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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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到了。

安娜在婦人們嘰嘰喳喳的吵鬧中醒來,她對比了一下這些聲音與霍爾德莊園的鳥叫,認為兩者有著非常驚人的相似之處。

她赤著腳跑下床,推開窗戶。她的姐姐,阿爾米娜,正在繁忙地指點著仆人們將花盆放在正確的位置。

“嘿!”

她高聲叫了起來,阿爾米娜擡起頭,看見穿著晨袍的安娜,不禁皺起了眉頭。“你的貼身女仆呢?”她顴骨有些高,嚴肅的樣子讓身邊的仆人都低下了頭,不敢觸怒。可安娜卻擡起了下巴,露出更加嚴肅的表情,“不可以生氣的,麥克勞德夫人,你會嚇壞我的小侄子。”

阿爾米娜失笑了。

“快從窗戶那兒離開,不然我就要上去打你了。”

“淑女可不會這麽做!”

“我不是淑女了,親愛的安娜。”阿爾米娜一手撫上自己的小腹,她用溫柔又狡黠的目光看著她的妹妹。“我是一個母親了。”

貼身女仆終於趕到了,她們七手八腳地把安娜小姐從窗邊拉走。“我要穿綠色那件。”安娜挑剔地說,“把那串珍珠拿出來,不不,是另外一串。”

等安娜提著裙子走到客廳裏,阿爾米娜已經坐在小沙發上喝茶了。

“你可以再起晚一點,這樣我就可以直接帶你去晚宴了。”年輕的夫人放下茶杯,“你已經度過了一個社交季,如果今年我再無法為你找到合適的婚約對象,薇薇安就要把你帶回裏斯鎮了。”

“哦,薇薇安還好嗎?”安娜坐在了阿爾米娜的身邊,“我真想念他們。小喬治都會說話了,他會叫我姐姐嗎?”

“他會的,但我更希望他能稱呼你為夫人。”阿爾米娜靠在椅背上,她懷孕了五個月,四肢浮腫,已經很難維持優雅的坐姿。“裏斯鎮到底是個小地方。休斯下個月要去巴黎了,如果能帶你進一趟王宮,你的選擇又能更多一些。”

休斯的父親去世後,他們就離開了巴黎,在法國的一個鎮子落腳。在那裏,她們度過了一段比較艱苦的時光。休斯買了一間別墅,但年久失修,常青藤爬滿了外墻,長著青色的或者枯黃的葉片。她們花費了很長的時間,一點一點填補家具,修整房間。現在,阿爾米娜已經能夠隨心所欲地挑選擺放在花園的植物了。

安娜低頭,她的腳在裙子下不安地挪動著。

“我能不去嗎,姐姐?”安娜小聲地說。

“你不喜歡這裏嗎?”阿爾米娜皺了皺眉,“你不是想要新的裙子麽?巴黎裏有全法國最新的樣式,你不想要去看一看嗎?”

安娜猶豫了一會兒,她依然痛恨巴黎的骯臟,又羨慕巴黎的繁華,那些塗著厚重脂粉的淑女搖著扇子在舞池中旋轉,鼻尖是濃烈的香氣,珠寶反光。

“可我不喜歡那些紳士。”安娜的腳在裙擺下敲擊著地板,“他們總是去恭維各種女士,我甚至聽見他們跟不同的人說相同的話。”

阿爾米娜笑了起來。

“是的,我的安娜。”

“這就是紳士,他們學習相同的課程,對女士說相同的話。”

“可是愛德華叔叔從不這樣。”安娜嘟囔著。

阿爾米娜垂下了眼,安娜不安地看著她,“姐姐?”

“愛德華叔叔當然不這樣。”阿爾米娜淡淡的說,“現在,陪我去小花園走一走吧。”

她們的父親已經去世三年了,他的第三任妻子在被送往莫格拉特後很快失蹤。新的男爵在許多人的照料下成長著,薇薇安同她的丈夫住進了霍爾德莊園,他們至今沒有孩子。

“愛德華!”

喬治跌跌撞撞地向前方的紳士跑去,那位紳士很瘦,額角的頭發已經白了,過於深刻的法令紋令他看上去十分嚴肅。但喬治非常愛他,他還不太明白他的父親已經死去,這位紳士充當了父親的位置。

愛德華蹲下來,將喬治抱在懷中。“小先生,你又重了。”他站起來,感到了明顯的吃力。

“愛德華,我想你了。”

喬治奶聲奶氣地說,他抱著愛德華的脖子,親吻他的面頰。“你為什麽不來看我呢?”

“我才來看過你呀。”愛德華笑了起來,他的眉眼變得溫和而親切。

喬治費力地想了一會兒,委委屈屈地說:“我不記得了。”

“我要愛德華陪我玩!”他開心地大叫。

這個年紀的小家夥總是精力旺盛,又很是黏人。愛德華陪著喬治玩了一會兒,就不住地喘氣。奶媽連忙過來接過了喬治。“男爵該睡覺了。”愛德華吩咐道,“好好照顧他。”

喬治還想玩,可是他是個聽話的好孩子。薇薇安沒有孩子,將這個弟弟當做自己的孩子一樣養大。愛德華同薇薇安說話,“安德魯不在嗎?”薇薇安臉色不太好,“誰知道他在哪個女人床上呢。”

安德魯在追求薇薇安的時候,曾經非常用心,他終日往返於鎮子和莊園,在寒冷的冬季為她獻上昂貴的花束,在她的父母去世後握緊她的雙手,堅定地守在她的身邊。他們確實度過了一段非常美好的時光,但不久之後,安德魯就開始在其他女人的裙邊流連。薇薇安整日與安德魯吵架,使得大法官都對她頗有微詞。

“我的兒子既沒有情婦,也沒有私生子,她還有什麽不滿足呢?”

愛德華曾經在鄉紳的聚會中聽到大法官這樣埋怨道。

安德魯與薇薇安是因為愛情而結合的,但最終與那些沒有愛情的婚姻似乎並無二致。愛德華想要從中斡旋,然而他並不是薇薇安的女性親屬,紳士是不能對別人的婚姻指手畫腳的。

另一方面,愛德華也有些自顧不暇。老管家巴頓對他的婚事越發操心,“安娜小姐都進入了社交季,隨時可能結婚。您何時會為莊園迎娶一位女主人呢?”

盡管仆人無法幹涉主人的事,然而巴頓曾經跟隨過愛德華的父親,又親眼看著他們長大,自然是有資格說這樣的話。而巴頓的每一次追問,都令愛德華心痛欲裂。自從那個雪夜後,愛德華再也沒有得到文森特的消息。這個年輕人,如同冬季的大雪,曾經洶湧地覆蓋了一切,又很快消逝,如同從未存在過。當愛德華來到托馬斯家族買下的城堡,卻發現公爵帶著一家人離開了,只留下幾個仆人。愛德華花了好幾個先令,才從仆人口中打探到他們返回了王都。

公爵一家的匆匆離開為裏斯鎮提供了長達數月的話題,人們議論著公爵的尊貴和神秘。愛德華曾經聽到樓下的仆人議論著公爵夫人的美貌和繼承人閃耀的金發。“一看就不是公爵的種,那位夫人不知道對誰張開雙腿,才生下了這個私生子。”愛德華氣得發抖,走下了樓梯,仆人們嚇得摔碎了盤子。

“主人一向溫和,應該不會太過處罰我們吧?”

然而第二天,參與議論的仆人全被趕出了莊園。他們跪在地上懇求著老管家再給他們一個機會,卻被告知如果不走,將會被送去見治安官。

新的仆人很快進入了布魯克莊園。他們恪盡職守,緘默不語,正如他們的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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