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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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琛回房間的時候陶恂已經重新睡下,有些話說開了心裏就舒服了, 他雖然自己睡不著但也沒有打擾別人的想法, 不再在客廳裏繼續轉悠。

外面雪越下越大,淩晨的時候終於有了一些睡意, 然而卻做了噩夢, 夢見伸手不見五指的黑夜, 重物落地的聲音和淒厲的哭聲,有冰冰涼涼的手撫摸著他的臉,他站在房間裏看著陽臺外大雨滂沱,女人肚腹微微隆起,地上滿是鮮血, 染紅了女人純棉的裙子......

這個場景已經許久沒有入夢, 直到今天聽見林舒流產的消息。

驀然驚醒時窗外仍然是一片漆黑,他背上滿是冷汗,黏膩著貼在皮膚上, 呼吸濁重而急促,他將手臂覆在額頭上,感受的一片汗濕的額發,好半響才掀開被子坐起來拿起手表看時才發現不過將將睡了半個小時。

他有潔癖, 身上的黏膩感讓他不堪忍受,陶恂這個時候應該是睡著了的, 他盡量放輕了聲音推開門。

冰冷刺骨的冷水經手的時候他才發現, 他的手原來竟然是有一絲顫抖的。

那些原以為早已過去遺忘的事, 原來只要一個細微的引子就又能在心底覆活, 果然有些事情經年不能過去。

出來時才發現客廳的燈光透亮。

本來應該睡熟的人站在不遠處,看著他的目光覆雜,聲音裏有顯而易見的擔憂:“琛哥,你是不是,睡不著覺?”

——

林朝最近過的算不上好,或者說很糟,他走了最差的那步棋,然後走到了窮途末路。

那塊地真的成了燙手山芋,甩不脫用不上,知道消息擴散出去的當天沈叢就訂了飛機去了南方給老爺子請罪,一堆爛攤子全部扔給了他。

當初雖然大部分都是由沈叢出資,但事關林家生死存亡之際,他也自然傾盡全力,卻沒想到最後的結果不盡人意。

林家做珠寶生意,家族興旺但到了林朝的時候已經明顯出現了衰退,林朝自己是坐吃山空長大的小少爺,去年他父親突然重病住院後家裏的生意就落到了他手裏,也是直到那一刻,他才明白這個看似龐大的家族已經虧空到了什麽地步。

缺錢、缺錢、哪裏都缺錢!

年初的時候心高氣傲的林朝去了一趟雲南,那裏發現了一個原礦,小少爺自詡出身名門,做了一筆大生意,最後卻賠的傾家蕩產,只能靠老底依舊混個光鮮的門面。

他混跡於紈絝子弟之中,看著手中的家財一點點敗落,終於到了盡頭。

——然後了?

然後有人尋到了他。

有時候他也懷疑自己的選擇,當初連這麽多年交情的陶恂都賣了,到底是給林家抓住了救命稻草還是抓了一道催命符?

他不知道,但是他並不是坐以待斃的人,所以他決定最後掙紮一下,既然國內已經融不到資,那就到國外去,林家鼎盛的時候在海外有自己的勢力,後來雖然沒落了,但有些早早埋上的關系說不定可以再起用。

然而,他在出國的第二天就接到林舒流產的消息。

林舒和那個混蛋一直在爭離婚的事,從前他在國內的時候那個混蛋好歹還有所顧忌,他一走那人竟然直接找上了家門。

章宿的研究短時間裏是不能帶來任何收益的,之所以能一直把研究繼續下去其實都是靠著林家出資扶持,現在他本來面目暴露,林家資金斷絕,他開始騷擾林舒。

之前還溫文爾雅的人要起錢來的時候宛如惡鬼,爭執之間推了林舒一把。

林舒身體不好,那一下不僅是摔掉了一個孩子,也摔掉了她以後做母親的機會。

然而這還不是最糟的,最糟的是許魏為了給林舒出氣帶著一群混混把章宿的研究所砸了,大少爺砸就砸了,人跑了章宿沒辦法,於是開始發瘋,直接把這事鬧上了法庭,打人砸東西的事沒法說,他告的是離婚。

林家之前一直是想私下解決的,因為林家包括他這個哥哥都極疼他這個妹妹,當初結婚的時候除了房子和車子,另外還給了林舒林家百分之十的股份。

章宿起訴離婚目的不外乎就是夫妻共同財產均分,這份禮物是當初結婚的時候林父以新婚禮物贈給他們兩人的。

現在林家本來就搖搖欲墜,若是股份再動蕩到時候——

林家現在的情況不容樂觀,林舒還在醫院裏,有那麽一刻他甚至覺得窒息,他想過給沈叢打電話,打了沒人接,一次兩次他就知道沈叢的意思了。

——他靠在醫院冰冷的墻壁上,裏面是他剛剛失去孩子的妹妹和年邁的父母,而他身後父母經營一生的公司瀕臨破產,他對所有事都無能為力。

他沒想到到最後肯來的竟然是陶恂和許魏。

陶恂揍他的那一拳他沒躲,下去的時候許魏把他抵在樹幹上,一拳砸在樹上,眼眶都逼紅了,卻只打了他一拳,還打偏了。

那一瞬間,他急促的喘息,像是突然溺水的人,連呼吸都是艱難的,許魏差點把他拖去急診。

他想,誰的心不是肉長的呢?

只有他,狼心狗肺而已。

林朝請著最好的律師打這場官司,就連公司的事都暫時放在了一邊,這世上的錢是賺不完的,可是妹妹一生也只得這麽一個。

林舒在第二天才醒過來,一般哪怕是流產也不會昏迷這樣長的時間,還是她的身體不好,所以昏迷的時間格外長一些,醒來的時候已經在第七醫院裏,陶家的私人醫院環境是一等一的 ,她一眼就認了出來。

然後就知道了正在打的這場官司,幾個月前還恩恩愛愛,現在就鬧到對簿公堂,從醒來開始就一言不發的姑娘終於在知道此事後反應過來似的睜開眼睛,聲音低啞:“可惜,他拿不到一分錢的。”

她虛弱的連聲音都只是一點氣聲。

而後林朝得到了一份財產公證,拿到手的時候他還楞了楞,他的妹妹他自己清楚,生性單純,在結婚之前必然是想不到這一層的 。

“是結婚之前沈哥給我辦的,”林舒的眼裏沒有什麽神采,“他那時候剛剛回國,和陶哥一起過來,說是想公司就是理財方面的,我看在陶哥的面子上——”

其實這樣她跟沈琛並不親近,沈琛從小的時候開始就是冷漠孤僻的,她能答應還是看在陶哥的面子上,她本來性子就軟和,遇見事一直都是能幫則幫。

林朝一怔。

沈琛一開始回國就是過來瓜分房地產這塊蛋糕的,手裏根本沒有涉及什麽理財方面,再者說有陶恂在旁邊,他是怎麽借錢都不可能找到林舒身上的 。

在那一瞬間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麽,感激?恐懼?還是覺得荒謬?

他不知道,但他那一刻清晰的知道了一件事,章宿確實一分錢都拿不到了,哪怕如今對簿公堂,這個混蛋也拿不到林家一分錢。

——這就足夠了。

——

陶恂後來再來看過林舒,然而跟林朝相見的時候還是難免尷尬,有些事既然發生了就是發生了,林朝當初罵他蠢貨不長心的話幾分真幾分假他已經不在意了,說出去的話潑出去的水,做過的事也是一樣,本就沒什麽好說的。

沈叢在南方他外公那兒裝了兩個月的乖孫子,這邊的虧損咬著牙全部吞進了肚子裏,沒坑一聲,但短時間內恐怕是回不了京城這邊了。

幾千萬的坑填進去,錢不是大水沖來的,是個人都心疼,他外公以後恐怕也不再能這樣信任他。

林朝又苦苦支撐了一個多月,終於還是沒撐住,但也不是真的破產,林家畢竟是世家,林朝是主家一脈的,倒要不至於真的說破產就破產,公司還姓林,只是不是林朝的林。

林朝撐不住這偌大的家業,林家這樣一個大家族,自然還是有能力的頂替上去,只是產業也是縮水了相當一部分,被其他家族瓜分過去。

許家在裏面喝了點湯,沈家和劉家也沾了點,陶之行格外看得起沈琛,在裏面運作的時候提點了沈琛不少,主要還是因為沈琛給他兒子砸了近千萬扶持著創業,讓陶家如今的舵手感動不已——他家那蠢兒子能遇見這樣的兄弟也是極不容易。

老爺子還沒跟家裏人說個陶恂這兔崽子對沈家小子圖謀不軌的事兒,所以就連陶之行都覺得這倆人好只是依托著少年時的兄弟情義。

沈琛也是第一次接觸到京城所謂世家的瓜分是怎樣的一道程序,跟他們小孩子小打小鬧還是不一樣的,其中權衡利弊和取舍得失都是一門學問,他在裏面也不過喝了點湯,但還是受益匪淺 。

——重要的還是結識的人都不一樣,對他以後擴展出路絕對是大有裨益的。

林舒和章宿離婚的事鬧的滿城風雨,終於在十二月中旬正式開庭,林舒身體已經好了許多,相比之下章宿卻是十分狼狽。

林朝雖然不比以前,但是陶家和許家還在,許魏平時看著人模狗樣,膽子又小,但是就是因為膽子小做不出什麽出格的事所以才更難纏。

他就找人從這兒走過去撞一下正好把他需要的器材撞壞了一點,撞完就跑,或者在他重新拉人的時候過去不小心讓人潑點菜湯墨水什麽的也並不過分,這些小動作沒法根治,但是又如影隨形就不放過。

弄到最後章宿幾乎要崩潰,最後除了結婚後兩個人一起置辦的東西,他確實沒分到一分錢。

——沈琛說到做到。

據說判決結果出來的時候章宿整個人都崩潰了,一直嘶吼著不可能不可能,甚至當庭發瘋沖過去試圖推林舒,然後被林殊當眾甩了一巴掌。

那樣菟絲花一樣柔弱的女孩子,在經歷過大起大落之後開始逐漸變得強硬,至少不像從前一樣軟弱不堪。

林朝決定早就決定了離開,林家二老身體不好,林舒剛剛痛失孩子,他手裏還有些餘錢,已經在國外安排好了,帶著父母和林舒去靜養一段時間。

離開的時候是十二月中旬,剛剛庭審完就走,當初也是圈子裏的風雲人物,如今一朝敗落了,也沒人來送送,其實走的算不是體面,倒有點像喪家之犬。

正大光明來送的就只有許魏,那一天陶恂做事總心神不寧,沈琛索性就開車過來了,也沒過去打招呼,就站在外面看了兩眼,上飛機之前沈琛接了一通電話。

那邊的人先是客氣的說了一句謝謝,然後沈默了一下才開口:“我一直有個疑問——你為什麽肯幫我?”

——聲音裏是一直想不通的疑惑,還有對他未蔔先知的不解 。

“我去年無意中知道你虧了一筆的消息,原本想著這四年多謝你幫忙照顧陶恂——雖然你確實把他帶的更加無法無天不知天高地厚,但看在陶恂的面子上 ,我確實想過拉你一把 ,合同早已經擬好了,等拆遷過後就能拉進融資——可你太著急了。”

這些當然都是假話,他沈琛就從來不是那樣好心的人。

他只是熟知以後會發生的事而已。

林朝一開始接手林家的時候年紀尚輕,經驗不足,最後也沒有保住他父母留給他的東西,甚至於鬧的十分難看,但林朝並非庸才 ,大概五年之後他卷土重來東山再起,連沈昌民那樣苛刻的人都多加誇獎。

沈琛是個聰明人,很明白錦上添花不如雪中送炭,他一開始就是想幫林朝的,只等拆遷結束融資到位他便可以抽出錢去幫林朝渡過這一關。

可惜,人算到底不如天算。

這輩子他沒有在國內 ,命運的齒輪偏轉的過於厲害。

到了這個時候,沈琛絲毫不介意再紮林朝一次:“林朝,我是真心實意想過幫你——”

至於林舒就更好解釋,當時她和章宿即將結婚請帖都已經送開,他隱約覺得這個人人品有問題,但是已經到談婚論嫁的地步不便幹涉,所以以防萬一做的財產公正,這是個十分好圓過去的謊言。

那邊的人沈默了一下,只覺得嗓子有點幹澀,已經鬧到這一步了,沈琛確實沒有必要這樣騙他。

“是嗎?”他幾乎問的有些怔仲。

沈琛回答的不帶感情:“是的。”

那邊遲遲未掛,良久好像是一聲嘆氣,然後才聽見一句:“替我跟陶恂說一句謝謝。”

他跟沈琛素無交情,沈琛肯這樣費心費力想來只有可能是陶恂的原因。

掛斷電話的時候沈琛就知道他做對了。

林朝不是池中之物,遲早能東山再起,但是他這輩子恐怕都對不起陶恂,畢竟陶恂是當真把他當兄弟,而他卻在陶恂身上插了兩刀。

而陶恂卻在他後來出事的時候不計前嫌幫他良多,給林舒換醫院打官司到現在還是只有他來送他。

——林朝得對陶恂一輩子心懷愧疚。

轉過身的時候看見陶恂還站在原地,微微失神,他就覺得也算不是欺騙了,畢竟都是這蠢貨做的事也相差無幾,只不過他心思更多一些而已。

回去的路上陶恂開車,上次出了一次意外陶恂就堅持由他開車,不讓沈琛碰方向盤了,關鍵是他發現沈琛嚴重的失眠現象,他這段時間一直在找合適的醫生,但收效甚微  。

陶恂以前特別喜歡玩賽車,大學四年裏對許多極限運動都非常有興趣,許魏曾經覺得他就是想折騰死自己,但他也算命硬,雖然經常斷胳膊斷腿但是還是活蹦亂跳的。

沈琛回來後他有一次摔腫了腿被看見了,後來他再去賽車的時候沈琛就跟著去了一次,陶恂高高興興的想著這回一定不要命的奪個名次回來,然後就看見沈琛旁若無人的坐上了他車上的副駕駛。

他戰戰兢兢擔心了一路,最後得了個最次的名次也沒有絲毫怨言,但從此以後就差不多改邪歸正,再沒去賽過車。

轉眼就是年關,元旦過完即將新年,鵝毛大雪翩然而落,將整個京城都染成一片素白。

公司業績蒸蒸日上,陶恂在外的公司也已經籌劃的差不多,年後大概就已經能開始運轉,年關這段時間忙忙碌碌,就沒有歇的時候,他親自教著陶恂做事。

陶恂雖然不那麽聰明,但在沈琛手裏一向認真,做事踏實,有些事已經能夠獨立做了,哪怕是陶之行看著都得誇上兩句不錯。

過年前的一周突然接到沈昌民的電話,不是他的秘書,竟然是他親自打過來的,聲音帶著久居高位的威嚴和一股文人的書卷氣,顯得格格不入。

提醒著他是該回來過年了。

沈琛覺得若不是這一通電話,他幾乎快忘了自己還有一個父親。

——也確實到了新年的時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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