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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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果見到的並不是她想象之中鶴發童顏德高望重道骨仙風的某著名老中醫,穿白大褂的是一個不超過三十歲的冷面帥哥,不但人冷,眼鏡冷,聽診器冷,就連他的指尖掃到皮膚上,也讓人身上一寒,托這一股寒流的福,生平懼針如虎的徐長卿順順利利的輸上了液,顧修明拿了一只手在她眼前晃:“回魂了回魂了,我可是不辭勞苦千裏迢迢送你過來看病的,怎麽視我如無物了。”

徐長卿這才回過神來:“哎,你說這世上怎麽還有這麽帥的人呢,看那側影,簡直就是完美無瑕的希臘雕像啊,我自認閱人無數,文藝小說唯美韓劇熱血動漫均看過若幹,這種長相簡直太符合我的想象了。”說著長嘆一聲,大起寂寥之感。

顧修明非常不是滋味,不知不覺地去撫摸自己的面頰,斜睨了眼睛看她:“我呢,那我就不帥了嗎?”

她認認真真地上上下下打量他一番,點頭:“是帥,不過差了那麽一點點,就好像是西裝領子上加了一條蕾絲花邊,總是瞧著不那麽象樣子。”

他“嗯”的一聲,尾音上揚,隨之挑高了眼睛:“你說我是蕾絲花邊?”

她笑瞇瞇:“不敢,我就是覺得你的眼睛太花,看起來不怎麽可靠。”

他本來舉了一只手,想要在她頭上敲一記,卻只是舉著,似笑非笑的瞧著她:“可靠不可靠,我也不知道——要不你來試一試?”

她敬謝不敏:“別介,我都老大不小了,年華如逝水東流,略微一耽擱就紅顏老去,還是踏踏實實找個靠得住的人嫁掉算了。”

他大笑起來:“看不出來,你居然這麽實際。”

她一本正經:“是實在,不是實際——我已經過了看童話的年紀了,可是還沒有俗到那個地步。”

病房裏面的底色只是白,有淡淡的消毒水的氣味,天已經黑了,那燈管也是雪白,墻角的一臺加濕器往外吐著白霧,一切都只是安靜,窗外就是高大的墻壁,隔開十步,便是十丈軟紅,紫陌揚塵,萬家燈火。她在這裏與他一言一語的鬥著嘴,時間過得飛快,一瓶子點滴很快就輸了下去,他順手替她披上外套:“餓不餓,下去吃飯。”

車子裏面有暖風,融融的拂在頭發上,她到底是生病的人,身體虛弱,一旦松懈下來便覺得眼皮有千斤重,朦朦朧朧的睡著了。車座雖然松軟,睡覺畢竟不是很舒服,她卻睡得十分的安心,這一覺不知道睡了多久,才慢悠悠的醒過來,睜眼看見車窗外面光影交疊,擋風玻璃上有五色斑駁的霓虹,一時不知身是何世。

她發了好一陣子怔,才坐起身來,車座子已經給搖下了,他的身上蓋著他的外套,他很少抽煙,縱有氣味也是淡淡的。車子裏放著舒緩的鋼琴曲子,她聽了一會,是班德瑞的《月光水岸》,那旋律也是舒緩,他在旁邊坐著,只是手裏頭拿了一只打火機,蓋子“卡塔”一聲打開,再“卡塔”一聲關上。

那樣的氣氛,可以說是溫馨的,像毒品一樣,讓人貪戀,讓人依賴,讓人不由自主地,便想著要沈迷。

重逢似乎毫無道理,然而又是理直氣壯,這樣便又斷斷續續的,開始在一起約會,他還是帶她出去玩,他那些朋友也還認得她,莫慎年一見面,就笑瞇瞇的叫了一聲:“一口悶。”

一物降一物,鹵水點豆腐,她這樣伶牙俐齒的人,不知道為什麽,總是在莫慎年面前怯場,想要反駁居然都說不理由來,整場莫慎年都在那裏“悶”來“悶”去,那些公子淑女們聽見,雖然不動聲色,長卿卻知道自己成了個著名的大笑話,她氣急發狠,臉上還是笑靨如花,只做無意:“怎麽從來都不見莫少的女伴?”

莫慎年剛要開口,徐長卿哪裏肯給他機會,已經不緊不慢的道:“我說一整晚都跟著我們在這裏晃——該不會是看上我們家小顧了吧?”說著還拍了顧修明兩下肩膀,以示強調。

她的聲音不高,卻也足夠周圍一圈的人聽見,不知是誰嗆了一口,咳個不停,顧修明“哈哈哈”幹笑三聲。喝了一口紅酒,眉眼彎彎的笑:“真不知道莫狐貍還有這等癖好,我表示理解。”

莫慎年居然沒有揚起眉毛來,只是摸了一摸鼻子,也笑了,對顧修明低聲道:“嘴巴太厲害,心眼又是彎彎繞——你就不怕以後被她吃得死死的?”

長卿耳朵尖,聽得真真的,卻只作不知,心中一甜,又是一酸。

等到莫慎年走了,顧修明才悄悄地告訴她:“你可要小心,這小子有怨必還,睚眥必報,不定怎麽算計你呢。”

徐長卿不以為然:“他還能把我給吃了?”

他微笑:“別怪我沒有提醒你。”

勇敢還擊的後果是再也沒人管她叫“一口悶”,不過那樣的機會似乎也不多了,因為那之後他便銷聲匿跡,十天半個月沒有影蹤,忽然有一天打了電話來,劈頭就問:“為什麽不給我打電話?”

長卿哭笑不得:“顧大少爺,我有義務向你打電話匯報行蹤嗎?”

他似乎喝了一點酒,那一頭音樂嘈雜,燕語鶯聲,想來就是那種花天酒地燈紅酒綠的地方,他的聲音懶懶的:“也是啊。”

她說:“沒什麽事了吧,那我掛了啊。”

他連名帶姓的叫她:“徐長卿你什麽意思啊,我給你打個電話,三句話不到,就不想聽了?”

她揶揄:“好好好,我聽,我聽,你說吧。”

他還是懶洋洋:“沒意思。”“嗒”的一聲,電話掛了。

下班之前又接了個電話,是大學時候同寢室的曉景,在上海工作,出差路過本市,順道來看她。在火車站一見面,兩個女人就又蹦又跳,旁若無人。吃飯的時候曉景問她:“有男朋友了沒有?”

長卿笑:“沒有。”又問:“你呢?跟健翔要結婚了吧。”

曉景搖頭:“早就分手了,現在又處了一個,是公司的同事,不出什麽意外的話,年底結婚。”

曉景跟健翔是高中時候的同學,大學時候考在一個學校裏頭,便好上了,在一起超過七年,長卿默然半晌,誠心誠意地說:“恭喜你。”

曉景微笑,有些悵然,低著頭瞧著杯子裏面的水,低聲道:“大學時候的感情太脆弱,來到社會上才知道,不堪一擊——還是你聰明,在學校裏就不找,省得到後來傷心。”

長卿搖頭,慢慢的說:“不是的,是因為那個時候,我沒有遇見喜歡的。”

曉景嘆息:“你這個人,就是理想主義,眼光又隔路,還非要找個江湖大俠不成?”

長卿說:“那都是開玩笑——其實我只是想找一個真正喜歡的,什麽也不為,只為喜歡。”

曉景問:“那現在呢,現在有沒有找到?”

長卿側過頭去,看著窗子上的水蒸氣,積得多了,凝結成長長的一道,慢慢的,慢慢的流了下來,她的聲音有些發苦:“我,我不知道。”

後來他約了她幾次,都叫她給拒絕了,他也果真不再打電話來,在一起時間不多,然而斷斷續續的,也有小半年,說心裏不空,那都是假的,不過長卿一狠心,只想著長痛不如短痛,也就這樣過去了,這一場游戲是一場曠日持久的馬拉松,她沒有時間,也沒有精力,能夠一直堅持著跑下去。

果真就清靜下來,她的生活本來也就平淡,社會關系簡單,愛好也不過是看看小說聽聽歌曲或者抱著面巾紙看煽死人不償命的韓劇,有一點活動量的就是逛大街壓馬路。本來她原本的生活就是這樣過的,平靜又淡然,只是自得其樂,然而一乍的清靜下來,卻也覺得悵然若失。

幸好曉景還在,雙休日的時候兩個人一起出去掃街,出東家進西家,累了就在路邊找了一家西餅屋喝茶。

曉景瞧著她拿了一塊大大的黑森林慕斯,還在那裏笑她:“當年你就喜歡吃這膩死人不償命的東西,現在還吃,就不怕發胖?”

徐長卿不以為然:“這東西多貴啊,當年都是饞得受不了才買一塊過過癮,現在好不容易有了條件,多吃幾塊也無妨。”

廳堂裏有烘焙點心的甜香氣味,玻璃窗子中透過來溫柔和煦的陽光,桌子上的珍珠奶茶冒著冉冉的熱氣,那一刻的時光,錯落流轉,依稀還是當日裏無憂無慮的大學女生,在沒有課的午後小小的奢侈一把,說一些不足為外人道的知心話,曉景看著長卿在那裏大快朵頤,神色悠然:“我還記得當日裏你跟我說,等到以後找男朋友,肯定得找有錢人,天天吃黑森林,吃一塊扔一塊,再扔一半餵鳥兒——班長還笑你呢,說理想太低,沒有前途。”

長卿噎了一下,連忙喝了一口奶茶順氣,裝傻:“我還說過這樣的話?”

曉景笑:“你可別說你不記得了,咱們宿舍七個人九雙眼睛,可都是人證。”

長卿抿著叉子上剩下的奶油,呆了半晌,有一點怔怔的微笑道:“那時候真傻。”頓一頓,隔著桌子去拍曉景的手:“現在不說這話了啊,咱可是二十一世紀的職業女性,有理想有道德有文化,不靠男人,自己賺錢買花帶。”

曉景大笑:“說得好,在外頭混了一圈才知道,男人靠不住。”

說話間電話忽然響了,長卿新近換了鈴聲,響了好一會過去才想起來,是自己的手機,連忙從包裏掏出來,電話已經掛斷了,她瞧著屏幕上的幾個數字,不由得呆了一呆,曉景見狀,問:“誰啊?”

長卿說:“不認識,陌生號碼。”

話音剛落,電話又響了起來,長卿不動聲色,右手在桌子底下關了機,又把手機舉起來:“也不知道是誰,手機沒電了。”

她們一直逛到晚上,等到下了公交車就已經是九點,大包小包勒得手疼,長卿有點心不在焉,走到樓下的時候曉景忽然碰她的手示意,長卿擡起頭來,就覺得心跳漏了一拍。黑色暗影裏泊了一輛跑車,顧修明倚在車上,正在眉眼彎彎的向她微笑。

雖然玉樹臨風這個詞很俗,但是此情此景,能夠讓人想到的詞語似乎也就這麽一個,長卿看得一呆,其實是因為不知道該怎麽開口。他已經走過來,對著曉景頷首示意,風度十足,又問長卿:“給你打電話怎麽不接?我那些朋友都等著急了。”

他沒有問她為什麽不接他電話,為什麽突然不肯見他,只是笑吟吟,似乎從來都是一樣,長卿心裏忽然安定下來,只在心裏嘆氣,不知道是什麽原因,每一次兩個人見面,主動權都在他的手上,她晃一晃手機:“沒電了。”

他也不追究,只道:“走吧,接你來了,我有朋友一定要見你,不見你都不讓我吃飯,我到現在還餓著呢。”

她“切”了一聲:“誰信哪,我哪有那麽大的臉面?”

他笑:“給我個臉面。”

徐長卿想起今晚邀了曉景一起住,連忙正色道:“顧少,不是我不去,是我今天有朋友在,實在抽不出身來。”

曉景在一邊早就看呆了,聞言眉花眼笑的揮手:“去吧去吧,好好玩,記得把鑰匙給我就行了。”

這人本性都是如此,要說不虛榮那是假的,上了車的時候她還問:“真的有人要見我?”

他斜了她一眼:“騙你的。”

長卿恨得牙癢癢:“早就知道不能相信你。”

他眼睛看著前方,半晌幽幽的來了一句:“我想見你成不成?”

長卿眉開眼笑:“那你不早說,我最愛聽這句話了。”

他大笑:“果然果然,莫狐貍昨天跟我吹牛,這句話是他對女人的殺手鐧,果然是百試不爽。”

長卿撇嘴:“這個算什麽,還有更厲害的。”

他從後視鏡裏看她,笑瞇瞇的問:“什麽啊?告訴我唄,我好追小姑娘去。”

長卿故弄玄虛:“我偏不說。”說著微笑起來,瞇一瞇眼睛:“這可是我的秘密武器,你只一句話就想套牢,沒門,我要燭光晚餐觀景別墅外加十萬美金,保管你以後在情場上手到擒來,無往不利。”

他大笑,她亦笑,他們總是這樣,在一起就你一句我一句,真一句假一句,假作真時真亦假,無為有處有還無。教她沒來由的想起紅樓來,你也拿假意來試探,我也拿假意來試探,反把些真情都給湮沒了,可是世上再沒有大觀園那樣的世外桃源,人人摸爬滾打於十丈軟紅,驀然回首處滿面塵灰煙火色,分明只是風花雪月,卻仿佛已經滄海桑田。

結果他帶她去喝茶。天色已經很晚,茶樓上依舊燈火通明,穿著碎花短襖黑色長裙的小姑娘在前頭領路,二樓的裝潢頗有江南風情,粉壁墨瓦,畫舫菱洲,連環的紅燈籠從這一頭掛到那一頭,兩個人要了一壺茶,擺了一桌子的點心茶食,精致好吃,只是不飽,徐長卿狐疑:“你不是沒有吃飯嗎?怎麽來這種地方?”

他提著宜興紫砂壺給自己倒茶,閑閑的說:“我就是想你了,想要見一見你。”

長卿一口茶正在喉嚨裏,差一點就吐出來,好不容易咽下去了還大咳不止,伏在桌子上道:“拜托你了行不行,顧大少,這種殺手鐧對我沒用,你去騙懵懂無知的小姑娘去吧。”

他的手指頭長,虛虛的籠著茶壺把,輕輕的放下來,姿勢分外優雅,忽然輕輕一嘆:“徐長卿,不要說對你沒用,不然你的臉怎麽紅了呢?”

長卿咳得眼淚都出來,連連擺手:“我輸給你了成不成,我忘了,顧大少原本就是情聖,這方面的經驗自然比我多得多,我甘拜下風。”

他不說話,只看著她,他是桃花眼睛,不笑的時候就又圓又大,睫毛也長長的,徐長卿忽然不敢與他對視,低下頭來喝藕粉,又搖搖手道:“別看我,別看我,我最恨眼睛大的男生,特別是雙眼皮的。”

他莫名其妙:“為什麽?雙眼皮礙你什麽事了?”

她理直氣壯:“因為比我好看啊,我瞧著眼氣不平。”

他哈哈大笑:“原來是自卑啊,怪不得一看見我就跟個刺猬似的。”

她不服氣:“哪裏,哪一次見到你,我不是溫婉嫻淑彬彬有禮,一絲失理的地方也沒有。”

他似笑非笑:“你當我看不出來啊,采訪的時候明明在心裏罵我罵得狗血淋頭,面子上還做得十足,真是能裝啊。”他一邊說著一邊慢慢的走到她的座子旁邊去,低聲的:“現在呢?還在裝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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