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四章

關燈
他慢慢的走過去,抓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小,肉嘟嘟的窩在他的手掌心,很軟,像是沒有骨頭。她輕輕的掙紮了一下,也不是認真的,他不肯放。

他叫她:“長卿。”她不理。

他說:“長卿,你不要哭了,好不好。”她還是不理。

他懇求的:“長卿,你打我吧,罵我吧,只是不要哭了,好不好。”聲音怯怯的,像個孩子。

她“哇”的一聲就哭出聲來,伸出手去捶打著他的胸膛:“你這個壞蛋,你故意的,你欺負人------”

從容瀟灑優雅迷人的花花公子頭一次手忙腳亂:“小心你的手,小心你的腿,小心你的傷口。”

結果是出人意料的好,長卿設想了N種的尷尬場景都沒有上演,這一夜就在這種哭天搶地的混亂局勢中度過去了,長卿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麽睡著的。第二天幸好還是周日,一覺醒來就已經天光大亮,陽光暖融融的照了滿床,她一直朝著一個方向睡的,壓得一個膀子疼,便翻了個身,正朦朦朧朧中,忽然聽見有人敲門。

有人下床,踢踢踏踏的穿了拖鞋,似乎是要開門。

等等,有人去開門!

她一直都是自己住的,這屋子裏怎麽會有第二個人?

長卿一下子驚跳起來,她發誓自己長這麽大,短跑的速度從來都沒有這麽爆發過,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一把拉住那個人的脖領子,手指頭顫顫的:“你你你-------”

他拿著桃花眼睛挑她:“你什麽你,還不趕緊去開門?”

她這才想起來,登時手忙腳亂,一把就把他推到臥室裏頭去,然後又連忙整理好身上的衣裳,又順手攏了攏頭發,努力平靜下來。

門開了,外頭站的是保安物業外加居委會的老大媽,三足鼎立。

大媽問:“姑娘,你的男朋友是不是昨天晚上沒有走。”

物業說:“沒有走也就罷了,都是你們的私生活,可是他把車停在路口,正好擋著人家的狗窩,剛才有業主來投訴。”

保安威脅:“要是再找不著人把車開走的話,我們就要報警了?”

長卿的臉“刷”的一下紅了,這名聲傳出去,以後都在一個小區裏住著,擡頭不見低頭見的,還怎麽見人啊,她什麽都好,就是小臉愛面子,死鴨子嘴硬,還在那裏硬撐:“啊,我的男朋友昨天臨時有事,沒有來得及開車,我馬上打電話,馬上過來,就過來。”

保安是個年輕小夥子,青春痘還沒有出完,好騙,點頭說:“好吧,叫他快一點,半個小時之內不到,我們就叫拖車了。”

長卿連忙諂笑著點頭,那老大媽什麽人物,見多識廣啊,一雙眼睛像鉤子一樣,直盯盯的鉤著臥室的門口,一面嘆息:“現在的年輕人啊,不但沒有道德,而且缺乏公德,嗯,真是太可怕了。”

這不就是指桑罵槐嘛,長卿仰天翻了個白眼,臉上笑咪咪:“您老人家說得是,說得真是,我們這些年輕人就欠教育,要多聽您幾句話,我們也不犯這個錯誤不是。”

老大媽愛聽好話,幾句馬屁拍得渾身舒坦,眉開眼笑:“這姑娘不錯,這話我愛聽,以後多註意,總是影響不好。”

長卿就等著這幾句話呢,當下就點頭哈腰,只想著趕快送走這幾位門神,誰知道這門敞的時間長了些,又跟窗戶那裏一對流,風總是大,臥室門又是虛掩,只聽“哐”的一聲,開了。

徐長卿承認,他顧修明很帥,非常的帥,雖然一大早晨起來頭沒梳臉沒洗,光著腳丫子站在人家的臥室裏,身上的一件真絲襯衣揉得皺皺巴巴像是一團鹹菜,可是他千不該萬不該出現在這個時候,六盞探照燈啊,那強光,嗖嗖嗖的掃射到徐長卿的臉上,她恨不得在地上挖一個縫子藏起來,從此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接下來的一路上徐長卿都在那裏自我懺悔,顧修明笑話她:“活該,看你還撒謊不了,這就叫現世報,來得快。”

長卿橫他:“還不都是怪你。”

他心情好,難得沒有反駁:“怪我,怪我,都怪我行不行。”

結果這個事情的餘波還沒有過去,走到醫院的走廊裏,頂頭碰上莫慎年,長卿一看到他那兩道劍眉一揚就知道沒有好事情,果不其然,那廝奸詐的微笑:“怎麽著,昨天晚上花好月圓了?”

長卿一見他的笑容就發毛,“嘖嘖”連聲:“這滿腦子都是什麽呀,你瞧瞧,一點健康的東西也沒有。”

莫慎年指著顧修明:“老顧,我怎麽不知道你還跳過健美操,那東西好學不了?”

長卿回頭一看,大窘,顧修明那件襯衫實在上不了身,她的衣裳又小,掏來掏去找到一件大學時候的T恤衫,都是超大碼,男女通用,上面還印著“XX大學健美操俱樂部”的字樣,淡藍的印刷體,看著特別明顯。她臉一紅,顧修明已經極自然的攬住她的腰,微微一笑,挑了挑眼角,煞有介事的點頭:“好學,特別好學,改天你要是想減肥,我來教你。”

到底是年輕,傷口的愈合也快,一個星期之後,長卿身上的傷口就結了疤,只剩下了淡淡的紅痕,不過慢慢的,終於也會消失不見的。

可是這個世界上,並不是所有的傷口都能夠愈合,落下疤痕,是因為太深。

她終於鼓起勇氣去找他的主治醫生,是國內專家極的一位權威,沈吟著告訴她:“這個瘤生長在胸腹之間,也就是古代說的膏肓,藥石難極,而且目前尚未完全定性,手術的時機並不成熟,貿貿然的施以放射性治療恐怕會損害肌體原有的機能,適得其反。”

她的心中還有萬一的希望,問他:“大夫,是不是有可能不是惡性的呢?”

大夫說:“區分腫瘤的惡性和良性,有一個很重要的標準,就是看它生長的速度,現在這一個腫瘤生長的,已經超越了最低的界限。”

透視的片子的底色總是黑蒙蒙,上面有一團一團的白影,大夫拿著一根小鐵棒,給她指,這是什麽,這是什麽,這是哪裏,那又是哪裏。

她看不懂,可是還想看,卻又不忍看。

那樣的一個東西長在他的肚子裏,該有多麽的難過。

可是他還總是微微的笑起來,眼睛彎彎的彎下去,像是一輪小小的月亮。

大夫說:“現在醫院裏對這種病還沒有太好的治療方法,只能留院觀察,輔以藥物進行控制,首要的是要病人有一個良好的心情,再就是營養的搭配上,都要註意一些。”

長卿低聲說:“我知道。”

晚上的時候她燉了雞湯送到醫院裏去,裏面放了人參,還有靈芝,靈芝很貴,她先放了五條,想了一想,又加了五條。

結果他一聞就皺眉頭:“這是生藥鋪子裏長大的雞啊,怎麽這麽大的藥味。”

她把嘴一撇:“就你虛驚,連這個還喝得出來,哪裏有那麽大的味道?”

她的臉一撂下來,他馬上就舉手投降:“好好好,我聽你的,都聽你的成不成。”

碗作得很小,素色的胎底,上面用簡單的筆觸,勾勒出一圈淺淡的折枝花紋路來,雞湯吊得清,盛在裏頭還清澈見底,同色瓷匙的柄上有一個優雅的弧度,他的手指頭長,端起來的時候分外好看,有一點點像煙雨舊時,五陵年少,彈劍狂歌,卻在看見自己心愛的女子的時候,情不自禁的微笑,那笑中滿滿的,都是包容與溫情。

她心滿意足的嘆了一口氣,他問:“怎麽了?”

她有一點點怔仲的:“你說這一刻,要是能夠永永遠遠的持續下去,該有多麽好。”

他靜靜的瞧著她,慢慢的伸出手去:“傻丫頭。”

恰好就在此刻,門“哐啷”一下子就開了,莫慎年笑瞇瞇的出現在那裏,“喲”了一聲:“繼續繼續,我來討一口湯喝,什麽都裝作看不見。”

顧修明哭笑不得,那一只手本來是過去攬著長卿的肩膀,結果在半途中硬生生的收了回來,有一點點尷尬的摸一摸自己的頭發:“我只知道你是一只狐貍,哪裏想到居然還長了一只狗鼻子。”

莫慎年大剌剌的坐過來,拍他肩膀:“哥們嘛,有福同享,有難同當,你有一口湯喝,總不能讓我餓肚子不是。”

徐長卿一把抱過保溫桶:“這可不是給你的,想喝找你女朋友去。”

莫慎年笑瞇瞇,把眉毛一挑:“老顧啊,你瞧瞧你這只小辣椒厲害的,兄弟我都不得不同情你了。”

顧修明斜睨著眼睛瞧他:“黃鼠狼給雞拜年,肯定沒安好心,說吧,你來什麽事?”

莫慎年像變戲法一樣,從身後拿出一束火紅火紅的玫瑰花來,不懷好意的笑:“這是羅雯雯小姐送給你的。”

顧修明眉眼彎彎微笑變成了苦笑,情不自禁的擡頭看一眼長卿,長卿微笑:“喲,這花真好看。”

莫慎年點頭:“還有更好看的呢。”又變戲法一樣,從衣裳兜裏拿出一張花團錦簇的卡片來,長卿微笑:“喲,這卡片選得挺有品味的。”

莫慎年做註腳:“這是王茉莉小姐托我帶來的。”

顧修明苦笑:“你有什麽東西都一齊拿出來吧,這個樣子,簡直就是淩遲。”

莫慎年點頭,故意曲解他的意思:“瞧瞧瞧瞧,都等不及了。”說著又伸手,變出一瓶千紙鶴來:“這下沒有了。”

他的話音剛落,顧修明“蹭”的一下就跳起來,他快,徐長卿更快,手疾眼快,一把就揪住他的耳朵:“你別想跑,回來給我說清楚,這些東西到底是怎麽回事。”

莫慎年見狀,“哈哈”幹笑兩聲:“你們繼續,繼續。”腳底抹油,溜了。

顧修明愁眉苦臉,做被奴役被壓迫永世不得翻身的小媳婦狀:“長卿,長卿,你聽我說,聽我說。”

徐長卿一腳踩在沙發上,一手做茶壺狀,橫眉立目女金剛:“好你個花花公子花花太歲花花大少,你給我說清楚,到底還跟多少任的前女友藕斷絲連纏雜不清。”

顧修明低眉順眼:“不是不是,那都是莫狐貍陷害,陷害我。”

長卿笑瞇瞇的伏下身子來,貼在他的耳朵邊上:“你說,我信不信?”

她離他離得近,熱氣暖融融的,就噴在他的耳朵邊上,幾莖頭發也落下來,拂著也是悉悉簌簌,他的心裏癢癢的,一把就伸出手去,攬了她在懷抱裏,不管不顧的親了下去。

親的時間長了些,兩個人都有些氣息不穩,她有些迷迷糊糊的睜開眼睛,還要說話,他已經伸出一根手指來,輕輕的按在嘴唇上,比了一比:“噓。”

長卿怔了一下,不知何意,他已經彎下眼睛來,又露出那種有些憊懶的微笑:“再說,再說,再說我就親你了。”

他這個樣子一出現,長卿就徹底的傻了,呆呆的:“你——”

他笑瞇瞇的低下頭來,輕輕的吻下去,她的骨骼生得細小,有一些肉也不顯,軟綿綿的靠在他的懷抱裏,像是一小片花瓣一樣,溫軟得不可思議。這是夏天的晚上,他住的樓層高,也沒有開空調,窗子半開半掩著,外頭是一棵大葉子白楊,有風輕輕的吹過去,“嘩啦啦”的響著,只是安靜,只是平和,這樣的一個安靜和平和,似乎都是一個天荒地老的樣子。

很久很久,他才擡起頭來,眼睛彎彎的,在那裏瞧著她。

她撇一撇嘴,終於還是忍不住,“撲哧”一下子就笑出聲來:“壞蛋。”

他笑瞇瞇:“我餓了,把雞湯拿過來我喝。”

她連忙去桶裏給他盛了一碗熱的,端過去,又拍一拍他的頭:“好孩子,乖乖的,下一次姐姐還給你燉湯喝。”

他果真就乖乖的,端著湯碗,一飲而盡,又咂咂嘴巴:“真甜。”

長卿一楞,說:“不能啊。”連忙自己抿了一口,果然是甜。

雞湯的味道很香,藥材的味道很苦,糖很甜,都在一碗湯裏,味道很怪。

她忽然生起氣來,一把搶過保溫桶:“不好喝你就不要喝。”“噔噔噔”的走出門去。

他還不知道出了什麽事情,一個人怔在那裏,“門”哐的一聲掩上,帶起一陣微風來,吹著桌子上的一本雜志,“嘩啦啦”的翻過去,又“嘩啦啦”的翻過來。

屋子裏似乎還殘留著剛才的笑聲,語聲,可是一下子就退去了,像潮水一樣,漫過再無痕跡,顯出一種空曠的寂寥來,很突兀的寂寥。

他在袖子上發現一根長頭發,有幾個大的彎,帶著她身上的氣味,淡淡的香甜,像是一朵什麽什麽花,搖曳著開放了。

他看了一會,伸手想要拿起來,那頭發忽然斷掉了。

走廊裏沒有人,貼頂吸的日光燈,發著白慘慘的光,墻壁也都是白色,地上鋪著棗紅色的地毯,踩上去綿軟無聲,只是安靜,靜得人心裏發空。

她下了樓,有一些茫然,似乎是不知道往哪裏去。

醫院的兩邊有兩排小小的店鋪,都是玻璃門,自上而下到底,明晃晃的燈光照了出來,就像是小小的水晶房子一樣,花朵開得鮮靈靈的,仿佛上面還綴著水珠兒一樣,水果的顏色也分外鮮麗,紅的,綠的,黃的,都不像真的了。她沿著那一條小小的街道走過去,路邊有一家西餅屋,架子上擺得整整齊齊的各色小點心,酥皮蛋撻,拇指餅幹,椰絲球,烘焙面粉的麥香氣味,牛奶,糖,雞蛋,奶油,混合的甜香,她忽然覺得很餓,想要大吃一頓。

她走進去,買了很多,都拿著很精致的那種花邊小袋子盛著,付了錢出來,卻又沒有了胃口。

夜風很涼爽,吹著頭發都飛到後面去,人行道上有紅黃兩色的地磚,她專門踩著紅色向前走。

她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似乎是才剛剛認識他的時候,其實也不久,不過就是一年,他們一起吃了飯出來,時間還早,又不想回家,便在街上閑走。

她只踩著紅色的地磚,他還笑話她:“幼稚。”

那一夜的涼風颯颯,路燈橙黃色的光芒灑落下來,照遍他的身周,他的個子高,肩膀也寬,就像一棵樹一樣挺拔,眼角斜斜的一挑,風情萬種。

那一天晚上她走了很長的路,故意的,就像是賭氣一樣,一直走出了三個十字路口,很長很長的路,他一直都在她的旁邊,終於還是她忍不住開口:“咱們回去吧。”

他笑吟吟:“好啊。”

夜風很涼,他脫下身上的衣裳來,給她披在身上。

這是小說電視裏頭多麽爛俗的橋段啊,長卿很想笑話他一頓,可是那衣服披在身上,真的很溫暖,似乎還帶著他的體溫,讓人不由自主的貪戀。

他很少抽煙,也不常喝酒,氣味一直都很幹凈,有一點點像秋天裏幹燥的風。

她的心裏漸漸的平靜下來,正好路過一家街客,便走過去買了一杯珍珠奶茶。

她要了熱奶茶,抱在懷抱裏的時候,感覺很溫暖。

這個時間段上,公交車一般都不擠,很空曠的車廂,寥寥的幾個乘客,窗子半開著,有風灌了進來,有一點點的涼。

她摸出手機來,一個數字,又一個數字,慢慢的按下去,“嘀”的一聲,通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