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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瑪麗在房間裏面生產,而其餘人卻不得不留在小客廳中等待著。安娜年紀小,不曾經歷過婦人的生產,被嚇得直哭。薇薇安緊緊抱著她,不斷撫摸她的頭發。

“別怕,安娜……別怕…”

薇薇安故作鎮定,擡起的手卻在微微的發抖。她一遍又一遍地安撫著安娜,同樣也在安撫著自己。

無論平時如何成熟冷靜,她到底是一個尚未結婚、不到二十歲的小姑娘。

她們就像暴雨中擠在一起取暖的兩只雛鳥,面對險惡的情況,瑟瑟發抖,無能為力。

愛德華和文森特進來的時候,薇薇安受驚一般猛然擡頭看向他們,然後緩緩舒了一口氣。

“愛德華叔叔,托馬斯先生。”

文森特微微頷首,愛德華的固執讓他沒有心情去展現紳士的體貼。他箍著愛德華的腰,讓他還在發熱的身體靠在自己的身上,來減輕愛德華的負擔,並微微減緩自己內心的急躁。

愛德華顧不得文森特略顯失禮的舉動,他尚在病中,走了短短的一段路,都有些力竭。然而他依然強行提起氣力,笑著說:“咦,我們的小公主這是怎麽了?”他叫了一個女仆過來,“去熱些牛奶來。”

女仆很快從廚房端來了牛奶,安娜小口地喝著,總算平靜了下來。

文森特扶著愛德華坐下,放在腰間的手並不挪開。愛德華暗地裏捏了文森特一把,沒有一點作用,也就作罷了——他有更要緊的事情要做。

“夫人……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的?”他詢問著薇薇安。

因著親近的叔叔在,薇薇安放松了許多。“大概一小時前,母親開始覺得疼痛,我們通知了史密斯醫生,他說就是今天了。”

“通知男爵大人了嗎?”

“我叫了人去找找看。誰知道他在什麽地方?!”說到自己的父親,薇薇安不禁有些生氣。“何況是外面這麽大雪……”

安娜喝完了牛奶,緊張地看著他們。薇薇安拿著手絹為她擦了擦臉。

“一個小時麽……”愛德華估算了一下,“大概還需要一段時間,安娜還小,讓她回房去吧。”

“我不回去!”安娜叫了起來,被薇薇安瞪了一眼,才壓低了聲音。

“讓我留在這裏吧,我會乖的。”她紅著眼睛,請求著。

愛德華嘆了口氣。

薇薇安又叫女仆上了些白蘭地。愛德華抿了一口,便放下了。小客廳裏,誰都沒有說話。瑪麗的生產還在繼續著,而他們能做的,只有等待。

時間放佛停滯了一般。

安娜耐不住,靠在沙發上昏昏欲睡。愛德華也依偎在文森特的懷中睡著了。薇薇安差人拿來了毯子,為他們蓋上。文森特調整了一下愛德華的睡姿,輕聲對薇薇安說了謝謝。

“不,是我們應該感謝您才是。”

薇薇安低聲說,“在這樣的時刻,您願意陪伴在愛德華叔叔身邊,我很感激您。”

文森特不由得看了這位二小姐一眼,霍爾德家族的人,似乎都有一種敏銳的洞察力。

他沈默了片刻,露出一個善意的微笑。

“您是一位聰慧的小姐。”

“這份聰慧會讓您在今後,受益無窮的。”

雪下了一整夜。

瑪麗在清晨生下了一名男嬰,盡管他的母親在孕育他的過程中十分艱難,但這位新的繼承人身體健康。霍爾德男爵也終於趕了回來,他抱著自己第一個男性子嗣,激動萬分,“感謝上帝!感謝上帝!”

他漲紅了臉大聲說到。

瑪麗的狀態並不好。

她生育的時間太長,讓她精疲力盡。“夫人或許要休養很久。”史密斯醫生說。

但愛德華終於松了口氣,畢竟她活了下來,不是嗎。

他安心地暈了過去,對於之後的事情全然不知。等他再次醒來時,卻聽到了一個讓人難以接受的消息。

瑪麗去世了。

在她生下孩子之後,不到一天的時間。

“這不可能……”

愛德華喃喃地說,突如其來的噩耗放佛將他整個人都擊成碎片。“這不可能……”他重覆道。

文森特安撫著想要擁抱他,被愛德華狠狠推開了。

“夫人在哪裏?薇薇安呢?安娜呢?”他赤著腳跑出房間,毫無理智地大喊大叫。“別這樣!”文森特沖出來抓住了愛德華的手臂,“冷靜一點,你還在生病!”

愛德華劇烈地喘息著。

“放開我,你這個騙子!”他扭動著想要躲開文森特,“沒有一句真話,全是謊言!”

“我沒有騙你!”文森特又是心疼又是頭疼,“你要去哪裏,我陪你去,現在,先去穿鞋,好嗎?”

他好聲好氣地哄著,放低的聲音如同低調的鋼琴曲。

然而愛德華什麽也聽不進去,他胡攪蠻纏,簡直將文森特視為了仇敵。“騙子!騙子!”他失控地大叫著,迎來了好奇的仆人,又被文森特厲聲呵走。

“閉嘴!”文森特的耐心終於耗盡,他一把將愛德華抵在墻上,胸膛擠壓著狹小的空間,身體投下深色的陰影。“聽著,美人。”他用力地捏著愛德華的臉頰,惡狠狠地威脅道,“如果你還想站著參加男爵夫人的葬禮,你就得乖乖聽話。”

“聽見了麽。”

愛德華被捏得說不出話來,失神的雙眼慢慢恢覆清醒,又蒙上一層水霧。

他艱難地點了一下頭。

地面並沒有鋪上地毯,踩上去冰冷而堅硬,愛德華忍不住卷起了腳趾。文森特放下了手,把愛德華抱回房間,放在了椅子上。

這是一把單人椅,沒有扶手,只有高高的椅背。“乖乖坐著。”文森特留下了這樣的指示,然後去給愛德華拿衣服和鞋子。

房間裏安靜了下來,

愛德華垂首看著自己光裸的腳面,突然覺得很冷。他小心翼翼地擡起腳,抱住了自己的膝蓋。

太冷了。

他瘦得很,輕得仿佛只剩下骨架。單薄的晨衣和皮肉無法給他溫暖,一股一股的寒意向他席卷而來。

他冷得要命。

“文森特,”

他輕輕地叫了一聲,然後毫無征兆地說:

“我愛你。”

突如其來的告白,走投無路的愛情。

瑪麗的逝去將愛德華手中最後的稻草拿走了,似乎已經沒有什麽好失去,又沒有什麽好在意了。

苦苦堅守的尊嚴和責任,已經沒有意義了。

太冷了。

文森特沈默著。不重要了。沒有關系。愛德華蜷縮著,保持著這個十分不適的姿勢,他將下巴放在膝蓋上,沈默著。

“我知道。”

文森特走過來,單膝跪在地面上。愛德華固執地盯著自己的腳尖,拼命忍耐著。

他不想哭,最少不是此刻。

他的眼淚要留到葬禮的時刻。

“我缺乏愛情的禮節,如同舞臺上初次演出的戲子,慌亂中竟然忘記了自己的角色。”

“您的愛卻一片真誠,不理解人世間的種種欺騙勾當。”

他們之間很久不曾用這樣的語氣說話,浮誇的詩句,虛假的深情,這些曾經迷惑人心的東西在很久前就被打破。如今再次提起,仿若粉飾太平。

我的愛發誓說他一片真誠,我相信他,雖然明知道他在撒謊。

他的假話使我滿心歡喜,愛情的熱烈顧不得愛的真純。

愛德華的眼淚滴落在膝蓋上。

這是他愛情的葬禮。

然而這卻不是結束。

“我犯了錯,天堂中再不會有我的位置。這樣的罪過無人可以救贖,只有您的刑罰能讓我稍稍得以安穩。”

他撫摸著愛德華冰冷的腳背,在上面落下一個輕微的,濕潤的吻。

“請依賴我,鞭撻我,命令我,拿走我的心臟和愛情。”

“然後愛我。”

“繼續愛我,用我,拿走我。”

“我的心,我的愛情,我的生命。”

他的話那麽甜蜜,如同鑲嵌著寶石的匕首,帶著香氣的毒藥。是夜中的燈,雪中的火。是愛情與謊話。

愛德華依然不相信他。

他巧言令色,他詭計多端,他的心若能掏出來,必然是汙爛,他的愛若是說出口,必定是假的。

但是愛德華痛哭著投入了他的懷抱,

他太冷了,就算這火要將他燃燒成灰燼,他也顧不得了。

既然愛情能夠掩蓋他的不幸,就讓愛情騙他吧。

註釋:本章化用了莎士比亞的詩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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