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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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阿爾米娜和休斯便啟程離開了莊園。瑪麗未能起身,兩位小姐抱著阿爾米娜親了又親,卻也無法挽留。

“給我們寫信。”

“我會的。”

噠噠的馬蹄聲中,霍爾德家的大小姐隨著她的新婚丈夫一起遠去了。

盡管大家還沈浸在分別的悲傷中,生活卻依舊繼續著。如今莊園的事務由薇薇安一手負責,處理地井井有條。霍爾德男爵和文森特似乎就那片礦產達成了什麽協議,以至於文森特常常前來拜訪。而擔心著瑪麗和兩位小姐的愛德華也常常來到莊園中。

他們免不了碰面。

愛德華想要見他,又恨不得不見。見面時尷尬,手足無措;不見時,又忍不住想念。這真是痛苦的折磨,又如此甜蜜。疼了一次,就想要第二次。

他很快消瘦下來。

老管家對此十分著急,他不明原由,只以為愛德華是心憂瑪麗。瑪麗的肚子越來越大,她時好時壞,好時能在花園中走一走,壞時連躺在床上說話都費力。許多人擔心她留不住腹中的孩子,然而她還是撐下來了,艱難地,堅強地,撐下來了。

薇薇安的婚事被安排冬季,寒冷的天氣大抵不太適合一場婚禮。不過考慮到瑪麗的身體,還是決定在她生產之後,再舉行婚事。

天氣一天天冷了下來,就算是最愛美的小姐,也換上了厚衣,領口和袖口鑲著厚重毛邊,看上去矜持而尊貴。阿爾米娜在巴黎安頓下來(現在應該稱呼她為麥克勞德夫人了),她兌現了承諾,頻繁通信,而這些信件正是寒冷中最貼心的慰藉。

“親愛的薇薇安,”

“安娜,媽媽,父親,還有愛德華叔叔。”

“我在巴黎一切都好,你們呢,你們還好嗎?”

夜裏,信中提到的所有人圍坐在壁爐旁,薇薇安坐在椅子上,背挺地很直,只頭微微垂著,緩緩地念著這封來自遠方的信。

“我們先安頓在巴黎的郊區,後來休斯在城裏找到一間屋子。”薇薇安的聲音平靜溫和,放佛阿爾米娜就坐這間小客廳中,正向他們講述著自己的近況。“麥克勞德先生的身體確實不太好,醫生每天都到家裏來。對於不能親自前來我們的婚禮,他感到十分遺憾,並再三要求我,務必傳達他對你們的問候。”

房間裏很安靜,爐火燒得很旺,木材偶爾發出一些輕微的炸裂聲。外面如此寒冷,而屋內卻十分溫暖,愛德華走神地看著屋外,只覺得仿佛兩個世界。

霍爾德男爵坐在愛德華的右手邊,他看見愛德華轉向他這面,對他露出了一個善意的微笑。入冬之後,霍爾德男爵依然頻繁地外出著,大概常常在不同的女人床上醒來。但此刻他坐在這裏,傾聽著一位女兒讀著另一位女兒的來信,看向愛德華的眼神如同在看自己的子侄。

他算得上一位很好的父親。

愛德華不能認同霍爾德男爵放浪形骸的做法,但這確實是大部分紳士貴族常有的狀態。他們甚至以此為榮,結伴在妓女的住處流連。而夫人們也對此不以為然,保持著默許。

況且男爵一直履行著丈夫和父親的職責。

只是在愛德華眼中,霍爾德男爵與瑪麗的感情一直很好,連爭吵都不曾聽說過。前後對比,便覺得有些難以接受了。

“我想念你們,十分的。薇薇安,代我親吻親吻媽媽吧,親吻安娜,爸爸,還有愛德華叔叔。”

瑪麗的生產日期越發近了,整個莊園籠罩在緊張的氣氛中,就連最活潑的安娜也安靜了許多。仆人們沈默地忙碌著,快速地穿梭在走廊和樓梯中。每個人都神情肅穆,不敢大聲言語,仿佛等待著的不是一個新生們的降臨,而是某種不可輕易說出口的。

悲劇。

薇薇安面上還是冷靜著,心中卻總是不安。白日中她應對著莊園的瑣事,夜裏跪在床前,暗暗祈禱著她的母親能夠順利生產。而在訂婚之後,安德魯更加頻繁地拜訪莊園,為她帶來冬日中難得的花朵和水果。

“我會陪伴您的。”

安德魯有一頭棕色的卷發,因為有些蓬松,所以必須要仔細打理,不然看上去就亂蓬蓬的,全無紳士的風度。然而他在寒冷的天氣中騎馬而來,頭發被吹得亂七八糟,臉也被凍得發紅。

薇薇安接住了他手中的水果,隔著手套,都能感覺到冰冷的觸感。安德魯看著她,眼中有些忐忑,有些激動,還有許多許多的期待。

薇薇安的心被輕輕地撥動了。這個男人並不是她真正想要的,不過是她能選到的人中最好的。年輕,英俊,擁有一定的地位和財富,這些男爵夫人耳提面命的重要品質,加起來,比愛情本身更加重要。

這是一個優秀的結婚對象。

薇薇安敏感地感受到這個家中隱約的風雨飄搖,曾經的安穩宛如一只放在懸崖上的花瓶,隨時會墜入深淵。作為一位淑女,家庭是她唯一的寄托和保障。如果這個家庭就要粉碎了,那麽她必須盡快進入下一個家庭。

於是她向安德魯暗示,並接受了他的求婚。

盡管她不愛他。

薇薇安不愛安德魯,正如阿爾米娜不愛休斯一樣。這對小姐妹在一起度過了十幾年無憂無慮的時光,無論是否抗拒傳統的教導,無論有著怎樣的迥乎不同的心性,她們最終,都選擇了與母親一樣的道路。

但是薇薇安的情況有一點不一樣。

安德魯愛她。

這份愛,在從前,如同漫天星辰中的一點星光,不值一提。現在,卻是黑色絲絨上碩大的寶石,閃耀著奪目的光芒。

“感謝您。”

薇薇安輕聲地說。

另一邊,愛德華也頻繁地往來在裏斯鎮和霍爾德莊園之間。天氣太冷了,即使是身處馬車中,也讓人難以忍受。從馬車上下來,踩到地面的瞬間,愛德華不禁有些頭暈目眩,腳一下軟了下去。

被接住了。

披風上面有著樹葉和水珠的味道,懷抱有些硬,靠上去並不讓人感到舒適。愛德華依靠著支撐住身體,看著文森特面無表情的面容,心中泛起一陣遲鈍的疼痛。

文森特註視著他,眼神中的意味,難以分辨。愛德華看著他高聳的眉骨和深陷的眼眶,藍色的眼睛全心全意裝著某個人時,虛假都如此深情。

他有些失神,又為此著迷,緩緩伸出手,摸在了文森特的眉骨上。

“啊……主人……”

跟隨而來的貼身仆人發出一聲十分克制的驚呼聲。愛德華如夢初醒一般睜大了眼,猛地想要收回手,被文森特握在了手心。。

“我……”

愛德華開口想要說些什麽,卻發現嗓子疼得厲害,幾乎發不出聲音來。文森特皺了皺眉,攔腰將他抱了起來。

“去叫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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