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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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撲撲的舊木屋的門被打開,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年端著臉盆走了出來。少年身量不高,頂著一頭亂草一樣的頭發,穿著臟兮兮的外套,左手利索地從大水缸裏舀水洗漱。

洗漱後少年不停歇地從木屋裏拿出做飯的家夥,在屋外邊的簡易竈臺上叮叮當當地炒菜做飯。少年右胳膊無力地耷拉著,只能在切菜的時候稍幫著固定菜的位置,但他的左手卻相當的利索,切菜、淘米、撥火一切駕輕就熟。

待他飯做的差不多了,就聽木門“嘰嚀”一響,一個同樣蓬頭垢面的大漢打著哈欠走了出來。

“這麽早?”

少年正左手拿著勺子攪粥,聞言擡起頭,笑著說:“早啊,張哥。上午想去火車站附近看看。”火車站在西區,距他們住的地方較遠,想要搶占好時機,就得早點出發。

“哦。”大漢點點頭,“早飯吃什麽?”

“酸辣白菜和白粥,饅頭管飽。中午有肉。”少年把鍋蓋蓋上,拎起旁邊的水壺去汲水。

“粥好了?”

“嗯。”

大漢也不多言,幫少年把煤爐上的鍋端下來,接過少年手上的茶壺放了上去。

“你先吃吧,看差不多了我去叫醒他們,昨天晚上可把哥幾個給累壞了。”大漢也不嫌棄,就著少年剛用過的洗臉水,快速地洗漱。

少年盛了一碗白粥晾著,然後拿了個白面饅頭,夾了兩筷子菜吃了起來。邊吃邊問:“你們昨天什麽時候回來的?我都沒聽到。”

“今兒個早上一兩點才回來。唉,這活兒真不是人幹的,得虧你當時沒被老黃看上。”大漢說的老黃就是當時招工的人,見少年殘疾就沒招。

少年笑瞇瞇地說:“這不是一份工一份錢嘛,在這兒一個月的工資都比家裏種地一年賺的還多。”

大漢摸了摸頭,頓時呵呵笑起來:“也是,等再幹一年攢的錢就可以給家裏蓋幾間平房了,還能順便找個好婆娘。”

少年笑著,端起溫度差不多的粥,呼呼地三兩口喝光,然後抹了抹嘴,說道:“張哥,吃完飯碗就先放鍋裏泡著,中午我回來刷。”

“行。”大漢也就是張哥盛了碗粥,放碗在地上,嘴裏嚼著饅頭,像是突然想起來什麽,嘿嘿一笑,擠了擠眼睛,“那啥,有空的時候幫我買兩本那個啊!回頭給你錢。”

少年從木屋旁的雜物堆裏推出一輛破舊的自行車,聞言也嘿嘿一笑,跟大漢擺了擺手,蹬上自行車出發去車站。

少年自然就是許維安,他已經出來一年多了。

當時他跟著同村有打工經歷的大伯去了南廣市的一家玩具廠。只是把他帶到廠裏半個月後,大伯就不見了人影,許維安剛開始沒多想,只以為是大伯被老板派去幹別的活兒了。大概兩個月後,他才知道自己進了黑廠。

許維安初來乍到,聽大伯說每個廠都會壓著員工三個月的工資,等員工離開的時候再給補發,他就以為真的是這樣。他是新來的,老員工沒啥人會去搭理他,等那大伯離開後,他才斷斷續續地從員工的抱怨中知道自己是進了黑廠了。更讓人氣憤的是,他發現了同樣是計件,他做的玩具的單價楞是比別人的低一半。找到老板理論,老板則態度傲慢地看著他,說道:“招你這個殘廢我還嫌吃虧呢。許大虎(帶他進廠的大伯)帶你來,我給了他一百塊錢的提成,我沒賺夠本,你就老老實實地在這兒給我幹。”

一句話把許維安給氣的夠嗆,恨不得上去踹他兩腳,但想到自己現在沒錢沒勢,真跟他幹一仗,將來吃虧的還是自己。

許維安心裏詛咒這些資本家吸血鬼將來都不得好死,但實際上也沒辦法。現在手上沒錢,出去之後找不到工作就得餓著肚子。廠裏雖然飯食不行,但起碼包吃包住。只能等手裏攢點錢,再找機會離開。

玩具廠雖然是計件,但也要求了工人每天早起晚睡,一天得工作夠十三個小時,不然就扣工資。工資是一個月一發,但前三個月工資廠裏給壓了,說等他們以後離開公司再給。等他做夠了四個月,公司給他發了一個月的工資,三十六塊錢,比起在農村種地確實好了很多,這也是剛開始他不知道自己進了黑廠的原因。

找老板理論無果後,他就又開始攢錢,準備跑路。

他雖然很少出廠,但也知道南廣市的物價正在飛漲,一天一個樣,是他消費不起的。加上外婆給的錢,他才總共才有四十來塊錢,在廠外生活的話,還不夠他一個月花。但他也不能就這麽下去,拼死拼活的一天十三個小時,幹了四個月卻養不活自己,更別說攢錢給外婆養老,去大醫院給自己看胳膊了。

許維安又幹了兩個月,收到工資後就偷偷地收拾東西離開了那個廠。他聽其他員工說除非是幹滿一年以上的,否則壓的工資是不會給發的。許維安也不心存僥幸,那兩百多快錢就當是給老板買冥紙的費用了。

身上只有一百來塊錢,也不能幹什麽,吃飽一頓早餐就要一兩塊錢,住一夜旅館就要兩三塊錢。許維安本來就舍不得花錢,見買什麽東西都貴就更舍不得花了。晚上隨便找個街角窩著,白天買一頓飯,省著能吃一天。幸虧當時是夏天,沒有冰雹風雪。而那時的城市,百年老樹到處都是,還沒被砍伐掉,許維安就算是在屋外邊,也沒受到太陽暴曬。就是飯食上有點兒遭罪,上午買的飯,不到下午就餿了。不過許維安也不在乎這些,能填飽肚子就行。

只是沒處洗澡成了大問題,南方不像北方到處都有公共澡堂子,許維安四處游蕩都沒發現一個,倒是啥桑拿浴房不少,不過這些地方的消費之高,就許維安那點積蓄,不夠進去兩次的。

沒過三四天,許維安的身上就有了味道。由於沒照過鏡子,他睡覺的時候又是隨便一窩,腦袋上不久就頂了一個鳥窩,臉上更不用說,幾天沒洗又是夏天,臟兮兮的。因此當他蹲在自己常駐的街角,有人在他面前扔了五角錢,也就不奇怪了。

他剛開始還沒反應過來,等反應過來的時候只能哭笑不得。他雖然是個殘疾,但不至於要成為乞丐呀。他不是看不起乞丐,只是認為幹活賺來的錢才算是自己的,其他的錢都是別人的,花著一點兒都不安心。當然有兩個人的錢他花著不會覺得不安心,只是他現在很少去想他們兩個了,怕一想就會哭出來,會軟弱的。

許維安就是在找工作四處碰壁的情況下遇見老黃的。

當時老黃正在招垃圾搬運工,工資很高,一個月兩百還包吃住,吸引了很多高壯的農民工。許維安也往上湊,老黃直接指著他說:“你不行,別過來湊,擋別人道了。”

許維安大聲說道:“老板,我不要那麽高的工資,你給我三分之一就行,我會好好幹的。”

老黃吸了口過濾嘴,撇了撇嘴,“三分之一也不要你,你往邊上靠,別擋道了。”

許維安不想放棄,就打算等人都走的差不多了,再去跟他打個商量,大不了四分之一,那也比以前的工廠給的多。

不一會兒人就招夠了。老黃收拾了桌椅和小黑板要走的時候,才拍著腦袋說:“差點忘了,還差個廚師,你們誰想上。”

一聽他這話,還沒散開的人群中立馬有幾個人搶著說要去。

“一個月工資只給40塊錢,包吃住。”

有人討價還價:“老板多給點兒。”

還有被招上做垃圾搬運工的人說:“老板,我會做飯,要不我做飯,工資給我加點兒,行不?”

老黃說道:“被招上的以後連吃飯都沒得時間,你也別想了。”又轉頭對其他人說:“只要求做飯,工資不能再漲了。”

一個大漢只要好好幹,肯吃苦,在南廣市幹一個月,都能賺個一百多點。雖說廚師清閑,但工資不高。大家從家鄉出來謀生,就是想著有把子力氣,多賣點賣力氣賺多點錢,沒誰會去幹工資不高的工作。所以老黃話音剛落,人們就不再停留,人群就又開始散去。

許維安見沒人跟自己競爭了,高興地舉左手喊道:“我幹!”

老黃瞅了瞅散開的人群,再看了看許維安耷拉著的右胳膊,皺著眉頭道:“你行嗎?”

許維安忙道:“我行,真的行。在家都是我做飯的。要是不信,可以讓我幹兩天試試看。”

老黃也沒辦法,垃圾場那地方不適合女人去,只能招男廚師,可男的誰又願意去幹那只有40塊錢工資的活兒。“嘖,算了,你先去試試。不過我話說前頭,你要真不行我可不會可憐你的。”

許維安點頭應是,說我絕對行的,你不會後悔的。

老黃沒再說啥,找了個卡車將他們一夥人拉到了南廣市郊區的垃圾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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