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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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克勞德夫婦計劃留到薇薇安結婚之後。阿爾米娜再次過問莊園事務,並將伊芙琳趕出了莊園,這位昔日文靜內斂的淑女以不容反駁的語氣,指責了男爵留宿情婦的荒唐行為,並說:“父親,您可以做您想做的任何事。但至少要在薇薇安的婚後,我想大法官閣下也會對此有所微詞。”

她已經成婚,不再受到父親的管束。現在,作為霍爾德家最年長的女性,她必須要保護兩位小姐的婚約和名聲,確保它們不受任何侵害。

薇薇安的婚期只有數天之隔,男爵妥協了。

“看來,您最近要寂寞了。”文森特輕輕晃動著酒杯,露出心照不宣的微笑。愛德華站在窗邊,凝視著白雪覆蓋的花園。

“誰讓她是我的女兒呢,”霍爾德男爵露出無奈的神情,“現在她可是麥克勞德夫人了。”

休斯笑了起來,他離壁爐近,臉被烤得微微發紅,看上去似是害羞。

“麥克勞德夫人近來如何?”愛德華突然問道。

休斯楞了一下,從善如流地答道:“她很好。現在正在忙著籌備婚禮,照顧喬治和安娜。她很細心,想必能成為一個優秀的母親。”

他暗示著,希望能讓某位大人物滿意。

母親麽。

聞言,愛德華微微出神,在他眼中,阿爾米娜還是那個伏在他膝頭,聽他讀書的小姑娘。她的頭發柔軟,她的容貌稚嫩。可恍然間,她就已經長大成人,順利出嫁,不久甚至會有自己的孩子。

時間真是一件殘忍的事,它奪走青春,奪走天真,奪走那些美好而珍貴的東西。而人們卻只能在回憶中緬懷它們,假作它們依然存在。

“哦,愛德華。”霍爾德男爵發出驚呼聲,“你看上去不太好,過來,喝一杯白蘭地吧。”

“我想他大概需要休息。”文森特放下酒杯,“很抱歉,請二位先回吧。明天,我和愛德華會去霍爾德莊園拜訪的。”

他以禮貌而不容拒絕的態度下了逐客令,男爵和休斯很快離開了。愛德華依然站在窗邊,他的臉色很白,背挺得很直,卻恍若冬雪中的植株,已經快要不堪重負。文森特走過來,抱住了他。

“你太失禮。”愛德華靠在文森特的身上,感受著年輕人炙熱的體溫和有力的心跳。“我只是有些感慨,阿爾米娜已經成為了一名麥克勞德,而我卻覺得她一直在我身邊。”

“如果你想的話,我的愛。”文森特溫柔地說。

愛德華擡起頭,親吻著文森特的下巴。

“不,”他用含著水光的眼註視著年輕人,“她有她的愛人。”

“而我有我的。”

“您信任我麽?”

“是的,我信任你。”

如同信任必定落下的枯葉,必定結冰的湖水,必定腐爛的屍骨。

文森特執起愛德華的手,放在唇邊,輕輕摩擦著。

“那麽,我將以這個國家起誓,”

“我將永遠陪伴在您的身邊。而您,擁有我的忠誠。”

離開時,休斯擡起了頭,在那扇窗戶下,他看見了兩個靠得極近的人影,愛德華仰著頭,承受著文森特的親吻。他閉著雙眼,腰部彎成了柔軟的弧度,而文森特卻突然睜開了眼,他的目光尖銳而兇猛,如同正在獵食的猛獸收到了驚擾。目光如有實質,透過玻璃和飄揚的雪花,穿透了休斯的肩膀。

休斯打了個哆嗦。

“快上來,”男爵在馬車中催促道,“風真大,凍得人骨頭都是冷的。”

“是的,先生。”

薇薇安的婚事很早就定了下來,然而阿爾米娜的出嫁,瑪麗的去世,以及霍爾德男爵的荒唐,棘手的事情接踵而至,無人能為她籌謀。如今,阿爾米娜再次踏入霍爾德莊園,盡管她出嫁不過數月,卻已然有了全然不同的姿態。她處理家事的方式,與人交往的姿態,與其他的夫人沒有兩樣。她同薇薇安和安娜說話時的語氣與神情,越發像她們的母親。她已經不再是霍爾德家的小姐,卻擔起了莊園女主人的重擔。

薇薇安在阿爾米娜那裏得到了久違的安心,這是從前很難想象的。一直以來,都是由薇薇安來扮演成熟的保護者的形象。婚姻改變了阿爾米娜,使得她從懵懂的少女迅速成長,現在,輪到她來保護自己的妹妹們了。

“婚禮的籌備很順利,”阿爾米娜同薇薇安說,“我帶來了一個東西,本來想到最後再給你一個驚喜,但是我實在不是一個善於隱瞞的人。”

她引著薇薇安來到衣櫃前,打開了深色的櫃門,一條白色的裙子出現在薇薇安眼前。

“哦,上帝……”薇薇安擡起手捂住了嘴唇,淚水充滿了她的眼眶。

“我以為……你沒有帶來……我是說,在那麽悲痛的時刻……”她斷斷續續地說著,震驚和喜悅在她心頭交織,它們迅速膨脹著,塞住了她的咽喉。

這是阿爾米娜結婚時的長裙。

薇薇安婚禮用的新裙子已經做好了,它很美,當然,這是安德魯托人請王都的裁縫做的。這條裙子是城裏最時興的款式,領口鑲嵌著白色的珍珠,與藍色的滾邊相得益彰。相比起來,阿爾米娜的長裙未免顯得有些樸素,而款式陳舊了。

然而它又那麽美,那麽獨一無二。

“我認為你需要它。”阿爾米娜握住薇薇安顫抖的雙手,她的手心很軟,她的聲音溫柔,她的氣味混合了少女的清麗和貴婦人的濃香。她既是姐姐,她又是媽媽。

“上面的蕾絲,是媽媽留給我的,現在,我把它帶給你了。”

一點新,一點舊,一點借來的,一點藍的。

現在,正好齊全。

瑪麗去世了,而活著的人卻依然活著。生活仍在繼續,並以不容回頭的姿態前行著。少女將踏上新的人生,雖然在許多情況下她都將孤立無援,但最少此刻,她並非一個人。

愛德華也一樣。

他總是思考許多,以至於處處掣肘,畏縮不前。瑪麗的去世,侄女的出嫁,讓他忽然意識到,世事無常,沒有誰可以永遠相伴。他開始渴望婚姻,渴望有人真正屬於他,陪伴他,在死亡的時候握住他的雙手,親吻他的額頭。“我不會告解,”他在心中暗想著,“上帝不會聽我的告解,所以我不會這樣做。我要用最後的力氣,去感受他的親吻,最後一次,對他說,我愛你。”

實際上,愛德華並不知道那個人會是誰。或者根本不會存在這樣一個人。可現在有文森特,他英俊,富有,身體健康,而且十分年輕。他會比愛德華活得更久。那麽或許在他們的愛情尚未消亡時,愛德華就會迎來生命的盡頭,他就有可能,靠在年輕人滾燙的胸膛上死去。

他將在情人的擁吻中死去,死在愛與被愛裏。

如果這樣,他就沒有什麽可恐懼。

由於愛德華在托馬斯莊園小住,偶爾需要他處理的公事也送到了文森特的桌上。盡管早就知道布魯克經營慘淡,文森特依然為所看到的情況感到驚訝。“親愛的,您對他們太寬容了。”

愛德華擁有的土地由農民耕種,收成時好時壞。他並不對耕農們收取高昂的地租和各種稅收,以至於就算收成好的年份,送到愛德華手中的英鎊也是有限的。“別看這個。”愛德華焦急地從文森特手中抽走了信紙。

年長者轉過身,假裝整理亂糟糟的書桌,他低著頭,將自己發紅的臉埋進衣領中,妄圖掩蓋他的尷尬。

盡管從一開始,愛德華就不是一個善於經營的人,但在年輕的情人面前暴露這點,依然另他倍感羞愧。

“或者您應該整合一下土地?”文森特提議道,“我可以為您介紹專業的人士。他們會為您勘探土地,選擇適合栽種的作物,並為您找好合適的買家。”

“謝謝您的關心,但我希望維持現狀。”

愛德華從他哥哥手中繼承了布魯克莊園,而他們的父親又從祖輩手中接過。直至今日,布魯克莊園依然保持著傳統的運作方式。對此,愛德華無意更改,哪怕改變意味著更多的財富。但是他畏懼於此,放佛一旦做出改變,布魯克莊園就不再留有舊時的印記。

在這座偏遠的小鎮,每個人都以自己祖輩的方式生活著。如果沒有意外,他們將在同一座屋子裏出生、結婚、並死亡。而他們的繼承人將延續這樣的生活,並在短暫的生命中,生下下一個繼承人。

“好吧,”文森特並不在這個問題上投以過多的關註,他誇張地張開雙臂,做出無可奈何的姿態,“如您所願。”

拋開公事,他們很快又親密起來。文森特向愛德華伸出手心,“May I?”愛德華微微楞了一下,隨即露出笑容。

他矜持地將自己的手搭上去,微微頷首。

這是一曲無聲的交際舞。年輕的紳士與淑女從小學習各種舞步,交替與轉身都信手拈來。在這一次又一次的旋轉中,他們找到各自的婚約對象,獲得愛情與婚姻。

當然,有時他們只能獲得其中之一。

愛德華把主導權交給了年輕人,在他的引領下前進或後退。然後他們越靠越近,氣息交織,最適合接吻的姿勢。門外忽然傳來激烈的腳步聲,愛德華一把推開文森特,而文森特一時不察,撞在了桌子上。

門被狠狠推開了,伴隨著公爵夫人高昂的聲音,“我聽說威廉來信了!信在哪裏?”

作為文森特的母親,她有著別無二致的金色長發,映襯著她雪一樣白的肌膚和尊貴的姿態,放佛金子一般耀眼。她似乎沒有料到愛德華的存在,收起了焦急的神情,維持起高貴來。愛德華向她行禮,匆匆告辭了。

文森特揉了揉被撞到的位置,看著落荒而逃的愛德華和一臉期盼的母親,不禁皺起了眉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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