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章

關燈
約會這一檔子事,聽起來暧昧,其實說白了,也不過就是兩個人一塊出去,吃吃飯喝喝茶聊聊天。他有他的圈子,也就是被稱為X少,X少一類的二世祖,個個都是衣冠楚楚風度翩翩,因為有錢,所以有閑,常常聚在一起吹牛喝酒賭牌,這個過程中要都是大老爺們該多沒有意思,況且還極有可能被看日本漫畫長大的現在已經老大不小的一幹女人所不健康的YY,故此為了心理生理的平衡,他們人人都自備女伴,並且不定期更換。

而徐長卿,也不過是顧氏修明無數女伴中的一個。

僅此而已,她心知肚明。

第一次約會是在某商務會館的大包廂裏,顧修明帶著長卿進門,眾公子紛紛起立招呼,忽然有人“喲”了一聲,“這不是‘一口悶’嘛。”

聲音耳熟,長卿回過頭去,看見一位翩翩佳公子倚著門框插手站著,對她揚了揚眉。

她一楞,半晌方想起來,是那位灌了她一杯白酒的莫少。眾人都笑,有人接口說:“老顧這一次的女朋友好酒量,等一下叫我們見識見識。”

顧修明的手極自然的滑下去,攬著她的腰,還是彎彎著眼睛笑:“別聽他的,那是中了莫狐貍的圈套。”

眾人聞言,心知肚明,哈哈一笑,紛紛走開。上流社會就這樣好,沒有人死乞白賴,長卿這才定下心來打量周圍,人不算多,大都算得上精英階層,有幾位還上過她們雜志,成功吸引了很多女人的眼球,長卿本來想派發一下名片,為未來的采訪和人脈鋪路,思忖半日,權衡利弊,鑒於“一口悶”這個綽號實在不大好聽,只好作罷。

他們一群人在一起,節目極多,三日一小聚,五日一大聚,過不了幾日就趕上了九月九,名義上的重陽,其實是陽歷,便湊在一起去登高。

說是登高,其實也就是爬爬香山,九月裏尚未下霜,葉子只是淡淡的黃。山上的游人不是很多,偶爾遇上的也都儀態閑適,只他們這一群人如臨大敵,一個一個都是旅游鞋登山包全副武裝,顧修明也是,鴨舌帽子一直壓到眉際,長卿一見就笑他:“你平日戶外活動太少了吧,就這一身,登珠穆朗瑪都可以了。”

他反手把帽子扣在她的腦袋上:“連這個都不帶,小心等一會下來曬成黑炭頭,可就沒人要了。”

她扶著帽子,帽子上還有他的溫暖在,她不知怎麽想的,歪著頭去瞧他:“你呢?你要不要?”

他笑著看她,他的身後是一重一重的金黃葉子,山間微微的風一吹,就像波濤一樣,連天而湧,她的頭微微的有些眩暈,正不知如何是好,忽然聽見前頭有人喊:“快看快看,這一棵樹的葉子全都紅了。”

山間有一條溝,不算寬,但是很深,那一棵楓樹就生長在溝的對沿,紅得如一束火炬一般,已經有很多人躍躍欲試,長卿一眼瞄見,也著急:“咱們快點,快點。”

他依舊不緊不慢,穿著一身李寧運動服在後頭不緊不慢的踱方步:“急什麽,想要的話,過幾日再來也行。”

長卿急得跺腳:“這一回怎麽辦,爬一回香山,總不能連一片紅葉都沒有吧------”

話音未落,只覺得腳下一空。這裏有一條暗溝,又教荒草虛虛的掩了,也看不清楚,長卿一不留神,一只腳就崴在裏頭,只覺得一疼,身不由己的倒了下去。

結果她成為此次行動中唯一的傷員,大部隊繼續行進,只有他在一邊陪著她,莫慎年涼涼的笑:“瞧這事情趕得巧,好好在後面過二人世界吧。”

果真是二人世界,人家身輕如燕腿腳敏捷,只兩個人一起坐在草地上發呆,她有些不好意思,臉上訕訕的:“真是的,帶累得你不能好好玩。”

他斜著眼睛瞧她:“知道不對,就少跟我貧幾句。”長卿不敢多言,只是唯唯。

九月的天氣,秋高氣爽,碧空有如水洗過一般,陽光從枝葉的縫隙間落下來,仿佛是一點一點的金色光斑,山上的風從林間吹過去,便覺得精神一爽,他們坐了一陣,顧修明領先站起身來:“咱們下去吧。”

她一楞:“怎麽下去?”

他用手指彈了她的帽子一下:“當然是走下去,難道還要我背你?”

她哭喪著臉不願意起來:“人家的腳扭了,怎麽著也得扶一下搭把手吧。”

他點頭:“我幫你背著東西。”

長卿萬萬沒有想到他真的一馬當先走下去,連頭都沒有回,她在原地躊躇半晌,只好慢慢的往前挪,下山的路實在不好走,腳又疼,只走了幾步,額頭就已經見了汗,他已經不見影子了,她是真的生氣,便把手攏在口邊,不管不顧的喊:“顧修明——”

這樣遼闊的山間,只叫一句,滿山遍野都是她脆生生的呼喚,一聲一聲,一聲又一聲,山上也有人長聲的笑,嚷了句什麽也聽不清楚,他其實沒有走遠,從樹後轉出來,莫名其妙的嘆了一口氣:“敗給你了。”

下山的路不陡,但是很長,離得太近,她看得清他的脖頸上細細密密的汗珠,她有些心慌,便只好說話,不停地說話,大聲地說話。秋老虎的時節,衣衫本來就單薄,她溫軟的身子伏在他的背上,還在他的耳邊聒噪,簡直就像五百只鴨子,他實在是忍無可忍,低聲說:“住口。”

她沒有聽清楚,還問:“什麽?”

他沒好氣地把她扔在車座子上,又發動了汽車,這才拿桃花眼撩她:“死沈死沈的,背著本來就累得慌,還要說話。”

她一面揉剛才撞在車門上的腦袋,也生氣:“我又沒說非叫你背我,是你願意,早知道是這樣,我寧可爬,也不找你。”

她發了一陣無名火,然後就像散了的炮仗一樣,消了,他的臉卻陰了起來,悶聲不響的開車,她好幾次從後視鏡裏偷偷的看他,他明明知道,也不理,她從來沒有見他這副樣子,心裏頭不由得有一點害怕,下車後也是陰雲罩頂,不言不語,卻還堅持著把她送到樓上,隨後在她的手裏面塞了什麽東西進去,頭也不回的走了。

她張開手掌,是一瓶正紅花油,才剛在路上停了一會兒,原來他是去買這個。

她有一句話在心裏,一直沒敢說出口去——大男人家的,至於嘛,小氣,小家子氣。

這是他們第一次吵架,雖然還不算有多麽的熟悉。很久很久以後,長卿才想明白一點,吵架是因為動了真情,如果老是帶著面具,那麽永遠都是笑臉。

他很長時間都沒有過來找她,他們兩個在一起,從來都是他在創造機會,或許她只是他一時興起的點綴,興致敗了,也就丟棄,而她的生活毫無變化,除非是在路過花店的時候,會忍不住的探頭進去,瞧一瞧裏面的白色玫瑰花,然而那一種花太昂貴,她後來從來都沒有見到過。

艾莎莎知道後,難得沒有大喊大叫,只是故作深沈的拍一拍徐長卿的肩膀:“齊大非偶,好自為之。”

徐長卿卻不領情:“早你做什麽去了,當日哭著喊著叫我把握機會的是誰。”

艾莎莎嬉皮笑臉:“此一時彼一時也,所有的人都要懂得變通。”

長卿居然無語,誰都在講變通,也似乎沒有什麽是變通不了的,滄海桑田,藍田日暖,宇宙那麽堅硬,那麽巨大的東西都會變化,而人心那麽小,那麽柔軟,若是固執起來,便無可救藥。

路過他們一起去過的那些高檔場所的時候,長卿常常忍不住擡頭,雖然她不承認自己的心中還有奢望,然而她所期望的那個玉樹臨風的身影,卻真的再也沒有出現過。城市就是這樣的殘酷,明明知道在同一座城市裏,在路上偶遇的概率幾乎是零,這個城市這樣的大,人那樣的多,人和人之間的交往,除非是刻意,若憑緣分,幾乎沒有可能。

所以現代都市裏會出現相親這一種產物。

徐長卿如今就坐在上島優雅的廳堂裏,藤椅的吊索上面有纏綿的花木,音樂有如流水一般,極緩慢極緩慢的流淌在空氣之中,在這樣的氛圍之中,便連大聲說話也似乎成了一種罪過。她巧笑倩兮,美目盼兮,賢良淑德的回答對方的每一句話,對面的西裝革履似乎也覺得這樣的談話過程是一種享受,微微一笑,又開始了第五十七個問題。

長卿說得嗓子都疼了,心裏叫苦連天,只覺得臉上的那一張淑女假面就像傳說中的人皮面具,帶的時候長了些就微微的翹起些角角,她一只手情不自禁的去扶額頭,西裝革履卻也細心,問:“徐小姐怎麽了,是不是不舒服?”

長卿微笑著搖頭:“奧,不,我覺得今天的音樂實在是太美,讓人忍不住想要全心全意地聆聽------”

話音未落,忽然聽見有人“咦”了一聲,“原來你在這裏啊。”

那聲音極熟悉,近在咫尺,她的身上一震,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顧修明的一只手已經極自然的扶著她的肩,笑瞇瞇的道:“我找了你好一會了,誰想到你在這裏,你不是說今天要吃法國菜嗎,快走吧。”

或許是他的笑容太美,或許是他的眼光太亮,徐長卿居然鬼使神差的點了點頭,西裝革履在對面坐著,眼珠子幾乎要彈出來,瞧一瞧這個,又瞧一瞧那個,滿心狐疑:“徐小姐。”——對長卿,“他是誰?”——對顧修明。

長卿這才如夢初醒,原來自己是在相親,面對兩個男人,她只覺得自己的頭一個足有兩個大,正不知道如何解釋,顧修明已經彬彬有禮的伸出手去:“你好,我是長卿的男朋友。”

一直到坐在車子上,長卿還在忍不住地呻吟:“完了完了,顧大少爺你害死我了,晚上我媽的電話追過來,非得罵死我不行。”

他的眼睛一撩:“你願意相親我不管,我只是聽著這種無聊問題頭大,特別是還有人跟個小學生似的畢恭畢敬的回答。”

長卿閉著眼睛,有氣無力:“十萬個為什麽也比魔音穿腦好啊,橫豎見過這一回就沒有下次了,不然我媽那頭逼過來,總沒有個完。”

他只開車,不說話,過了一會,忽然“嗤”的一笑,長卿問:“怎麽了?”

前方就是紅燈,他把車子停在斑馬線的這一頭,閑閑的答:“我忽然很感謝他的十萬個為什麽,因為我發現我從來都沒有像今天了解你這樣的全面過。”

長卿在後視鏡裏狠狠的瞪他一眼:“那你還要過去管閑事。”

他笑,桃花眼睛彎彎的瞧著她:“那可不行,再問下去就該是三圍體重了,我怕會有傻子不管不顧的說出來。”

她的臉一紅,順手在他肩上一拍,他一只手扶著方向盤,另一只手隨便一撈,正好攥住她的手。

怎麽就那麽準。

兩個人都沒有想到,一時都楞住了,他的手心很熱,也很幹燥,松松的抓著她,好像是還沒有決定下來,到底應不應該使力氣。氣氛極其的詭異,那一刻,在徐長卿的想象中,她的那一只玉潔玲瓏的纖纖素手已經在瞬時間化身為一枚山芋,皮糙肉厚,還熱氣騰騰的冒著煙,是美味好吃,只是燙得慌。

這時綠燈亮了,後頭的車不耐煩的摁著喇叭,他才如夢初醒,有些誇張的一撒手,她猝不及防,一只手直線型的落下來,正好磕在前頭的操作臺上,長卿疼得一咧嘴,想了一想還是沒有敢言語。

晚上回到家裏,媽媽的電話果然就追了過來,一上來就興師問罪:“你個死丫頭片子,怎麽就把人家好好的小夥子扔在那裏自己跑了,你李阿姨生氣,已經發誓與我絕交了。”

晚飯吃的涮鍋子,牛板筋有點多,長卿到現在還覺得牙疼,只好齜牙咧嘴的說好話,只是甜蜜蜜的說:“媽,您還不知道自己閨女什麽樣兒,又不是頭腦簡單四肢發達,顧頭不顧尾的人——實在是,嗯------實在是這一位先生的話太多了,媽您想想,就這麽一位成天滔滔不絕磨磨唧唧的主兒要當您女婿,您受得了嗎?”

媽媽在那一頭有半晌沒有吭聲,看來是非常嚴重的思索了這個問題,最後遲疑的得出結論:“你,你說的也是------”

聽見她的這種口氣,長卿知道這一回的事就算是揭過一章,暗自雀躍不已,連忙收斂才剛PK對手時那一種牙堅齒厲的刻薄,端端正正的繼續做回乖女兒的角色,非常敬業非常專業非常職業的問候一回爸爸媽媽的身體,家中的近況,連家裏頭的那一頭灰毛板凳小狗樂樂都得到她溫暖有如陽光的關愛,末了媽媽遲疑的問:“聽說,你有了男朋友,小夥子到底怎麽樣嘛?”

徐長卿滿臉黑線,連忙在臉上擠出一個僵硬的微笑,後來想起媽媽在電話線的那一頭,什麽都看不見,她小心翼翼的措辭,卻也不由得有些結巴:“啊,媽媽,那就是,就是一個普通的好朋友,愛,愛開玩笑。”

媽媽聽她說話,倒嘆了一聲,苦口婆心:“長卿啊,不是媽媽逼著你結婚,實在是你一個人在外地,又老大不小的,若是沒有個家,就沒有根似的,總是在那裏漂著,掙錢多少都是小事,爸爸媽媽總是不安心。”

長卿默然,半晌後低聲說:“媽,我知道了。”

雖然這都市繁華,車水馬龍,明燭華堂,然而一個人打拼的日子,終究還是艱難的,office lady衣履光鮮,擠公車住出租房,拿工資拼商場,平日裏還好說,最怕就是有個病啊痛的,尤其是趕上人流感。這一天裏徐長卿已經是打第一百零一個噴嚏了,艾莎莎忍不住探頭過來看她:“長卿你有沒有事情,不然就請個半天假,去醫院看一看吧。”

徐長卿運指如飛在鍵盤上打稿子,誰不想放假啊,可是人生不如意事常八九,截稿期迫在眉睫,偏偏采訪對象到了最後一刻才抽出時間來,一頭是上帝一頭是老板,記者就是在夾縫中受夾板氣的。她寫完最後一句話,又回過頭去仔細檢查一遍錯字別字漏字,這才拿著杯子去澆電腦前頭的一棵紅色仙人掌,一面長長的嘆了一聲:“儂今葬花人笑癡,它年葬儂知是誰。”

艾莎莎走過來按著她的肩膀,第一次沒有在她酸文假醋的時候大笑出聲:“稿子完了就回去歇著吧,吃點藥好好睡一覺。”

結果還是沒有早退成,長卿剛收拾好東西就被主編拘進去開選題會,七嘴八舌噪噪了兩個時辰,出門正是六點高峰期,長卿只覺得頭疼,一想到下班時候擠得像沙丁魚罐頭的公交車就頭疼欲裂,便只好一步一步的向前挪,準備伺機打個車。

這個時間段上打車更難,一輛一輛的出租車飛馳過去,車流如織,人流如蟻,長卿站在路邊,手都揮得酸了,也難免會生出些文化人常有的嗟嘆,正多愁善感時,忽然聽見有人摁喇叭。

寶馬香車配美人,車窗緩緩搖下來,那一刻,徐長卿不得不承認,她一直瞧不順眼的那一雙桃花眼睛真的很美,當然如果是生在自己的臉上會更美,不過人生不如意事常八九,有生著桃花眼睛的帥哥救落難女子於危難之中,也是人生的一大美事。

上了車他還笑話她:“大老遠我就看見你在那裏招啊招啊,要是再拿一塊手絹子,就跟電視上演的武打爛片裏的那些啥啥啥似的。”

她頭暈乏力,哼了一聲也沒有說話,他很少見她這樣安靜,便伸手過去在她額頭上一按,“喲”了一聲:“發燒了,難怪沒有力氣跟我鬥嘴。”

結果他徑直載她去醫院,正趕上換季,流感高峰,醫院裏人滿為患,長卿一瞧見門診那裏擠得滿滿當當的人就打退堂鼓:“咱們回去吧,我喝一碗姜湯發個汗就好。”

他瞧她一眼:“有了病能在家裏挺著嘛,該治就得治。”

她苦笑:“你瞧瞧這一走廊的流感病毒,在這裏能治好?”

他不說話,走廊裏人很多,他牽了她的一只胳膊往前走,她跟著他跌跌撞撞的上了三樓,她問:“咱們幹嘛去?”

他說:“走個後門。”

她有氣無力:“真真是特權階層富貴公子,看個病也要拉關系,真讓人鄙視。”

他捏了她一把:“徐長卿你能不能不要這麽刻薄,這可都是為你——你當我愛走那小子的後門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