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三章

關燈
顧修明一聽見這句話,馬上就活泛起來,“喲”了一聲,興致勃勃:“沒看出來,你還這麽賢惠。”

長卿得意洋洋:“那當然,我是誰,我是徐長卿啊,上得廳堂,下得廚房,內外雙修。”

他想了一想,說:“我想吃餃子。”

長卿笑:“要求就這麽簡單啊,買點兒皮,扮點餡——說吧,什麽餡的。”

他開始提條件:“我要吃豬肉茴香餡,而且不要吃買的皮子,要親手打的。”

長卿生氣:“你要求怎麽這麽多啊,多少人包餃子都是買的皮子,又省事,又方便,怎麽偏偏就你不行。”

顧大少爺振振有詞:“買的皮子硬,不好吃。”

長卿說:“你倒是挺懂啊,那你做,成不成。”

他沈默了一會兒,叫:“長卿。”

他的聲音刻意壓低,帶了一點點倦倦的味道,真真是桃花禍水啊,他只要用這種口氣,輕輕的叫一聲:“長卿。”長卿就覺得心裏一軟,繞指柔情,情不自禁的微笑起來,他又接著說:“我忽然記得小時候,有一次放學沒有回家,去到一個同學家裏,他們家中正在包餃子,他的姐姐在打皮,爸爸媽媽一起包,鍋子裏的水嘩嘩嘩的開著,窗戶上有白色的霜花,一條一條的。”

這是她第一次聽他說起小時候的事情,她隨手閉了燈,慢慢的躺在床上,床上很松軟,就連心也松松軟軟的,她低聲的應:“嗯,我知道。”

他的聲音有一點怔仲,有點像個回憶中的孩子:“那是冬天裏,可是我覺得特別的溫暖,我家裏的房子很大,可是從來都沒有自己包過餃子吃。”

她低聲的應:“嗯,我知道,我包給你吃。”

第二天是雙休日,長卿難得沒有睡懶覺,一大早就起床,超市裏都是晨練歸來的老大爺大媽,年輕人屈指可數,許久沒有在家裏做面食,她買了一袋小包裝的餃子粉,茴香和肉餡,路上忽然想起來還沒有搟面杖,就在雜貨攤上隨便的拿了一只。

天氣比較好,長卿開了窗子,一個人在廚房裏忙碌,先和了面,放在盆子裏醒著,又切菜拌餡。搟面杖是新的,在沸水裏煮了三分鐘。

她一個一個的做劑子,打皮,她愛吃薄皮大餡的,餃子個個圓鼓鼓,像小豬一樣,一個一個在案板上排著,她包了四十只,後來想一想,又加了十個。

餃子出鍋後淋了水,又一只一只的揀進保溫桶裏,她拿著醋和味精調了蘸料放到塑料袋裏頭,想了一想,又帶了兩個小碟子,兩雙筷子。

這個時候是一天中最最美好的時刻,陽光溫暖而明媚,帶了一點點緋紅的顏色,槐花開得正好,一嘟嚕一串的掛在樹枝梢頭,如同碎玉瓊銀一般,樹枝縫隙裏點點漏下光斑,照在身上暖融融的,長卿住的小區偏僻些,要過去坐公交車要過一架過街天橋,然後拐一個街角到對面的馬路上去。

可能因為是假日的緣故,路上的人不是很多,長卿看著紅燈完了,便踏到斑馬線上去,誰知道剛走出兩步,斜刺裏沖出一輛電動自行車,對著她就沖了過來。長卿的腿給剮了一下,身不由己的倒在地上,一只塑料的保溫桶甩出老遠去,“嘎嘣”一下散開來,餃子撒了一地。

那車根本就沒停,風馳電掣的走遠。長卿摔得懵了一下,才覺出身上的疼來,掙紮著坐起身來,才剛的尾氣熏得人想吐,她氣得不行,幾乎破口就要大罵,想了半天是在公共場合,影響終於不好,旁邊已經有晨練的老大媽看見,急急忙忙的跑過來,問:“姑娘,你覺得怎麽樣?”

長卿勉強扶著站起來,一面搖頭:“沒事沒事,就是摔了一下。”

大媽已經“喲”了一聲:“姑娘,你胳膊上流血了,去醫院包一包,看以後落了疤瘌——要說現在這小青年可真是,開車都像搏命,以後過馬路的時候註意點兒。”

長卿點頭:“大媽,我知道了。”

她的傷不重,就是在地上搓了一下,不過夏日裏穿的都是裙子半袖,左膝蓋和左胳膊肘都搓出去老長,皮也都破了,傷口教風一吹,也火辣辣的疼,她在路邊等了半天都沒有一輛空的出租車,心裏正著急的時候,忽然聽見有人按喇叭。

徐長卿發誓,她從來都沒有看見鄒遠那張板得緊繃繃的面孔有如此的親近過,幾乎感激涕零:“鄒先生。”

結果她被送去外科急診,上藥包紮,傷勢本來不重,不過半條胳膊半條腿都纏的雪白雪白的繃帶,倒好像是什麽大地震的幸存者一樣,看來觸目驚心。鄒遠還在外頭等著她,出門就說:“徐小姐回去歇著吧,我送你。”

長卿估摸自己現在這個樣子,是根本不能去看顧修明了,又有順風車好搭,便點頭答應。那鄒遠還是老樣子,悶頭開車不言不語,長卿覺得沒有意思,便搭訕著說:“真巧,鄒先生,今天多虧遇見你,不然我就慘了。”

鄒遠一手把著方向盤,十分奇怪的瞧了她一眼:“我今天本來也是想過去找你的。”

他說得那樣理直氣壯又理所應當,長卿倒也不覺得尷尬,反是嚇了一跳,連忙訕訕的住了口,鄒遠也不說話。

長卿受的驚嚇不小,下車的時候連再見都忘了說,反倒是鄒遠叫住她,遞給她一只袋子:“這個是外敷的。”

長卿接著,鄒遠又遞給她一只袋子:“這個是內服的。”

長卿接著,鄒遠又把她的挎包遞過來:“剛才你進去了,有個電話一直響,我就接了一下。”

長卿說:“謝謝。”

彬彬有禮。

要說人和人之間的關系真是微妙啊,她跟鄒遠見過好幾回面,彼此之間還像個陌生人,而跟顧修明當初只見過一次,居然就能夠怒目相向,舌戰唇槍。

一進門她就給顧修明打電話,身上明明疼得要死,卻又害怕他擔心:“今天我有事,可能過去不了,你要好好吃飯。”

他上來就跟她貧:“好啊,我早就吃過了,誰敢等你的餃子啊,會不會包還不一定呢。”

她的心情好起來,撇嘴微笑:“你還別不信,到時候給你吃著了,看你還怎麽說。”

他忽然問:“你做什麽呢?”

她正伸手去拿杯子,胳膊伸得長了些,正牽動傷口,不由得疼得一咧嘴,謊話說得溜圓:“我們那裏臨時有通知,要去參加一個新聞發布會。”

他點頭:“那你忙吧。”

掛了電話長卿才覺得渾身酸軟,整個人都像虛脫了一樣,癱在床上就睡著了,一覺醒來就已經是下午,陽光灑落半床,電話鈴聲響得震天,艾莎莎在那一頭氣急敗壞:“徐長卿你是豬啊,睡懶覺也不是這麽睡的啊,你瞧瞧都幾點了。”

長卿有氣無力:“什麽事?”

艾莎莎急得呱呱叫:“就是你負責的那個版,什麽風尚大典的,主辦方的LOGO標示和名稱不符合,不知道是在哪個環節出了問題,主編叫你趕緊來一趟印廠,看看該怎麽改。”

長卿一聽,“噌”的一下就從床上站了起來,然而腿上一疼,又不由自主地坐下來,她連忙撇下電話,一瘸一拐的過去換衣裳穿鞋,這可是好幾十萬冊的雜志,造價上百萬,要出了什麽岔子,把她賣了也抵不住良心上的虧欠啊。

幸好大錯還沒有鑄成,她趕到的時候正要上印版,正好來得及在膠片上把那一頁給改過來,可能是看著她的模樣實在狼狽,原本不太好說話的那位印刷師傅也沒有說什麽,倒是原本在廠裏盯片的艾莎莎嚇了一跳,問她:“長卿你怎麽了,怎麽裹得跟木乃伊似的?”

一開口就沒有好話,長卿瞪了她一眼:“苦肉計成不成?”

坐在出租車上的時候才算有了空餘時間,長卿翻一翻手機上的通話記錄,果不其然,整整十八個未接電話都是艾莎莎,道道催命,再往前翻一翻,今天早上居然有一個已接來電。

長卿倒吸了一口涼氣。

如果她沒有記錯的話,接電話的人,是鄒遠。

她這一天又嚇又累,身上還是很無力,軟綿綿的坐在車座子上,下車的時候恍恍惚惚,幾乎忘記拿發票,還是司機一直在身後叫她。

上午的時候他還跟她通電話,就跟沒事的人一樣。

她忽然覺得很心疼,他這個人啊,看著口無遮攔,嘻嘻哈哈,其實很愛死撐,總是把什麽什麽都憋在心裏頭,不肯說出來。

天色已經晚了,她一步一步的挪進屋子裏去,隨手把門帶上,就給他打電話,他接起來,“餵”了一聲,聲音還是懶洋洋:“長卿啊,我在看電視劇,你說韓國咋那麽多的美女呢?”

先前出門的時候忘記關窗子,屋子裏很涼爽,素色的窗簾在風裏呼啦啦的飛,外面有燈光,晃在玻璃窗子上,紅的,黃的,藍的,綠的,不知為什麽,總是覺得荒涼。他居然在看韓國的肥皂劇,她隨口就接下去:“美女很多嗎,我只看見帥哥,陽剛的,陰柔的,事業有成的,有安全感的,多好。”

他笑:“那咱們幹脆去韓國算了,我看美女,你找帥哥,兩全其美。”

傷口那裏一直都在隱隱作痛,腿疼,胳膊也疼,她的肚子很餓,卻覺得胸口那裏滿滿的,一點胃口也沒有,屋子很小,雖然沒有人,卻總是覺得空落落的,像是一片沙漠,很遙遠,永遠走不出去的沙漠,她的聲音很低:“修明。”

她從來都沒有這樣叫過他,他的那頭一下就沈默下來,她低聲說:“修明,今天早上那個人,是,是我哥哥的朋友。”

他沈默了一會,說:“我沒有想什麽,你別多心。”

她有一點發急:“不管怎麽樣,我得叫你知道。我早上的時候,被車剮了一下,受了點傷,送到醫院去急救-----”

他在那頭倒吸了一口涼氣,她吸了一口氣,沒有讓眼淚流下來,她說:“不管怎麽樣,我得叫你知道,雖然我怕你擔心,可是我不想我們之間出現任何的猜忌。”

他問:“你到底有沒有事,我過去看你吧。”

她噙著眼淚說:“不用了,傷不重,只蹭破了一點點的皮,況且你的身體不好,別總是跑來跑去的,還是明天我去看你吧,只要告訴你這個,我就能夠很安心,好好的睡一覺了。晚安。”

他頓了一頓:“長卿,謝謝你這個電話,不然我肯定睡不踏實。”

她笑:“看在你身體不好的份上,我是放你一馬,不然我非得把你招過來當牛做馬,洗腳做飯,這是男朋友應盡的義務,你懂不懂。”

他也笑起來:“我懂我懂。”

因為身上有傷,長卿只胡亂的洗一洗便睡下了,她這一天遇到的事情多,入眠倒是很快,正睡得熟的時候,忽然電話鈴聲大作。

她的私人時間電話向來不多,又是這個點兒了,肯定沒有別人,長卿迷迷糊糊的接起電話來,果然是他,在那裏叫:“長卿,快起來,別睡了。”

長卿很生氣:“半夜三更你發什麽神經啊,人家睡得正香呢。”

他說:“快下來,我就在你家樓下呢。”

她腦子迷迷糊糊的,還沒有醒過神來,賭氣的:“不下不下不下。”

他懶洋洋:“不下來也行,那我就摁喇叭,吵得你們一樓的人睡不著覺,看看到時候誰難受。”

長卿吃了一驚,這才清醒過來:“你怎麽過來了啊,不是在醫院裏嗎?”

天不冷,她只在睡衣外頭罩了一件外套,就一瘸一拐的下樓去,樓門口有一盞燈,昏昏黃黃的一圈光暈,他的車還停在那個地方,在黑暗裏勾勒出一條光滑的弧線,他傾斜的倚在車門上,半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麽,他的手指很修長,很漂亮,指尖頂在額頭上,不知道是映了一點從哪裏晃過來的燈火,就像是童話裏的那一支魔棒。

她忽然很想微笑。

結果他一開口,整個氣氛就全都破壞了,那個花花公子相當自我陶醉的彎彎了一下眼睛,問她:“怎麽樣,是不是看見了我這個大帥哥,就走不動路了?”

長卿點頭:“確實,勾搭上帥哥的好處多多,等到以後實在沒錢花,我就把你關到小房子裏賣票,保不齊還成個萬元戶啥的。”

他笑咪咪的湊過來,一只手攬著她的腰,在她耳邊說:“走吧,咱們上去。”

她吃了一驚:“上去?上哪裏去?”

他揚一揚下巴:“當然是上樓去。”

她本能的一抱肩膀,警惕的:“做什麽?”

他湊近來,在她的腮邊親了一下,色迷迷:“你說做什麽。”

長卿激動得一蹦三尺高,結果腿一軟,幾乎倒在地上,還是他扶著她站直,她拼命掙脫魔掌:“我警告你啊花花公子,人家可是相當純潔相當老實相當保守的女生啊,你可別在心裏動什麽花花腸子歪歪腦子,小心我要你好看。”

他的眼神一斜,上上下下的打量她,忽然雙眼彎彎的一笑:“你今天晚上又沒有穿高跟鞋,我害怕什麽。”

結果他到底死乞白賴的上樓來,半夜三更,孤男寡女,共處一室,長卿一直暗自警惕,誰知一進門,他就塞了兩只大盒子到她的懷裏頭,命令:“快吃。”

她睡了一覺之後,緊張放松下來,才知道真的餓了,尤其是一活動更餓,半夜三更還能吃到這樣熱氣騰騰的小籠蒸餃和蝦丸雞皮湯,激動得眼淚都快流下來了,他在一邊笑咪咪:“慢慢吃,沒人跟你搶。”

她用力的咽下一個餃子,這才緩過氣來問他:“你怎麽知道我還沒有吃飯?”

他斜睨著她:“我還不知道你,總是忘了吃飯,又不是一回兩回。”

他生得一雙桃花眼睛,微微的斜挑起來就覺得風情萬種,長卿看得不由得一呆,一個丸子正含在嘴巴裏,“咕嚕”一下子就整個吞了下去,長卿噎得直翻白眼,心裏卻還明白,顫抖的伸手去拿杯子,他伸手一奪,另一只巴掌在她的背上,“啪啪啪”三掌,又穩又準又狠,丸子實在是挺不住了,灰溜溜的滾了下去。

長卿喝了兩大口水順氣,瞪著眼睛問他:“你是不是公報私仇呢,有你這麽捶的嗎,我的小心肝都快移位了。”

他卻沒有吱聲,忽然問她:“還疼不疼。”

長卿一楞,隨即想起來是在慰問她的傷口,便皺著眉頭:“怎麽不疼,疼死了,你打人還這麽狠。”

他點頭:“對,我覺得也做錯了,我應該十分男人的一伸手,把你打橫抱起來,然後沖到外面去,對著天空大喊,長卿,你醒醒,長卿,你醒醒------”

長卿笑得差點岔氣,順手就是一巴掌撩過去,結果牽動了傷口,她齜牙咧嘴的罵:“去死吧顧修明,你這麽一鬧,就跟我要死了似的。”

他笑咪咪:“這不是演習嘛,總是得有人去死不是。”

話一出口,他就知道不對了,她的臉上還掛著微笑,但是眼睛裏頭已經滿滿的,都是眼淚,“吧嗒”一下子就掉下來,桌子是原木色的膠合板,淚珠砸上去,便四濺開來,像是一朵暗色的花。

她哭了,她這樣的女子,就像是夏日的午後,階前那一朵小小的白花,雖然渺小,雖然柔弱,卻開放得那樣的恣意和明亮,嬉笑怒罵,皆成文章,可是現在她哭了,往常他故意逗她,故意氣她,故意看著她著急,可是他從來沒有看見她哭過,她的淚水就像斷線的珠子,一滴一滴的落下來,一滴一滴,濺到他的手掌上,就連心也濕了。顧修明很心虛的承認,對於哄女人,他從來都是個老手,卻從來都沒有這樣的手足無措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