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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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沒有上去驪山,但是來了一趟也算是頗有收獲,他們趕上了附近的集市,長卿買到了很多當地的手工藝品,剪紙,刺繡,掛件,甚至還有一雙繡得十分精致的虎頭小鞋,她本來不想買,可是終於忍不住拿了一雙,藏在了手提袋子裏。

上了車,她很認真的問他:“你說驪山到底好在哪裏?”

他同樣很認真的想了一想,很嚴肅的說:“可以看見楊貴妃洗澡——”頓了一頓,又接下去:“——的地方。”

她大笑起來,伸出手去錘打他:“就知道你會這樣說,你這個色鬼,花心大蘿蔔,無恥透頂。”

他笑瞇瞇的看著她:“你呢,難道就清白了嗎,那麽花癡,肯定是為了張學良。”

她撇嘴,可是他總是這樣懂得她,懂得她想什麽,又或者喜歡什麽,她點頭:“可以這麽說,我們少帥可是民國四大公子之首啊,肯定比你帥多了。”

車窗半開著,山野間的微風帶著青草的氣息,鋪天蓋地的灌了進來,她順手理一理被風吹亂的頭發,心中頗有感慨。

她雖然一直都不肯承認自己酸,但是事實上,總是不由自主地發一些文人之嘆,何況這是在驪山的腳下,山上的不遠處,曾經就是那震驚中外的西安事變,遙想當年少帥的驚才絕艷,翩翩濁世佳公子,以一人之憂思天下,忍辱負重;而趙四小姐一介女流,明知愛人身陷囹圄,此去千裏關山,前途叵測,亦是甘心追逐,那一份果敢,那一份堅決,那一份勇氣,著實可歌,著實可泣。

而最最的初始時候,也不過就是跳舞場上,酒綠燈紅,衣香鬢影,她尚是情竇初開的少女,而他縱橫風月場,俠骨胭脂情,花名在外,他彬彬有禮的對她伸出手去,終於無法拒絕,而這樣的一次牽手,便是一生。

所謂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能夠牽手一生,縱使是顛沛流離,辛苦萬端,又何嘗,不是一種福氣。

她有些悵然的微笑起來:“這個世上所有的傳奇,都是美好的結局,就算是梁祝化蝶,孔雀東南飛,也都是生死與共,可是真正的世上,從來都有那麽多那麽多的羈絆在,人活著在世上,很多的時候,都不僅僅是為自己。”

他把車停在路邊上去,路邊都是高大的法國梧桐,巨大的葉片伸展開來,蔽日遮天,陽光的碎片像金色的葉子,一團一團的光斑在地上來回來去的晃動,車子裏融融的都是暖意,他有一點悵然的想起來,似乎是在很久很久以前,也有過這樣的時刻。

他想了很久很久,終於伸手到口袋裏去,掏出一只精致的小盒子來。

他慢慢的打開,盒子裏是一枚戒指,外緣雕琢著一圈星星一樣的紋路,連綿不斷的過去,剔透晶瑩。

他舉起它來,在陽光下慢慢的轉動,忽然有一點什麽耀目的明亮,一下子惑花她的眼睛。

湊近去看,原來是在戒指的內側,鑲了一粒鉆石,非常純凈通透的鉆石,或許應該在玫瑰的花托上熠熠閃光,然而現在它被鑲在裏側,只為她一個人而閃爍。

他說:“那一次買指環回來,我就訂做了這一枚戒指,這是不是像你心中的愛情呢,如人飲水,冷暖自知。”

她的嘴唇有一點抖,低聲說:“謝謝。”

他輕輕的拉過她的手來,把它貼在自己的胸膛上,那裏是心臟的位置,她感受到他的心,有力的,在她的手心底下一下一下的跳動,他看著她的眼睛,他說:“長卿,今天在這裏,我正式向你求婚,無論生老病死,無論苦樂悲歡,無論這個世界上還有多少已知的未知的災難和喜悅,我都懇求你做我的妻子,終此一生,不離不棄。”

她的眼眶裏,滿滿的都是淚水,她不敢移動,生怕自己只是動一動,那淚水就會滾落下來,就像是斷線的珠子一樣,她用力的抹去滿眼的淚水,微笑著說:“我答應。”

他的手一直都在顫抖,好幾次才把戒指戴在她的手上,戒指剛剛好,輕輕的轉一轉,那一圈小星子就閃一閃。

有溫熱的液體落在她的手上,他擡起頭來微笑:“長卿,這一生我多麽的幸運,能夠遇見你。”

她微笑:“我也是,我也覺得自己幸運。”

他看著她,雙眼彎彎彎的彎下來:“那就親我一下吧,如果覺得幸福的話。”

她仰起臉來,溫柔的親他。

他從來都是那樣幹凈清新的男子,唇齒間的味道,有一點點像是初夏的風。

回程的車裏,好像是載滿了柔情蜜意,她撫摸著無名指上的戒指,只覺得歡欣無限,可是還是忍不住的抱怨:“電視上的求婚怎麽都不是這樣的呢,有水晶花籃,葡萄美酒,高腳杯子,玫瑰花,你就這樣把人家打發了,人家可是很不甘心的。”

他笑瞇瞇:“這好辦,去西餐廳算了,西安你熟,你說吧,去哪一家。”

汽車入了城,東西南北四條大街晃了一圈,她嘆了一口氣:“算了吧,還是到家樂福去。”

他腦袋一時還沒有轉過彎來:“家樂福,在哪裏,是英式的還是法式的?”

她嗤之以鼻:“一看就是橫草不拾豎柴不拿的大少爺,居然問出這麽愚蠢的話,家樂福是超市,超市懂不懂,super market。”

又開始了又開始了,這才是求婚的第一天啊,他們居然都不能好暮好樣的過完,他齜牙咧嘴,好像是牙疼:“我知道了,你沒有必要喊那麽大聲吧。”

她不依不饒:“就是要喊給你大少爺聽,你記得,既然戴上了結婚戒指,那就是有家的人了,要有責任心要有歸宿感,要像經營事業一樣來經營家庭。”

他擺手:“知道知道,早起開門七件事,柴米油鹽醬醋茶,對不對。”

她得意洋洋:“這還差不多,孺子可教,孺子可教也。”

他苦笑:“我才知道,原來我請了一頭河東獅子回到家裏來。”

她撇嘴:“那你就認命吧,請神容易送神難。”

正是黃昏下班的時間,超市裏的人很多,天花板上垂下長長的紙招貼,上面寫著今日特價,生鮮與冷凍的櫃臺排開長長的一列,旁邊擺著新鮮的蔬菜和水果,上面還噴著幾滴水,新鮮得好像是剛剛摘下來。

話說女人一進超市,簡直就像是回到自己的家裏一樣親切自然,不但是買,而且是看,只會只看不買,但是覺得不會只買不看,長卿在前頭神氣活現,顧修明推著車子跟在後面,只覺得腿都快要斷了,苦不堪言:“這些,這些,還有這些不是都很好嘛,怎麽不買?”

長卿教訓他:“你不能看長得漂亮就是好東西,那些太綠的都是老的,黃的就是開花的,不好吃,不能賣。”

她在櫃臺上拿了幾捆菜心,又問他:“晚上你想吃什麽?”卻又不待他回答,徑直作了決定:“就吃餃子吧,上次你說要吃茴香豬肉餡,還一直都沒有包給你呢。”

結果他們買了大包小裹的回家,倒把迎門的阿姨下了一跳:“還以為你們不回來了呢,師傅都回家了。”

他微笑,指著長卿:“今天叫她給我露一手。”

她在廚房裏很自在,小片刀耍得利落,刀起刀落,茴香切得細碎均勻,拌上調料肉餡,她把面攪好了叫他揉,他站在案板前面,那一個瞬間的感覺就是狗咬刺猬,無處下口。

她告訴他竅門:“和面要往前推,而不是往下壓,要的是一股子巧勁,而不是蠻力。”

他學得倒是蠻快,滿手面糊糊,還是得意洋洋:“以後家裏要吃餃子,和面我就包了。”

說得跟真的一樣。

鍋子裏的水嘩嘩的開著,她拿著小巧玲瓏的搟面杖,只一轉,再一轉,就成了一個均勻的餃子皮,她先包了一個,下到鍋子裏,煮熟了又撈出來。

他盯著她:“你憑什麽偷吃?”

她不瞅他:“我這是嘗,嘗一嘗餡的鹹淡。”卻還是把剩下的一半挾給他,他作勢在嘴巴邊上扇著:“好吃,真好吃。”

窗戶開了一半,廚房裏有水蒸氣,騰騰騰的冒上來,排風扇嗡嗡嗡的轉著,她坐在他的對面,專心致志的包餃子,她會包好幾種形狀,有的像是小麥穗,有的像是花朵。

他真心實意的讚美她:“想不到我娶了個老婆還很能幹,是怎麽學的?”

她垂著眼睛,把餡子抹到皮子上去:“算不了什麽,我最開始做飯,還不如鍋臺高,第一次煮米飯不知道放多少水,結果把鍋底燒穿。”

他楞了一下,問:“那時你多大?”

她說:“十歲。”頓了一頓,像是知道他想要問什麽,接下去說:“那時候我媽媽身體不好,總是生病,我爸爸工作很忙,來不及照顧我。我媽就放手叫我去做,她說學會做飯是一門手藝,起碼這一輩子走到哪裏,都不會虧待自己的嘴巴。”

平淡如水。

她一直都是那樣的理想主義,然而理想主義的前提,必定是可以完全的獨立,無論是從精神上還是生活上,自己都能夠對自己負責任,也付得起責任。

他停了一刻,拿起一只餃子皮來,說:“你教我包餃子。”

畢竟是第一次,他放了太多的餡,這邊裹好,又從那一邊露出來,她小心的挑了一點出來,教給他:“應該先在中間捏一下,定住型,就好了。”

她離他離得很近,茸茸的頭發從小花帽子的底下露了出來,微微的飄到他的臉上去,一點一點的溫香,一點一點的馨軟,她的手指頭細細的,又白又嫩,很靈巧,讓人忍不住的,就想要摸上一摸。

然後他就摸了上去。

入手就覺得手感不對,涼涼的,軟塌塌,“撲哧”就陷了下去,他的手上掛了一只餃子,在空中晃了一晃,就落在地上去。

她還是在算計他。

兩個人對視一下,終於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她神氣活現的下命令:“過去收拾了,不弄好了不能吃飯。”

餃子下在鍋裏,漲滿了氣,白花花的飄起來,熱氣蒸騰著上去,就像是一團團的雲,她拿著鏟子,專心致志的瞧著火候時間,畢竟是夏天,天氣熱,她的鼻頭上有晶瑩的汗水,細碎的,他伸出手去,替她抹了一抹。

餃子很香,或許只不過是因為自己親自動了手,兩個人都吃了很多,卻還是有剩,她端過盤子來,一個一個的撥開,一面說:“放到冰箱裏,明天早上用一點油煎一煎,會很好吃。”

她還圍著那一件圍裙,粉嘟嘟的顏色,並不耐臟,卻很可愛,背帶那裏有一圈褶皺的花邊,有點像歐洲中世紀的風情,有幾綹頭發垂下去,長長的拂在肩膀上,她利落的收拾碗盤,像是一個很稱職的家庭主婦,做完了今天的飯食,又在那裏計議明天的早餐。

明天的明天的明天,一個個的明天,如果就這樣的過下去,在鍋碗瓢盆的交響曲裏,油鍋爆響蔥花的焦香,米飯熱騰騰的甘美,重覆著家常的溫存與馨軟,人生該是多麽的美好,有的時候,這樣的重覆也是一種美好。

吃完飯兩個人一起到樓下去散步,天色已經晚了,夏日的晚風輕輕的吹在身上,風中有什麽花的清淡的香氣,綠草有如碧茵,偶爾有長一些,刷刷的拂過她的腳踝,她靠在他的身側,很慢很慢的向前走。

街心的公園裏人不是很多,偶爾走過去,也是儀態閑適,前面有一對老夫妻,從後面看頭發都是花白,老先生扣著夫人的手,馬路上沒有車,但是橫穿過去的時候,還是習慣性的做出保護的姿勢。

她伸出手去,慢慢的拉住他的手,兩只手,十指相扣,一根一根交替,仿佛是血肉交纏一樣,沒有辦法去分開彼此。

卻只是這樣沈默著往前走。

廣場上有很多的人,孩子們興高采烈的追逐打鬧,水底下有燈火,五色迷離,最底下亮閃閃的鋪了一層,仔細看一看,原來是硬幣。

她情不自禁的擡起頭來,對她微笑。

他低頭,在身上取出一只硬幣來,遞給她。

她很虔誠的閉上眼睛,默默的祝禱了一會兒,把硬幣拋到水裏頭去。

小小的硬幣,在空中劃出一個小小的弧線,“叮咚”一聲,落在水裏去。

他笑瞇瞇地問她:“這次許了什麽願啊?”

她微笑:“你猜?”

他不假思索:“肯定是跟我有關,不能是算計我,那麽,是在為我祝福。”

她笑:“可真是自戀的人啊。”卻又把手比一比,“不過你說對了,就是與你有關。”

廣場上到處都是燈,又是火,四面八方的燈火璀璨,她在那裏盈盈的一笑,一雙眼睛晶明燦亮,就像是揉碎了世上最燦爛的星子。

她慢慢的靠在他的胸前:“你不覺得今天,很幸福很幸福嗎。”

他用力的點頭:“我覺得今天真的幸福,幸福得不可思議。”

她說:“我一直都在期盼,期盼這樣的時刻,身邊有我愛的人,他也愛我,我們能夠一起吃吃晚飯,然後牽著手出去散步,哪怕只穿粗布衣裳,吃普通的飯食,只要是兩個人在一起,也是很美好。”

他雙眼彎彎彎的彎下來:“怎麽辦呢徐長卿,你已經嫁給一個百萬身家的老公,就是你想穿粗布衣裳,可能也穿不上了。”

她的心情一下子就給破壞了,擡起頭來對他嚷:“這是打比方,打比方,你懂不懂。”

他微笑:“這才是徐長卿嘛,明明是一頭獅子,非得裝小鳥依人,我雞皮疙瘩都快出來了。”

她伸出手去,作勢要打他,他卻抓住她的手,放在唇邊親了一親,溫柔的說:“不過,我喜歡。”

她惡狠狠的瞪視著他,終於繃不住,“撲哧”一聲笑起來:“雖然明明知道你是油嘴滑舌,可是聽見這這句話,我還是很高興。”

夜風漸涼,風中有潮濕的水汽,一絲一絲的浸透過來,伴隨著噴泉的音樂聲低回而溫存,她對他說:“你要好好的治病,好好的配合治療,這樣,我們在以後很多很多的日子裏,才會有很多很多幸福得不可思議的時刻。”

他點頭:“好。”

她不信:“你是隨口應的,根本就沒有認真的聽到耳朵裏去。”

他溫柔的攬著她的腰:“原本我可能是這樣,可是現在我不會。”他俯下身來,吻她:“因為遇見了你,長卿。”

“長卿,徐長卿,是一味藥,醫我心的那一味藥。”

她很想笑,嘲笑他,這麽酸溜溜的話,居然就這樣順溜的說出口來,可是她的眼中有淚水,這樣看出去都是模糊。晚風輕揚,音樂的節奏高亢起來,噴泉就像是一座水晶的宮殿,驀地拔地而起,一道一道的水流,水晶的瀑布,水晶的回廊,沖上去又落下來,跌在地上,像是一片一片碎玉瓊花,他的肩背挺直,站在那裏,對她微笑起來,眉眼彎彎的彎下去,仿佛是再大的事情,也都是雲淡風輕一樣。

徐長卿,是一味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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