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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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錢人果然就是奢華啊,這樣寸土寸金的地方,居然還圈了這麽大的一片地,車子一直開到院子裏,才停下來,他伸手去拍她:“快起來,到了到了。”

雨還在下,綿密的小雨,一絲絲,一線線,扯天扯地的落下來,他已經脫下衣服來,替她遮擋在頭上,笑瞇瞇的說:“快進來吧,以後可不要出去說我的壞話,好像我有多麽的虐待你一樣。”

她只看見他的嘴巴,在她的面前一開一合,他的眼睛還是那樣,彎彎彎的彎下來,雨不大,可是他的頭發都是濕的,有幾綹粘在額頭上,她的頭腦裏嗡嗡有聲,眼前的一切漸漸暗去,只覺得腿一軟,便倒了下去。

醒來的時候已經是在屋子裏,睜開眼睛就看見一張臉,近在咫尺,一雙烏溜溜的眼睛緊張的盯著她,長卿腦子裏一片空白,唬了一跳,本能的往起一坐,只聽一聲慘叫,顧修明滿臉痛苦的捂著鼻子:“徐長卿你是不是想要謀殺啊。”

她這才發現,自己原來是躺在沙發上,他就跪在旁邊,衣服都濕得透了,鞋上有泥,還有草葉子,鼻子撞得紅通通,他從來都註意風度儀表,最修邊幅,她從來都沒有看見他這樣的狼狽過,她扯一扯嘴角,想要微笑,卻終於撇一撇嘴,好像是要哭:“修明,我疼。”

他遞給她一杯溫開水,她喝了一口,很甜,想必是放了蜂蜜,她一小口一小口的,慢慢的喝完。

時候已經晚了,客廳裏的燈都開著,很明亮,沙發寬大而舒適,桌子上放著剝了一半的桔子,還有盛著水的杯子,臺燈的罩子上綴著長長的蕾絲,有一種家常的溫暖與瑣碎,他伸出手來,替她把額前的亂發掖到耳朵後面去。

他的手心很溫暖,很幹燥,似乎是有安撫人心的作用,她乖乖的喝完一杯糖水,像小貓一樣舔一舔嘴巴,扒著他的手臂:“我餓了。”

廚房裏早就熬好了稀粥,長柄的砂鍋直接端上來,小小的白瓷碗上有湛青的花紋,旁邊配了一碟醬瓜,一碟腐乳,紅的綠的相互映襯,長卿胃口大開,喝了大半鍋才意猶未盡的住口,又問:“我今天晚上住哪裏?”

他一直在一邊坐著,衣服都濕透了,卻也不換,只是坐在那裏,手上玩著一只打火機,“卡塔”一聲打開來,再“卡塔”一聲關上,另一只手習慣性地撐在額頭上,那指尖上卻有一點點得紅,她看了好一陣,才想起來,應該是她的血。

過了很久很久,他終於開口:“長卿,你走吧。”

她楞了一楞,才明白他在說什麽,隨口“喲”了一聲:“顧修明,你行啊,我說你千裏迢迢的跑到這裏來,該不會是背著我金屋藏嬌呢吧,我可得好好看看。”

接得那樣順口,就像是真的一樣。

他的聲音有一點點沙啞:“長卿,別裝了,你知道我說什麽——我是認真的。”

窗外是雨,瀟瀟的冷雨,一下一下的落在葉片上,簌簌輕響,他低聲說:“真的,長卿,我很認真地對你在說,雖然在剛剛開始的時候,我並沒有認真,就像是以前的無數次一樣,別人都說我花心,可是其實我是不信任,男男女女,假假真真,逢場作戲,過完了就算,誰去對誰負責任一輩子,誰又對誰負責得起。”

“在最開始的時候,我只是覺得你跟別人不一樣,起碼你跟我身邊的那些女人不一樣,你是活得很認真的那一種人,什麽什麽都分得明明白白,喜歡就是喜歡,討厭就是討厭,這些在你的眼睛裏,一眼就能夠讓人家看穿,可是你還在那裏裝,裝得跟沒有一樣。”

“我其實不是愛你,我只是想要看一看,你能不能還在我這裏認真,我就是吊著你,就是一真一假,一虛一實,我看你怎麽樣。”

“我看得出你難過,卻又裝著不在乎,有時候明明都要爆發,卻硬生生的忍下來,我本來是想要逗一逗你的,卻忽然覺得心疼,我都不知道是什麽時候,我被你俘虜了。”

“那個時候,我想我是心動了,我想認認真真地談一次戀愛,或許還會像別人一樣,結婚,生子,長卿你知道嗎,你第一次讓我有了結婚的念頭,可是那個時候,我知道了我自己的病。”

“所有的人都不肯告訴我真相,可是我知道,他們對我的那些縱容,連我一定要退了方家的婚事,我爸居然沒有罵我,這個太不正常,從那個時候起,我就知道,我這個病,可能不好。”

“幸好你離開了我,你陷得還不深,你那麽認真的一個人,跟我不一樣,你陷了進去,可能就拔不出來了,可是你還是來了-----真的長卿,你來了我很高興,非常非常的高興,我不去想你為什麽會來,我寧願相信,這是一個奇跡,我的人生和愛情裏的一個奇跡,就像我的病一樣,也會出現奇跡的。”

“可是哪裏會有奇跡呢?我想很認真地配合治療,那一天我去找主治醫師,他不在,我偷偷的看了我的病歷本------這不是小說,作家的一支筆,哪怕是死了的人也能活過來,可是生活真的會這樣嗎,就像你這樣的傻子,天下能有幾個,明明知道我要死了,卻一定要撲過來找我,可是我要不起。”

“是你逼我的,長卿,你逼我認真下來,思考一下愛情,作為一個人來說,應該怎樣去愛,我這幾天想了很多,很多,我想愛情應該是一種責任,對於對方的一生,要負起的責任,雖然很沈重,然而我愛你,我要對你的未來負責任,可是,可是我已經沒有太多的未來。”

他的音調淒涼:“長卿,我愛你,所以請你離開。”

他從來都沒有這樣的跟她說過話,這樣長的一篇話,從開頭說到結束,時間那樣的久,久得像是一生,窗外的雨聲,風聲,檐下滴水簌簌輕響,窗子半開半掩,厚重的大紅窗簾挑開一半,像是一句很古老的舊詩,何當共剪西窗燭,共話巴山夜雨時。

她很想微笑,可是有淚水,刷的就落下來,滾燙的兩行在臉上,她低聲說:“真的,我高興,你說你愛我,我很高興。”

她慢慢的走過去,輕輕的扶著他的肩膀,輕輕的攬住他的頭。

她的衣服上有血,血的腥甜的氣味,還有一種什麽什麽香,像是一朵什麽什麽花,他說不出來,卻分外的甘香好聞,她的一只手撫摸著他的頭,燈光側著照在她的臉上,分外的聖潔一樣,她低聲說:“別說什麽未來,真的,無數個現在就是未來,人生似乎很漫長,然而仔細算一算,又能夠有幾年,這中間又有多少的變數,從來都沒有人知道,未來不在我們手上,我們能夠把握的,只有現在,只是現在,我們愛著,恨著,哭著,笑著,是觸手可感的,如果一定要強求一個未來的話,不是太虛幻了嗎?”

這世界多麽的大,而人類多麽的渺小,在浩渺的宇宙洪荒之中,也不過是須臾芥子,有若蜉蝣朝生暮死,然而,只要現在愛著,那麽不管未來怎麽樣,有天災,或者人禍,有不可預知的死亡,不能逃避的命運,那一份愛,都是永遠存在的吧。

有冰涼的水滴,一滴一滴落下來,洇透了她的衣裳,她的淚水吧嗒吧嗒的落下來,他的手伸出去,攬住她的腰,她輕聲的說:“修明,我愛你,所以請不要推開我。”

那之後,徐長卿發誓,她這一輩子再不會信任的一件事情,就是電視上那種花團錦簇燈火輝煌的表白,那樣的時候太難得,太刻意,不是人不對,就是心情不對,什麽什麽都對了,卻是風雨交加,泥濘不堪。

然而畢竟是表白啊,那是愛情中多麽重要的時刻,多麽浪漫的時刻,多麽激動人心的時刻,當然一切的美好都是有其代價的,那就是,他們兩個一起感冒了。

護士就住在樓下,一天三次上樓吃藥紮針,她只是小傷風,不過傷口浸了水,需要重新處理過,可是他的身體本來就不好,再加上原本就需要的治療,一上午一上午的掛點滴,她裹了厚厚的毛衣裳,到他的房間裏頭陪著他。

窗外就是樹,碧綠的樹木,一叢一叢的連成一片,風吹過來的時候,就像是綠色的波濤,吹過來就吹過去。

他靠在枕頭上,神氣活現的指使她:“長卿啊,我要喝水。”

她拿了獼猴桃汁過來,他搖頭:“我要鮮榨的橙汁。”

她撇嘴:“你當是下館子點菜哪,還鮮榨,統一鮮橙多,只有這個,你要不要。”

他笑瞇瞇:“不要。”

她嘆了一口氣,到底到廚房裏榨了橙汁拿過來,他捧著玻璃杯子淺淺的啜吸一口,雙眼彎彎的彎下去:“我就知道你會去。”

透明的塑料滴壺裏,透明的藥水一滴一滴的落下去,就像是古時候的更漏,一下一下,時光的輕捷的腳步,寂然無聲的,就走過去了。

他半躺在床上,她就在床邊坐著,這屋子裏很安靜,似乎是只要這樣安靜的坐著,就會心滿意足,天地靜好。不知是不是錯覺,她總是覺得這間屋子裏有藥氣,所以窗子總是開著,窗簾在風中呼啦啦的飄過去,又飄過來,她抨擊他:“你瞧瞧你的眼光,大紅大紫的都掛在窗戶上,俗也俗死了。”

他的眼角往上一挑:“大俗即大雅懂不懂,都跟你們文化人似的,酸溜溜文縐縐,審美多單一。”

她伸出手去,作勢要掐他,他左躲右閃:“哎哎哎,該拔針了,該拔針了。”

針頭拔下來,她用酒精棉球堵上去,又替他按在手上。

他的手很涼,可能是因為靜脈滴註的緣故,雖然是在夏天裏,她替他拿了暖手寶,還是不管用,便伸出手去,替他輕輕的搓著。

他溫柔的攬著她,親她。

吃完晚飯的時候兩個人一起出去散步,夕雲乍起,暮色四合,太陽就像是金紅的火焰,獵獵的燒了一陣,終於落下去了。

她有一些悵然的瞇起眼睛來,說:“上一次在西安看日落,還是畢業那天下午,操場上有很多的人,那些新生們都在踢球,特別特別的高興,可是就這樣看著,我就覺得自己都老了。”

他微笑著說:“我們一起去那裏,路不遠。”

路是不遠,出租車只付了個起步費,重新站在熟悉的校門前,長卿有一點點的激動,甚至很緊張,一直拉著他的胳膊不撒手,他笑話她:“誰都知道我是你的男朋友,沒有人搶。”

她也笑起來:“可惜我們宿舍那些個人都走了,不然我一定把你擺上去,好好顯擺顯擺。”

學校還是這樣,西南門是一樣的破舊,但是一樣的生機勃勃,背著書包的男生女生匆匆地走過去,有幾個大孩子拍著籃球,身上還有汗水的味道。

她發現他比她還熟悉這裏,學校不大,東區西區,教學樓,宿舍樓,操場,回民食堂已經打烊,她有一點悵然地站在門口:“以前特別特別愛吃這裏的拉面。”

有朱紅的長廊,廊上是朱紅的柱子,曲折蜿蜒的延伸進去,裏面是各色的花樹,粗大的藤蘿纏在廊柱的上方,密密匝匝的遮蓋起來,偶爾露出一線的天。

她笑著指給他看:“那裏有幾棵柿子樹,我們一直商議著要偷幾只柿子吃,可是樹太高了,沒有人能夠爬上去,但是柿子還是不見了。”

她又指給他:“你看見那棟樓沒有,非典的時候隔離,凡是發燒的都送到那裏去關起來,後來放出來的時候,可羨慕死我們了,不用上課,有人給送飯,天天看小說打撲克,簡直就是世外桃源。”

她笑:“上大學的時候特別勤快,天天晚上到操場上跑步,一跑就是六七圈,下來的時候大汗淋漓,還有男生找我搭話,那個時候真傻,嚇得就跟犯了什麽大錯誤一樣,灰溜溜的就跑掉了。”

她終於住了口,問他:“我是不是很煩?”

他們就坐在朱紅的長廊裏頭,身畔就是流瀉的紫藤蘿瀑布,一串一串絳紫色的花朵,氣味芬芳,甜得就像蜜一樣。她就在黑暗裏頭,向著他擡起眼睛來,那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天上最亮的星子落下來,攪碎了一池春水。

她就在他的身邊,觸手可及的距離,雖然曾經的曾經,他以為會是很遙遠,就像是生與死,從這一頭到那一頭,此生與彼岸的遙不可及,可是她終於回來。

他啞聲說:“不是。”

她微笑起來:“我總是覺得,有很多很多很重要的話要跟你說,可是每當說出口來,卻只是些沒要緊的東西。”

然而這些沒要緊的東西組合起來,就是整個生活。

長卿走得累了,第二天早上起得很晚,沒有睡醒他就來敲門,只敲了兩下就徑直走進來,倒把長卿嚇了一跳,睡眼惺忪的拉著被子,神情警惕:“你要做什麽?”

他一下子敲在她的頭上:“想什麽呢你,我要做壞事也是半夜來啊,月黑風高夜,殺人放火天,現在太陽都出來了。”

她在被子底下拿腳踹他,踹得他不得不出門去,他在門縫裏大笑:“徐長卿你是不是沒有自信啊,就這麽怕人看。”

其實她很美,雖然不是那種艷光四射的漂亮,卻很舒服,她穿了嫩綠的小衫子,底下是水粉的小裙子,裙擺上有一朵一朵的碎花,風一吹過來微微的搖曳,那些花朵就像要散落下來一樣,就像是初春一棵茁壯的樹,美得不由分說。

他看得失了神,連忙咳了一聲,掩飾著轉過頭去:“上車吧。”

她有一點楞神,問:“做什麽去?”

他拿著眼睛調她:“你還有沒有記性,不是嚷著說要去驪山嗎?”

她想起來還是在爬香山的時候,似乎跟他提過一嘴,難為過了這麽久,他還記得。

她有一點擔心他的身體,可是想了一想,還是沒有說。

臨潼距離本市有兩個小時的車程,一上了高速,便覺得天地為之一闊,道路兩旁是茂密的莊稼,似乎是有霧氣,氤氳在田間,仔細地看了一看,原來是人家的炊煙,裊裊的升起來,陜西特色的兩層民居,有一些還□著紅色的磚。

下車的時候她發現他的胳膊肘破了一小塊皮,他漫不經心:“剛才上車的時候不小心磕的。”還斜睨著她:“都是你,磨磨蹭蹭的,不然我怎麽會著急。”

驪山卻正在整修,暫時不對游人開放,山門的藏藍柱子上盤著金色的龍,他有一點失落的瞧著那兩扇綠色的鐵門:“可惜了的,什麽都沒有看到。”

她倒是看得開:“這次不行還有下次,時候多著呢。”

他點頭:“好,下次再來的話,可得你開車。”

長卿氣得牙癢癢,這人怎麽這麽懶啊,還好意思說,又小氣,小家子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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