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1、雪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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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的初雪來得有些早。

第一片雪花在午後時分落下,暴雪直下到次日淩晨才停下,軍港的海面上已覆了一層薄冰,在指示燈的照射下閃閃發光。

導航站值班的士官端著咖啡翻閱最新一期的雜志,臺面上的通訊燈突然亮了起來。

“這裏是空四師第二中隊主艦威爾遜公爵號,奉命執行編號‘K-2411’巡航任務,已完成歸航,現申請入港。”

士官楞了楞,立即扔掉手中雜志跳了起來,撲到通訊臺前,迅速核對了所傳來的驗證信息:“一號站收到。核準無誤,通過申請。請主艦隊於第二航道入港,醫療艦與補給艦於第六航道入港。”

陸面航燈漸次亮起,燈塔信標將港區照的猶如白晝。

一連串急促而有序的腳步聲在艦橋上匆匆響起,迅速就位的工作人員進行著最後的校準和定位。

緊接著,沈悶而悠長的轟鳴聲自天空傳來。

數千米外的積雲被強光撕扯殆盡,戰列艦嗡鳴著穿過雲層,減速降落。下方冰層不堪重負地震顫著,陸續碎裂,在戰艦著陸時濺起大片水花。

戰列艦在引導下沿著減速道滑行,穩穩停入泊位。泊位內的卡欄“咯噔”一聲合攏,將艦體固定住。艙門洩壓開啟,艦橋向外延展,與泊區的金屬棧道相銜接。

“歡迎回家,帝國的榮光們。”有著甜美嗓音的港區AI廣播著,“請於9號通道出入,下一班前往主星的航班將於八分鐘後抵達軍港。”

在北河防線漂泊數月的軍人們陸陸續續從戰艦上走出來,在登艦平臺上稍微活動一番,三三兩兩地走下艦橋。

這是今年最後一支返航的巡航艦隊,再過不久,就是神降節。

特倫斯最後走出威爾遜公爵號。

剛出艦門,他的哈欠便生生止住,下意識縮了縮肩膀,呼出一口氣後,才慢騰騰地走下臺階。

“今年已經這麽冷了嗎……”他喃喃自語著。

“是的,上校,今天剛下了雪。”一名運管員已經等在艦橋下,敬了個軍禮,道,“歡迎回家,上校。請進行歸港登記。”

“知道了——”特倫斯不情不願地應道,從大衣口袋中伸出了手。

——

航班抵達蒂諾時,天上正飄著細雪。

特倫斯走出機場,天色漆黑,街上靜悄悄的,只有路燈仍舊亮著。

啊,糟糕。他想。

蒂諾的冬天他一點都不喜歡。

迎面吹來的冷風讓特倫斯即刻打消了走回軍部宿舍的想法,他轉過身,打算回候機室蹭一晚暖氣。

一架酒紅色的太空梭無聲無息地滑行到他身邊。

窗戶落下,駕駛員摘掉墨鏡,笑瞇瞇地說:“喲,需要搭順風車嗎,上校閣下?”

特倫斯:“……”

特倫斯:“大半夜戴墨鏡是什麽毛病?”

“餵你就只有這個感想嗎?”安德烈氣笑了,隨手把墨鏡扔進抽屜裏,“枉我深更半夜,聽說你回來了,還不辭勞苦跑來接你?”

特倫斯挑挑眉,決定不做在寒風中和騷包扯淡這種的蠢事,於是拉開車門鉆了進去:“事實呢?”

“加班開會到這個點,總算找到借口跑路。”安德烈揉著額角,語帶滄桑,“如果你能再早些,那就更感激不盡了。”

“那還真是抱歉了,少將閣下。”特倫斯懶洋洋地說,調整了座椅的角度,把軍帽扯下來遮臉,用膝蓋頂了頂前座,“快走,困死了。”

深夜的斯芙萊大街空蕩蕩的,安德烈開啟自動駕駛模式,轉過身去掀特倫斯的帽子。

上校揮掉少將的爪,也不理會落到一旁的軍帽,連眼神都吝於奉一個,側過身,半張臉都埋進大衣的領子間,咕噥道:“別鬧。”

然而安德烈·馮·雷格瑞少將,在某些時候是個鍥而不舍的人,他趴著椅背,轉而去撩特倫斯的長發。

特倫斯很快擰起眉,發出不快的輕哼。但安德烈太過了解好友,準確地握住他的手腕,順勢往前挪了挪:“要去喝酒嗎?”

特倫斯睜開一只眼。

安德烈再接再厲:“東區的金薔薇。我請客。”

特倫斯清醒了。

他坐起身,拾起帽子戴好:“好啊。”

——

剛走進金薔薇,暖氣便撲面而來。

特倫斯脫下大衣掛在臂彎,與安德烈一前一後走到吧臺前的卡座坐下。他敲敲臺面:“最烈的那款。”

“酒鬼。”安德烈道,然後也要了一杯。

“知道了。”特倫斯說,轉過頭,“再加一杯,最貴的那款。”

顏色瑰麗的調制酒很快送了上來,特倫斯喝了一口,稍稍瞇起眼,露出滿足的神情,才抱怨起來:“我上次喝酒還是一個半月前的例行休整!”

“嘿——”安德烈拎著杯口搖了搖,笑瞇瞇地說,“這位上校先生,軍事規章第一百五十三條了解一下,執行公務期間禁酒。”

特倫斯把空杯子放到一旁,持起另一杯,說得尤其理直氣壯:“不打仗就不算執行公務。”

“何況——”他的臉上掠過一絲銳利的嘲諷,輕嗤一聲,“就算真打起來,我又不會輸。”

——空四師第二中隊的軍團長,特倫斯上校,兇名遠揚的史前惡獸,我行我素的實戰派代表。長相殺人放火,作風殺人放火,戰績同樣殺人放火。放眼星盟,敢略其鋒芒者寥寥。

安德烈聞言則挑起眉,將酒杯頓在吧臺上,略微直起身,胳膊支著下頜:“哈?這算在向我挑釁?”

“是啊,怎樣?”特倫斯揚了揚臉,毫不示弱地嗆道,“養尊處優一年半,還記得駕駛艙的門怎麽開嗎,少將閣下?”

酒吧的射燈照射下,那雙瑰紅的、浸滿冷冽笑意的眼眸尤為好看。安德烈被這麽一瞪,突然笑出聲來,決定兵不血刃:“還想要你下個季度的軍費評定嗎,特倫斯——”

特倫斯:“…………”

令全星盟聞風喪膽的兇獸微妙地耷下肩膀,撇開臉哼了聲,氣勢洶洶地將半杯烈酒一飲而盡,示意酒保再來一杯。

安德烈還在笑,他倒沒再喝酒,叼支煙點上,伸手彈了下特倫斯的領章,揶揄道:“你這樣,想給你換下肩章,也不容易呀。”

“新年授銜?”特倫斯對此有些意興闌珊,他翻著酒單,挨個兒點著新品,“吵了這麽久,還沒結果?”

安德烈嗤了一聲,吐出一口煙霧:“名額就那麽幾個,誰都想插一腳,翻來覆去沒個結果。”他突然想到什麽,拿胳膊肘拐了拐特倫斯,“不過,我大概要調到空四師,給你當直系上司——說一下感想呀,這位軍團長?”

特倫斯對“昔日同窗功成名就”的反應相當樸實:“給漲薪水嗎?”

他掰著手指,一本正經地算:“我訂的脈沖型艦炮就要補尾款了。”

安德烈:“…………”

他炸了:“媽的,給我退掉。”

“神降節難道不是買禮物的時候嗎!買自己喜歡的有什麽不對!”

“誰他媽的禮物是違禁武器啊!國防安全制度了解一下?等等,既然買了艦炮,你還訂了戰艦對吧?通通給我退掉!不然我現在就提請財務部門停掉你的一切薪資和補貼!”

特倫斯:“……”

不得不屈服於強權的上校軍團長憤怒地喃喃自語,順手又點了幾款價值不菲的酒精飲品。

安德烈有一瞬間覺得心累,有些明白為何帕琴尼中將年僅中年便發際線堪憂。他看著自酌自飲,神色逐漸變得愉快起來的好友。想說些什麽呢——“你接下來打算怎麽辦?”但哪怕不問,他也能猜到特倫斯會給出的回答。

他就是這樣的人,不在意過去,不在乎現在,也不理會將來。

一意孤行,任性妄為。就像一顆孤獨的彗星,我行我素地發著光,按著自己的軌道運轉,直到某一天徹底燃盡在宇宙中。

——

臺面上已排開十數個空杯,安德烈看了一眼天色,伸手拿走特倫斯手中的半杯酒。

“你打算這樣去述職會議?”他擡起腕表示意了一下,“快上班了。”

特倫斯楞了一下,他到底有些醉意,又或者長途奔波帶來的倦色,使得那張端麗的臉看上去有些罕見的柔和。他看著安德烈,片刻後笑了起來,擡起胳膊支著臺面,下頜枕著腕:“那我請個假吧——長、官。”

尾音的落點極低,有些咬字不清的含糊笑意。

在他身後,酒吧的落地窗外,熹微晨光下,細雪簌簌落下。

安德烈怔住了。

然後他垂眼,緩緩地喝掉了手中的半杯酒。

在燃燒殆盡之前,有人能抓住嗎,彗星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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