痛吧，等你醒來你想我怎麽哄你都好，這次我不會說你還像個小娃娃了，誰敢笑話你我就打她。”陸無盡的聲音帶著一絲哽咽，她的精神有了很大的問題，恍惚到每一個瞬間都可能瘋掉，讓守在一邊的人都忍不住擔憂。

“母後……妹妹哭了，沒有尿濕，怕是餓了。”念安抱著小小的嬰兒走了過來，一臉的為難。

餓了……自己可真的就沒辦法了。

無論妹妹說了怎樣都不要打擾母後，可是宮中沒有奶娘，自己幾個義妹也早就斷奶，連自己幹娘都無計可施。

“嗯，念安真乖，把她給我。”陸無盡扭過頭，勉強露出了一絲笑容，接過一看，是念晴。

長歌，你的孩子哭了，快來哄啊……

作者有話要說：

哪怕我死了，哪怕我變成了灰燼。

無論怎樣，我都會回到你身邊。

親愛的無盡，你不要哭，我會心疼。

——穆長歌

她們都說你已經死了，我聽得到。

可是，你明明就沒有死。

你就在我面前呢，我看得到，你的心跳還是那麽有力，你怎麽會死了。

你愛我如命，我現在都還活著，你怎麽可能舍得先死。

長歌……我的小寶，你受的傷，一定很痛吧？

你安心的睡著，不用著急醒來。

等你養好了傷，睡飽了覺，再睜開眼睛看我。

你放心，我一直都在，這次，你也可以和以前一樣，對我撒嬌，我不會再笑你長不大了。

只要你想，我會一直抱著你，哄著你，直到你睜開眼睛，對我笑一笑，喚我一句無盡。

——陸無盡

雖然我知道死後根本沒有什麽“靈魂”一說。

我也早就死過了。

可是，這次我願意相信有什麽靈魂。

珂兒，我來陪你了，你慢些走，等等我。

這次，沒有什麽能再讓你我無法相守。

珂兒，這次我會告訴你，我也一直愛你。

——穆天宸

妹妹……你說你看見我小時候都是從母後懷裏吃奶的，你說，母後現在忙，她們兩個在你懷裏吃不吃得到啊？

——念安

我、我怎麽知道啦！姐姐你走開！不要拉我衣服啦！嗚……救命啦！

——念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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