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七章

關燈
所謂人在江湖,真真生出一嘆,身不由己。

開會的時候艾莎莎一直看徐長卿的臉色,下來的時候偷偷問她:“你到底怎麽了,黑眼圈那麽大,要不要請一個假。”

長卿搖頭:“不用了,我是這一期的責編,負責的事情多,總得把版盯完。”

莎莎點頭:“那你自己多註意。”

等到三校完全做完,又定了版,就已經是晚上六點多,長卿這一天忙,卻還是找了空閑的時間,把與自己負責的版面有關的策劃案文稿什麽的都集中到一個文件夾裏,出了門的時候天還沒有黑透,街上都是滾滾的車流,她的身上很累,覺得沒有力氣,也沒有心情去坐公交車,然而這個時間段上的出租車,似乎是更加難坐。

有人在她的身邊按喇叭,長卿有一點呆呆的轉過臉去,是一輛銀灰色的轎車,緩緩的停在她的身邊,車窗慢慢搖下來。

車窗慢慢的搖下來,她多盼望他那懶洋洋的一笑,那怕是上來就挖苦她。

卻是鄒遠,很沈穩的點頭,問她:“要到哪裏去?”

車廂裏面一直很沈默,他從來都是不多話的人,她也沒有心情說話,等到了醫院門口他放她下來,長卿很客氣的道謝,他忽然開口,有一點點的結巴:“你,你的臉色不太好,要註意身體。”

長卿楞了一楞,他的車已經開走了,匯入滾滾的車流中,再也看不出來。

她有一點點愴然的轉過頭去,醫院的主樓裏永遠都是這樣的燈火通明,穿著潔白制服的小護士,真的很像很像白衣裳的天使,電梯那裏卻聚集了很多很多的人,還有人在哭,她在最外頭站了一刻,才想起來,是不是有人去世了。

她一步一步的,走到樓梯上去,樓梯間裏總是陰暗,只有一盞小小的白燈在轉角處,上面寫著四個字,“安全出口”。

樓梯很長,一級一級的蜿蜒上去,長得好像是沒有盡頭一樣,可是終於還是有盡頭的,就像是人生。

病房的門虛掩著,她有一些激動,有一點害怕,在門口站了好一刻。

六分三十六秒,六六大順。

門開了,一個護士在裏面整理被褥,看見是她,楞了一楞:“病人已經出院了,不在這裏住了。”

長卿問:“是他自己來的嗎?”

護士搖頭:“下午的時候病人的家屬過來,辦了出院的手續,把東西都拿走了。”

她不知道是怎樣下的樓,怎樣走出去,出了門口就是三環的主路,車流有如潮水一樣,洶湧的來去,紅的燈,黃的燈,綠的燈,天慢慢的黑下去,她漫無目的的向前走,只是向前走,街道兩旁都是琳瑯的店鋪,有鮮花,有水果,鮮靈靈的仿佛是剛剛從枝葉上摘下來,什麽百貨公司正在搞活動,門口擺著高高的彩虹橋,音響像是要震天一樣,她有些茫然的看著糕點店的櫥窗,今夏新品上市,大幅的宣傳紙畫著巨大的蛋糕,蛋糕是真的甜蜜吧。

突然,燈光驟然的亮起,整個城市的街道,路燈就像是連綿的珍珠,從這一頭連接到那一頭,無數的光束,映照著糕點店的大玻璃櫥窗,那櫥窗晶瑩得像是水晶的宮殿一樣,蛋糕上點綴著碧瑩瑩的獼猴桃,紅彤彤的櫻桃,一大朵一大朵奶油的玫瑰花,一直一直開到糜爛,就像是舞臺上華麗的背景。

她就那樣抱著雙臂,慢慢的蹲下來,蹲下來,痛哭失聲。

他不要她了,他不要她了,他真的不要她了——她平生第一次,有了被拋棄的感覺。

微風輕輕的吹過去,吹著她的頭發,店鋪的空調口往外頭“滋滋”的冒著熱氣,她哭得像是要融化掉。

有人走過來,輕輕的拍著她的脊背,在她的耳邊嘆了一口氣:“傻丫頭。”

結果長卿被眉姐撿了回去,玉竹排骨湯湯清味醇,長卿也是餓了,一口氣喝了個精光,蒼白的臉色上來些紅暈,她拿著紙巾擦了擦嘴巴,誇獎:“眉姐的湯總是最好喝。”

眉姐正斜倚著窗子,款款的轉過身來,微笑:“傻丫頭。”

長卿忽然上來些興致,問她:“眉姐,能不能跟我說說他小時候的事。”

眉姐的神色有些悠然,似乎是想起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來,順手彈了一彈煙灰,慢慢的說:“他小時候總是跟慎年他們混在一起玩,那些男孩子們在大人前面人模狗樣的,背後什麽不幹,上墻爬樹,打架鬥毆,一天回來都跟泥猴似的,只有他在什麽時候都是整整齊齊,有一回顧家在密雲的別墅失火,警鈴響得震天,那些人都在樓下,來來回回一看,只有小明子不在。”

她的聲音低緩,非常有穿透力,徐長卿聽得入神,忽然插嘴:“我知道他在做什麽——一定是在裏面挑出門的衣服對不對。”

眉姐啞然失笑:“你倒是真了解他。”

長卿撇嘴:“他就是這麽一個人,寧可舍命都不舍風度,我早就受夠了。”

眉姐嘆氣,忽然說:“長卿,他的病你知道,他自己也知道,他離開你,就是不想讓你難過,你知道不知道。”

長卿低頭,“吧嗒吧嗒”掉眼淚,卻又伸手,有一點惡狠狠的抹去:“那他知不知道我現在就很難過。”

眉姐說:“你也知道的,他這樣的病,你們是沒有結果的,況且你也老大不小了,總該為自己的以後打算打算,時間也不能這樣白白的耗下去。”

她的眼中有淚水,其實一直都沒有幹過,這屋子裏是高大的紅木床,床上張開桃紅色的帷帳,眉姐的旗袍上有一小朵一小朵的挑花,折枝的玉蘭,瓣尖上纏著細小的金線,這樣的屋子,這樣的人,風情萬種的綺艷,無端端的教她生了錯覺,仿佛是不在這個世界上,又或者,這只是女子隱秘的一個心事,一屋子的心事,一屋子的夢境,她低聲說:“眉姐,你別笑話我,真的,我就這麽死心眼,我長這麽大,活了二十五歲,從來沒有談過戀愛,也從來都沒有喜歡過一個人------”

指環還在手上,有光芒,一點一點的,閃爍著,她用力的吸一口氣,擡起頭來微笑:“真的,說出來我都覺得不好意思,我都覺得我不是現在這個社會的人一樣,總是那樣的理想主義,或者只能說是幼稚,特別特別的幼稚-----可是我都這麽大了,還有多少的機會再這樣幼稚下去呢。”

她的眼裏盈盈欲滴:“如果說這就是傻,那麽,就叫我傻上一回吧------”

一只纖長的手伸過來,輕輕的拭去她眼角的淚滴,眉姐長出一口氣:“他就在西安的老房子裏------你快睡吧,明天我載你去機場。”

長卿低聲:“謝謝眉姐。”

眉姐輕輕的走出去,隨手替她掩上了門,沈吟了一下,又推開,她對著長卿微笑,在她那個年紀,那個閱歷的女人的臉上,很少能夠見到的真誠微笑,她說:“長卿,你不傻,你只是,十分十分的可貴。”

航班晚點兩個小時,到達的時候正是下午,西安正下著雨,長卿沒有打傘,就打了輛車,徑直來到目的地,顧氏的別墅在南郊,那一片多為大學和高新技術開發區,綠草如茵,風景如畫,距離她的母校居然不遠。

西安的街道不長,一個路口到一個路口的距離也不過十來分鐘的路,她倚在車座子上,窗外的風景飛馳而過,有很多居然還很熟悉,她想起大學的時候,同宿舍裏住的,有不愛逛街的班長,大眼睛的胖白,愛吃辣子的老張,臉龐肉肉的大寶,愛說話的佳佳,總是逃課的阿湘,很臭美的彪姐,那麽多的女孩子在一起,能夠湊出好幾臺大戲來。

那時候的時光,就像是明澈的藍天,她一直記得,記得西安的法國梧桐,那樣美麗的樹木,高大秀頎,每當夏天的時候,就綻開滿樹藕荷色的花朵,在炎炎的烈日下,“嗒”的一聲,就落到地上去,只一下,就砸出一個噴香的跡子,有一種很慘烈的甜味,卻又雲淡風輕。

可是終於重新回來,故地重游,卻只有雨,瀟瀟的冷雨,扯天扯地的落下來,簌簌的,綿密的,潤物無聲一樣。

長卿下了車,頭發和衣服都已經潮乎乎的,她沿著那一條路走了很久,才找到門牌號。

圍墻很高,是那種醉酒一樣的紅色,墻裏面都是樹,一大片一大片濃濃的綠,像是一大片綠色的雲,濃郁的似乎可以滴落下來。

她按門鈴,按了很久,沒有人來,眉姐告訴她老宅子裏的座機電話,沒有人接,他的電話還是關機。

她有一點點茫然,一個人呆呆的站在雨中,不知道該怎麽辦,過了好一會才想起來,她還有同學,有留校讀研究生的,還有家住西安本市的,何況她現在不是兩年前一文不名的大學生,還可以去住賓館。

她想了一想,還是繼續等。

天氣很冷,時間過得很慢,夏日的衣衫本就單薄,很快就完全的都濕透了,一陣風吹過來,長卿不由得打了一個噴嚏。

她決定先吃點熱的東西。

這是西安的高檔住宅區,平日裏人就比較少,何況是在下雨,街面上的出租車一輛也不見,偶爾飛馳過去的,都是高檔的私家車。

她拖著箱子,走了很久很久,街道兩旁很多的院落都圍著黑色的鐵欄桿,有高大茂密的植物從裏面伸展出來,生長得肆無忌憚,她還記得這裏,去往易初蓮花的必經路徑,來來回回的走過很多次,卻一直沒有想通是什麽地方。

路口沒有人,她還是習慣性地站在斑馬線的一側等待紅燈,忽然有人從身後猛的一下,就扯斷了她的挎包。

長卿吃了一驚,說實話,西安千好萬好,但是治安真的不怎麽樣,以前逛街的時候就曾經從挎包裏掏出第三只手來,但是這樣明目張膽的搶劫也著實少見。

她不管不顧的跑了過去,幸好沒有穿高跟鞋,箱子提離脫落的跟在後面,幾個小軲轆滾得像是要飛起來,居然沒有扔掉。

街道上沒有旁人,那個人被她追了一段就覺得不耐煩,突然一下子轉過身來,目露兇光,長卿前頭只是一股子孤勇,這才覺出害怕來。

那人一下拔出一柄尖刀來,是陜西口音:“你個瓜女子,追你個慫,跑得俄腿都斷了,看俄教訓一哈你。”順手一擰她的胳膊,拽過去“噌”就是一刀。

長卿只覺得左肩膀火辣辣的疼,也不知道傷在了哪裏,那一刻,她也不知道自己哪裏來的力氣,只一只手就提起箱子來,連著長長的拉桿,那箱子輪起來本來就有一股子沖勁,“啪”的一下子,就結結實實的砸了過去。

長卿從來都有一個習慣,也就是不管出門多遠,多長時間,都會盡可能多的往箱子裏面塞東西,什麽洗發露沐浴乳洗面奶之類,務必帶全,當然幾本書是必不可少的,俗話說路遠無輕載,這個習慣當然不好,但是也不能說不好,比如此刻。

當然就算是箱子再沈,她也不相信,就憑她一只手就能夠一箱子幹倒一個身強力壯的大男人,而這個男人又是以搶劫偷竊為職業的特種選手,故此她還是戰戰兢兢的,先把地上的尖刀踢得遠遠的,又從花壇的旁邊挖了一塊地磚拿在手裏頭,這才小心翼翼的走過去,離得遠遠的,闕著眼睛看。

那人哭喪著臉躺在地上:“看啥呢,俄滴腿斷咧,還不叫救護車?”

耶?真的斷了?

長卿這才看明白,實在是她運氣好,又或者那個混蛋運氣太差,他居然一跤栽到行道木的池子裏,那皮箱很沈的砸下去,底下又是空的,人的腿偏偏又是直的,上下這麽一湊合,便斷了。

結果120和110一起趕到,長卿被送到醫院去急救,傷口在肩頭,有一巴掌那麽長,也不深,用不著縫針,只消毒包紮就好了。

警察同志等在門外頭,她一出來就連忙迎接上來,上上下下的打量了一番,豎起大拇指頭來:“挺了不起啊,一個女孩子,居然抓了一個搶匪,倒是有兩下子。”

長卿這才覺得左肩膀絲絲拉拉的疼,心跳已經平緩下來,腿卻還發軟,腳底沒根似的,自己想想也後怕,苦笑著說:“我也不知道怎麽想的,當時大腦一熱就下去了。”

長卿唯唯,警察又問:“包裏都有什麽,有什麽貴重的物品沒有,你報一下,我們要作報告。”

長卿想了一想:“有手機,兩千多塊錢,幾張卡。”

警察有四五十歲的年紀,教訓她:“就這麽點東西,值得你拚命嘛,那條街上本來人就少,況且又是這種天氣,這是你運氣好,不然那些搶匪都是亡命之徒,什麽做不出來。”

其實那包裏放著那一片紅葉,他給她的東西本來就少,只得那麽一兩件,長卿想一想,還是沒有說,她本來就夠傻,不需要別人再強調一遍。

警察挺同情她,見她拎了個大旅行箱,問她:“是不是外地來的,有地方住沒有啊。”

長卿聞言,眨了眨眼睛,兩滴淚水變戲法一樣的就掛在眼睫毛上,做楚楚可憐狀:“我大老遠的從北京趕過來找我的男朋友,可是我的男朋友跟我吵架,不給我開門。”

等到顧修明火燎眉毛一樣趕過來,就已經折騰出一個小時去,雨天地滑,他跑得又急,進門的時候差點在地上摔了一跤,等到狼狽的站起身來,就看見她在椅子上舒舒服服的坐著,對著他笑瞇瞇。

警察叔叔劈頭就是一頓:“我看你這小夥子還不錯,怎麽就那麽任性呢,吵架歸吵架,她一個女孩子家,這麽大的雨,你就放心她一個人出去亂走,這是她機靈,沒有出什麽事情,要是有什麽萬一,你還不得後悔一輩子。”

顧修明著急,一見長卿滿身的血,眼睛都紅了,一把抻著警察的脖領子,大吼:“誰做的,哪個王八蛋做的?”

他平日裏優雅從容,又最註重修養,長卿從來沒有見過他著急的樣子,不由得嚇了一跳,條件反射似的站了起來,小小聲的說:“腿,腿被我給打斷了。”

顧修明聞言一楞,警察叔叔拿著警棍指著他:“你做什麽,做什麽,襲警,襲警啊。”

長卿連忙拉開他,又把事情經過大略的告訴他,他還不放心,到底看看受傷診斷書,這才松了一口氣,顧修明多精啊,連忙眉眼彎彎的,滿臉桃花亂飛,對著警察叔叔微笑:“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一時沖動,一時沖動。”

警察叔叔倒不跟他這種小人一般見識,整一整衣裳,悻悻的說:“現在知道著急了,早幹什麽去了?我最看不起這種跟女人耍小性子鬥嘴使臉色的男人,吵歸吵,居然把女朋友趕出來,你還叫不叫男人。”

顧修明有求必應:“不叫男人就不叫。”

長卿在一邊“撲哧”一聲就笑了出來,警察叔叔義薄雲天,一拍胸脯:“姑娘,以後要是他再敢趕你出來,就打電話,有事要找110。”

一直到上了車,顧修明還心有餘悸:“得罪什麽都別得罪女人,太可怕太可怕,拐彎抹角都得給你找回來。”

徐長卿撇嘴:“那是你活該,誰叫你一言不發,就扔下我走了,說什麽我也不能讓你痛快了啊。”

從後視鏡裏頭看她,她的臉色還是蒼白,一件白衫子上頭點點滴滴的全是血跡,已經凝固了,呈現出暗紅的顏色,然而她已經微笑起來,他只覺得心裏頭有一股熱流,轟的一下就湧上來,眼眶一下子就熱了,他有一點點狼狽的轉過頭去,她的眼睛卻尖,奸詐的一笑:“小明子啊,你可不要說被我感動了啊,我討厭男人哭鼻子。”

他哭笑不得,順手就是一巴掌,沒等落下去,她忽然慘叫一聲,嚇他一跳,連忙一打方向盤,緩緩的讓過後面的出租車,把車停在路邊,湊過來問:“怎麽了怎麽了,是不是傷口疼?”

她的肩膀一陣一陣疼,像是什麽尖利的東西在那裏掐著,卻還是微笑:“沒事沒事,我就是想試試,電視上女主角受傷的時候男主角似乎都應該撲過去,緊張得手足無措才對,你似乎不太夠格。”

他拿著眼角斜挑著她:“成,我在馬路中間手足無措了,等下咱們兩個一起躺到醫院裏,車子送氣修廠,更像電視劇了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