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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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德華發起了高燒,這是這年的第二次。

他蓋著厚重的被子,屋子裏面升起了火,然而還是冷,太冷了,冷得他昏睡中都把自己蜷縮成了一團,將臉都要埋進被子裏。

文森特把他的臉從那團柔軟的織物中一次又一次地挖了出來。

愛德華大概很難受,皺著鼻子,終究沒有再縮進去。

文森特坐在床前,安靜地註視著他。

仆人已經退下了,屋子裏只剩下他們兩個人。木材燃燒著,火光不斷跳躍,煙霧從管道中去往寒冷的室外。

這裏是阿爾米娜曾經的房間。

莊園中並非每一間客房都有壁爐,或者說,幾乎都沒有。只有幾間主人的臥室裏修築了。當文森特抱著愛德華來到一間冰冷的客房時,他的臉色大概比屋中的氣溫還要低了許多。

“去麥克勞德夫人曾經的房間,我會跟你家主人說明。”

仆人們不敢得罪這位貴客,一面把文森特帶往阿爾米娜的房間,一面去通報了薇薇安。薇薇安和醫生同時趕到時,屋中的爐火已經升了起來。

“霍爾德小姐,我為我的魯莽而……”

“不必道歉,托馬斯先生。”薇薇安打斷了文森特的話,“這是史密斯醫生,他為我們家族服務多年,一定能夠治好愛德華叔叔。”

“當然。”

醫生給愛德華服了藥。薇薇安看著文森特,“托馬斯先生,您是來找我的父親嗎?”

“很抱歉,他並不在這裏。”

“這個……”

文森特停頓了一下,他當然知道霍爾德男爵並不在莊園,不出意外的話,這位男爵大概在格林太太那兒。文森特並不是來找男爵的,當然,這件事不需要叫這位小姐知道。

“無妨,我等等就好了。”

他十分溫和地說道。

表示想要留下來照看一下友人,文森特順利留在了這件屋子中。

愛德華睡得很不安,呼吸急促,臉都皺了起來。文森特取了手套,用指腹按過愛德華的五官,停留在眼皮上時,感覺到劇烈的顫抖。

他收回了手。

然後猛然用雙手捂住了愛德華的口鼻。

愛德華的雙眼一下子睜開了,他掙紮著,然而文森特整個人壓在了他的身上,隔著厚重的被子,那些掙紮孱弱到無法撼動施暴者半分!整個過程沒有持續太久,文森特在愛德華感到窒息的痛苦前就松開了手,他只是依然壓制著他,掌握著他。

“咳咳……咳……”愛德華深吸一口氣,被嗆得咳出了眼淚。他還在病中,身體虛弱,咳到內臟都疼痛。

“你……你瘋了嗎!”

好不容易緩過來的愛德華氣得大叫,聲音嘶啞難聽,像指甲劃過玻璃似的。

文森特沒有說話。

“起來!起來……”愛德華推攘著,文森特蹭起來一些,一言不發地,沈默地看著他。

深情,又毛骨悚然。

愛德華不禁有些害怕。

他懦懦地,試探著看向文森特,又迅速轉開視線。文森特慢慢靠近,他卻退無可退,熾熱的氣息噴在他的臉上,潮濕的觸感。

眼睛一片溫熱。

文森特親吻了愛德華的雙眼,他吮吸掉眼角上咳出來的眼淚,把眼皮和睫毛都弄得更濕潤了。

“Cara mia……”

他的聲音一如既往,讓人回憶起那個混亂的夜晚。月色,陰影,花墻背後的呻吟聲。

那是愛德華最軟弱的時刻。

放佛陷入了沼澤,無論多麽努力,都會被淹沒,然後窒息。愛德華避開他,逃離他。

然後繼續愛他。

愛德華陷在被褥裏,艱難地呼吸著。

身體上的病痛讓他心理脆弱,而文森特的舉動總是步步緊逼。他永遠能夠拿捏住愛德華心中最軟的位置,刺痛他,疼愛他。

讓他生讓他死。

“Please……”

愛德華輕聲請求著,淚水充滿了他的眼眶。

他如此悲傷,卻只能請求著施暴者,請求著,卻又不知道請求什麽。

文森特溫柔地親吻了他的臉頰和嘴唇,支起身來,為他掖好了被角。

“睡吧。”

愛德華茫然地看向他,然後得到了再一次的親吻。

“不要避開我,”文森特抵著他的鼻尖,說話間的氣息噴在他的臉上。“我會陪著你的。”

“睡吧。”

文森特坐在愛德華的床邊,身影在室內宛如雕塑般,冷漠而堅硬。他就像一道隔開火熱與寒冷的墻,擋住了燃燒的火光,只留下無盡的黑暗。

卻又莫名讓人安心。

愛是雙向的,被愛者亦有可能成為施愛者。得到格外厚待的年輕人,總要經過足夠長的時間和冷落,才能稍微觸碰到,一些與愛相關的事。

被愛是甜蜜的,而愛,是苦澀的,是仿徨的,是占有,是暴力。

他大概是對的,更可能是錯的。不過他還很年輕,有足夠長的時間去修正,去證明。

不是麽。

愛德華敏銳地感覺到文森特潛移默化一般的改變,盡管他說不出具體是哪些不同。他偏著頭,將自己埋在了文森特投下的陰影下。

慢慢睡著了。

雪。

在某一個特定的時刻,下雪了。窗外的雪花飄飄揚揚,很快就在屋頂、樹枝和地面沈積。白色的世界反射出明亮的光線,文森特走過去,拉上了厚重的窗簾。

屋裏依然沈默而溫暖。

這個夜晚,有人在家中安眠,有人在街上凍死。乞丐和王子大概都在曬同一個太陽,但寒冷對他們卻絕不等同。

霍爾德莊園也迎來了那個等待已久的時刻。

瑪麗開始陣痛了。

整個莊園仿佛在一瞬間沸騰了,屋外仆人的腳步聲和交談聲顯得吵鬧不堪。愛德華不安地扭動著,文森特皺著眉,站起身推開了房門,“出什麽事了?!”他低聲地質問著。

路過的女仆被嚇了一跳,“十分抱歉……”她誠惶誠恐地埋下了頭。

文森特更加不耐煩了。“到底怎麽了?”

“是夫人……夫人…要生了。”

這個時候?

文森特抿了抿嘴唇,草草打發了女仆,關上門轉過身,才發現愛德華醒了過來,甚至已經撐起身子。

對視的時候,他的表情大概很難看。

愛德華明顯瑟縮了一下,但是他堅持了下來,並且掀開了被子。

“我得過去,文森特。”他用沙啞而虛弱的聲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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