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2、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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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倫斯其實不太喜歡神降節。

那是斯坦諾恩帝國的法定假日,蒂諾一年當中最重要的節日。

從初雪後的第一個周末到新年後的第一個工作日,都會被算作節日內。

街上掛滿璀璨彩燈,城市上空的全息廣告牌縱情歌舞,商店掛著打折的牌子。學校放假,小兔崽子們拿著比以往更多的零花錢在商場裏躥來躥去,主婦們忙著采購足夠三個禮拜用、甚至更久的食材,更多的人則忙著挑選禮物,準備送給親人、朋友、同學、同事。空港來往各星域的航船絡繹不絕,歸來的旅人行色匆匆。嚴苛的上司變得好說話,挑剔的甲方變得和藹可親。

其樂融融,皆大歡喜。

但特倫斯不太喜歡。

他曾有過歡歡喜喜數著日子等節日到來的時候,但後來就更樂意留守河外基地。再之後戰事漸緊,日程被槍林彈雨與戰火硝煙重重覆蓋,回想起來,上一次在蒂諾過神降節,還是在軍校的時候。

被閱兵儀式前的禮樂吵醒,特倫斯將自己裹在被子裏,翻了個身,有點後悔昨晚沒有關掉宿舍廣播。軍部宿舍的主控AI“麥哲倫”有個疑似憂郁癥晚期的人格,正盡職盡責地進行實況轉播,垂頭喪氣的語調令人懷疑下一秒就要發表敗戰宣言。

特倫斯不禁發起了呆,實在想不明白給這智能設定如此清奇的性格用意何在。

但最後他還是爬起來,赤著腳走到陽臺前,拉開窗簾。

神降節的軍部宿舍十分安靜。昨日的雪下了一夜,樓下的小廣場上,常青喬木與雕塑上都覆上了銀白,淺淡的日色落在上頭,透著點稀薄的暖意。

“哢噠”一聲。

一只小小的無人機悶頭悶腦地飛了過來,撞上落地窗,“啪”的掉在地上。

特倫斯略一挑眉,將窗門拉開一道縫隙,伸出一只胳膊無人機撈了進去。只見它啪嗒啪嗒地在手上一陣撲騰,吐出個禮物盒:“您的包裹,先生,請簽收。”

將無人機放出去後,特倫斯關上窗,直接坐在地上拆盒子。

一條雪白的羊絨圍巾,做工精良,價值不菲,標簽上是帕琴尼中將的親筆:“神降節快樂”。力透紙背,豪邁不羈,頗有當年在對特倫斯的彈劾報告上簽“已閱”的氣勢。

特倫斯出了點神,然後撓撓臉,起身將圍巾掛在衣帽架上,走進盥洗室。

麥哲倫開始用死氣沈沈的音調唱帝國軍歌,特倫斯叼著牙刷走出來,打開現場直播。

穿著禮服的軍樂隊齊聲奏響《榮光永不泯滅》,踏著樂聲走過中央廣場的是空軍儀仗,空軍向來是帝國軍部的門面,鏡頭中的每張臉都閃爍著年輕氣盛的驕傲與鋒芒。黑色鑲金的制服以及繡著星空的短披風,長劍擊星的旗幟,無一不讓人想起這個帝國的繁榮與強大。

鏡頭掃過觀禮臺,他看到安德烈,正襟危坐,金發一絲不茍地束著,肩頭將星閃閃發光。

特倫斯看了一會兒,等到空軍儀仗走出廣場,才轉過身,慢悠悠地走到冰櫃前。

冷藏室裏放滿了剛買不久的啤酒和預調酒,他將它們一罐罐拿出來,在最裏頭找到了一罐咖啡。這是在外出巡航前買的,將它扔到爐子上加熱前看了一眼,剛過質保期兩天。

還行,可以接受。

特倫斯無所謂地聳聳肩,將酒精飲料重新碼回冰櫃,從邊上掏出一包膨化食品扔到桌上,趿拉著腳步去漱口洗臉。

直播中禮炮的轟鳴陣陣。

特倫斯往咖啡裏倒了半包糖,耐心地攪拌著。有那麽一刻,覺得自己仿佛還在河外基地執勤。防線外圍的炮火聲終日不絕,信號不良的時候,廣播中全是沙沙的雜音。邊境沒有所謂假日,但每到這一天,長官依舊會對部下的聚眾酗酒和賭博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如果沒有戰事,他總是在走廊同僚劃拳打牌的大聲喧嘩中獨自待在房間裏發一天呆。

但在蒂諾,慶典會從天光微蒙時開始,一直持續到次日淩晨。閱兵、舞會、游園,蒂諾人不介意在外荒廢掉一整天的時間。

喝完咖啡,拍掉手上的薯片碎,特倫斯又發了一會兒呆,爬起來換衣服。

襯衫、外套、手套、靴子,末了摘下那條羊絨圍巾系上,去陽臺拿傘。

冬天上午的空氣裏帶著點寒雪的味道,順著呼吸道涼到了大腦。特倫斯一下就清醒了。他眨眨眼,又眨眨眼,默默退出了陽臺,“砰”地關上了窗門,用牙齒咬下手套扔到沙發上,盤腿坐下,順便從桌底的地毯下摸出一只游戲手柄。

——

操縱角色將羊群趕回牧場,把乳制品擺上販攤,特倫斯開始努力驅趕麥田裏的地鼠。

安德烈進門時,看到的就是這番場景——

他的好友,過去同僚,今後下屬,與他並稱“帝國雙璧”的上校軍團長,正叼著板巧克力,聚精會神地打地鼠,並且,丟盔棄甲,戰況慘烈。

安德烈:…………

他脫下裝飾沈重的禮服披風拋到沙發靠背上。走上前,伸手摘掉巧克力,換了塊三明治塞進去。特倫斯手一抖,再次漏了只地鼠,只能眼睜睜地看著種了好半天的田地被席卷一空。

安德烈:媽的,太慘了,看不下去。

特倫斯露出些郁悶的神情,扔了手柄,抓著三明治咬了一口,伸手去拿啤酒。還沒摸著,便被安德烈拿走,換上一罐牛奶。

“喝這個,”安德烈說,“長得高。”

特倫斯:“……安德烈。”

特倫斯:“你是不是覺得我不會毆打上司?”

“別呀。”安德烈笑得尤其死皮賴臉,靠著桌腳伸了個懶腰,直接湊了上去,“我長得這麽好,打壞了多可惜,是不是?”

特倫斯:“…………”

他面無表情地避開,拉開罐裝牛奶的拉環,覺得自己的手真的有些癢。

但安德烈的胳膊已經勾了上來,新上任的空四師指揮官在慶功宴上喝過酒,如今笑瞇瞇的,散下來的金毛蹭在他的耳後:“好歹是神降節,你居然在宿舍裏打了一天的牧場故事?”

還輸得一敗塗地。

“外面太冷了。”特倫斯推搡了一下,沒能推開,只含糊地嘟噥道。

他過去就討厭冬天,這幾年更是怕冷得變本加厲。

安德烈剛想調侃兩句,就聽對方嘀嘀咕咕地抱怨:“北河防線也好,蒂諾也好,就沒有暖和些的地方嗎?”

“特倫斯。”安德烈說。

但他遲疑了一下,又說:“算了,沒什麽。”

特倫斯有些莫名其妙地看了好友一眼,他一面喝牛奶,一面伸直了腿用腳掌將游戲手柄一點一點挪到身旁,稍微坐正了一些,看起來一副還想再戰一輪的架勢。

……神降夜被地鼠通宵吊打,是什麽可悲的情景喜劇嗎?

安德烈直接按住他蠢蠢欲動的爪子,很有些無可奈何:“親愛的,看在每次出去喝酒都是我買單的份上,你能別再想著那註定要被偷光地田地了嗎——我的臉還是不錯的吧?”

特倫斯笑出聲來,他歪了下腦袋,挑挑眉:“那麽,你是打算請我喝酒,還是和我比誰長得好看——要知道現在宿舍區可只剩下麥哲倫一個裁判。”

關於安德烈與特倫斯誰的顏值更高,全軍部有一半的人得為此打一架。剩下的那一半人則會為了他倆誰的戰鬥力更高而打另一架。

“先生們,請不要讓我做超出計算範圍的事情。”人工智能唉聲嘆氣地適時插話,“何況身為帝國軍人,我不建議閣下過分註意外表——”

安德烈:“你閉嘴。”

他拿出一只盒子扔到桌上,有點沒由來的挫敗感:“請你喝酒。”

特倫斯掃了一眼那包裝盒,肉眼可見地開心起來。他在大多數情況下真的很好哄,酒、甜食、甚至智障游戲,都可以讓他心情變好。

“啊,是這個!”他高高興興地說,爬起來去拿杯子,“我有幾年沒喝過這個了。”

安德烈托著腮,給了個和善的微笑:“提醒你一下,這位軍團長,整條拉瓦赫行星帶都被你炸了,初出茅廬,首戰大捷,收到的彈劾和嘉賞一樣多。”

然而始作俑者毫無自覺,對此役評價是“雖然海盜有點麻煩,但酒還不錯”。於是當年,與他關系不錯的幾名同學同僚都收到了一瓶酒作神降節回禮,跨星域長途運輸,路程漫漫,郵費都比酒價貴。而唯一被另眼相待的是安德烈,他收到了整整一箱,附帶卡片:“神降節禮物,十二年份,每年自己拿一瓶。”

但特倫斯顯然早就不記得了。他倒了半杯酒,微微搖晃著杯子,端詳著因時間沈澱而呈現出琥珀色的蜂蜜酒,愉快地輕哼起來。

他好像很容易忘掉一些事,說過的話,做過的事,見過的人。

但安德烈仍然記得那年他與特倫斯第一次回到修繕一新的主宅時,這位幼逢家變,又經歷諸多戰火硝煙與顛沛變故的上校軍團長最後站在書房中,回過頭來,輕描淡寫地對安德烈道:“這掛鐘該放在右邊的。”

帶著平靜的、理所應當的淺笑,仿佛再尋常不過的閑聊。

——之後他鮮少再回到那裏。

他還記得嗎?

他已忘卻了嗎?

那些短暫的、無憂無慮的時光。

曾屬於他的節日,屬於他的歡顏,屬於他的未來。

這繁榮帝國的主星所引以為傲的四季更疊,春日的繁花似錦,夏夜的星雲低垂,秋天的長空紅葉,以及冬季的紛揚暴雪,他也曾一一見過,而如今,他仍記得嗎?

“特倫斯,”安德烈說,“總有一天——”

特倫斯像是知道他要說什麽,又像什麽都不知道,輕輕與他碰了下杯,琥珀色的醇酒在杯中蕩漾著。

“神降節快樂,安德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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