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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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森特退步了,然而距離開口,他依然沈默了足夠多的時間。

“我相信您,但您必須向我保證,今天的話,您不會告訴任何一個人。”

文森特突如其來的嚴肅讓愛德華心驚,他惴惴不安的握住了自己的雙手,微微頷首。

“為了讓您獲得完整的真相,我的故事,必須從我的父輩開始。”

文森特的父親叫做阿諾德,在他年輕的時候,曾經是王都有名的美男子。無數淑女和貴婦向他脈脈傳情,神魂顛倒,她們盤旋在他的周圍,如同一群擁有巨大翅膀的蛾子圍繞著跳躍的火光。

那時的托馬斯家族不過是個小貴族,女人們迷戀阿諾德英俊的面孔,想要在他懷中得到親吻和高潮,卻不願意降低身份做他的妻子——若是情婦則是再好不過。然而阿諾德是個有雄心的年輕人,他希望能夠爬上高位,哪怕付出高昂的代價。於是他向國王的情婦求了婚,並允許已經成為自己妻子的女人在國王的床上安睡。

實際上,阿諾德不為妻子的不忠而羞愧,豐富的回報遠超過一個女人的忠誠。通過這場婚姻,他成為了國王的心腹,得到了公爵的爵位和相符合權力。

“這真是一場再劃算不過的買賣,不是麽,親愛的?”

文森特的嗓音低沈溫柔,唇邊帶著放佛永不褪色的笑意。然而愛德華為他的所言而震驚,這個故事從一開始涉及皇室辛秘,使得裏斯鎮發生的一切都顯得如同微不足道。深不見底的潭水朝兩邊退去,露出了骯臟的淤泥與腐屍。

“您在發抖,”文森特撫摸著愛德華的臉,“您在害怕什麽呢,我的美人。”

他在愛德華的唇上落下一個輕柔的吻。

那位情婦一共生下了兩名孩子,一位生於婚前,毫無疑問,是國王的子嗣。而另一位則是婚後,連她自己都無法區分。第一位孩子被王後帶到了宮廷,當做王子養大,第二位則成為了公爵的繼承人。他們從小一起長大,父輩覆雜的關系並沒有影響他們的情誼。王子終將登上王位,而他的兄弟將給他輔佐。

“如此完美的結局,連劇院都不敢將它上演。悲劇總比喜劇更受人歡迎,鮮血和死亡才可獲得掌聲。”

隨著年紀的增大,他們跟許多親兄弟一樣,遭遇了分歧與猜疑。貴族中開始流傳一個消息,王子並非國王血脈,而公爵家的那位才是真正的王子。權力的吸引遠比幼年的相伴更有價值,它讓人惴惴不安,讓人疑神疑鬼,讓人拿起匕首,刺進親近之人的胸口。

“我不能再繼續待在王都。必須有人用鮮血,去澆灌王座的底部。”

但他們都需要一個時機,恰到好處,體面光明。於是當幾位游學的學生,透露出一個偏遠的小鎮,可能有礦產的消息時,他們知道,這個時機終於來臨。

“我非為您而來,但命運讓我遇見了您,誘惑夏娃的蛇帶我來到您身邊,您叫我懂得了身為人的快樂。”

他的聲音如此深情,他的雙眼藍如寶石,愛德華知道,至少此刻,他是真摯的。

但愛德華並不能因為愛情的真摯而寬恕他。

“您背負著這樣的出生,淪落至此地,必然想要一些消遣。”

愛德華註視著文森特的眼,輕聲說道。

“這裏盡是如同淤泥一樣的人,您怎會格外關照呢?”

即使文森特出生不明,但無論他的父親是誰,都是足夠了不起的大人物。在皇室長大的年輕人,擁有足夠的尊貴和驕縱。即使是身處偏僻的鄉下,也不足以損害他的榮光。

他身份尊貴,他擁有特權,他可對任何人做任何事。

愛德華曾經在法國求學,見識過貴族們的生活奢侈淫靡,而視下等人如同淤泥。繁覆花紋圍繞的房間外,是牲畜與人的糞便和汙穢,他們面不改色地踩過那些臟汙,任由惡臭沾滿綢緞和寶石做成的鞋子。

無所痛惜,無可悲憫。

他所珍惜的一切,對文森特都只是淤泥。

“您的指責我無法逃避,我會為此贖罪,將匕首塞進您的手心。”

文森特註視著愛德華,他藍色的雙眼閃爍著微弱的光芒,火光在他眼中跳動著。

他的臉上帶著一種讓人畏懼的天真。

“到了這裏之後,我很快同霍爾德男爵達成協議。能夠在公爵繼承人的幫助下挖掘礦產,他簡直樂意之極。”

“我對他的家事毫無興趣,然而總有人來尋求我的幫助。您的表姐,男爵夫人,她發現了您與我的感情,於是以此威脅我。”

“這不可能!”文森特的話讓愛德華萬分震驚,他提高了聲音,又立即被文森特捂住了嘴。

“噓……輕聲些,我的摯愛。”文森特貼近愛德華,輕聲說道。

他的氣息令人眩暈,又令人清醒。愛德華眨了眨眼,握住了文森特的手腕。

文森特放下了手。

“這不可能……”愛德華再一次否認道,“男爵夫人不會做這樣的事。”

文森特不予置否,“如果您不相信,便只當我仍然在說謊吧。”

“真相總是叫人難以接受,只有謊言才完美無缺。”

“不,”愛德華握著文森特的手臂,又忽然意識到自己的哀求,緩緩收回了手。“請您繼續說下去吧。”

愛德華的母親早逝,瑪麗作為表姐,在他的生命中承擔了所有女性親屬的角色。她照顧他,支持他,保護他。為了年幼的愛德華,瑪麗不惜拒絕了所有的追求者,最後只能嫁給死了妻子的男爵。

然而她終究成了別人的妻子,成了三個女兒的母親。新的生命代替了愛德華在她心中的位置,母愛讓她瘋狂又勇敢。

隨著瑪麗的身體一天天變壞,男爵也越發無所顧慮,夫妻間的情誼被猜疑取代。為了讓三個女兒的婚事都能得到妥善安排,瑪麗在洞察了文森特同愛德華的關系後,毫不猶豫地以此要挾文森特,要他為幾位小姐出大筆的嫁妝,並且在出嫁後的每一年都給一筆費用,以他貴族的身份給予她們庇佑與穩妥。

“可是……”

愛德華欲言又止,男爵夫人想要為三位小姐謀求合適的婚約,哪怕她去世後,也能過上養尊處優的生活。難道她會因為她對女兒的愛而獲罪麽?這位夫人已經去世,在冰冷堅硬的、積雪覆蓋的泥土裏安睡。難道還有人忍心去驚擾她的靈魂麽?

“我原諒她。”愛德華說。

文森特投以憐憫的眼神,他的聲音充滿著同情和優雅,如同一個真正高貴的人向一個可憐人展示他的善心。

“不,我的美人。”

“您的善良讓月光褪色,然而此事不止於此。”

男爵夫人對丈夫失去了信任,曾經的愛情化作了妒忌的火焰,在漫長的、孤獨的日夜裏,灼燒著她的心靈,讓她病弱的身體承擔著酷刑。

“尊貴的夫人買來了毒藥。那是從地獄送來的饋贈,帶著莉莉絲的祝福與詛咒。它能讓最懦弱的男人充滿勇氣,讓衰老的身體迎來短暫的年輕。然後再以他們的生命作為償還。”

瑪麗靠在床頭,她的臉上帶著疲憊,她的身軀消瘦——病痛折磨著她。而腹中的孩子卻堅強地生長著,被褥下的腹部高高隆起著。她用幹癟的手臂懷抱著自己的腹部,如同一只蜘蛛伸著細長的腳,擁抱著自己的裹挾著蛛絲的卵或獵物。

“我要死了。”

這位夫人的聲音低沈地如同地窖中的女巫,她以麻木的神色述說著自己的死亡,只有提到自己丈夫和女兒時,閃過一些瘋狂的光彩。

“但他還活著。我的丈夫,霍爾德男爵。他會繼續活下去,然後迎娶新的新娘,就像他迎娶我那樣!”

“我的女兒,我美麗的、軟弱的女兒們,她們將在另外一個女人的欺壓下繼續生活,被嫁給有七個孩子的鰥夫!啊……”她的眼睛睜大,放佛親眼看見了這樣的場面。怒火充盈了她的臉,帶來了異樣的光芒。

“她不會寬恕他。”

愛德華喃喃地說。

霍爾德莊園中曾經維持了多年的幸福假象,如同精致的花瓶,輕輕一碰,便碎了一地。

“那……那休斯呢?他又算什麽”

“霍爾德小姐的丈夫麽?他只是一個小人物。他母親的父親是法國的大貴族,他得了消息,知道我要來這裏。便千裏迢迢追過來,妄圖從我身上,獲得英鎊和榮耀。”

“榮耀……?”

愛德華疑惑地瞇上了眼。窗外傳來一聲布谷鳥的鳴叫,這個時候還有布谷鳥麽?愛德華困惑地想,文森特卻忽然捧起他的臉,深深地親吻他。

“你該走了,我的摯愛。”

“但我發誓,我會去找你。無論你身藏何處,只要我活著,只要太陽還繼續升起,那麽我就會找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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