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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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琛對所有人的感情都向來單薄,他對自己上一次情緒失控的印象還停留在極遙遠的記憶裏, 對所有的事情他永遠都是冷靜而克制的。

只隱約記得有人同他說過, 這世上所有的人和事一旦沾上都是斬不斷的羈絆。

一路上算不是順暢,正是下班的時候, 路上堵的水洩不通, 沈琛能聽見身旁急促的喘息, 身邊的人像只暴怒的獅子,隨時可能暴起傷人。

沈琛難得心緒不寧 ,頭一次 ,陶恂身上的焦慮幾乎要蔓延到他的身上。

轉彎的時候險些錯眼看落了一個紅燈,他反應不慢, 發現不對後立即剎車, 前面是一輛面包車剛剛停下,車輪與路面發出一聲刺耳的摩擦聲,沈琛腦子裏突然有一瞬空白, 然後感覺到身邊有人猛地撲了過來,死死壓在了他身上。

有那麽一瞬間,沈琛覺得他處在一個虛幻和現實的交界處,耳邊是一片轟鳴和嘈雜, 然後聽見有人在喊他。

“——琛哥?琛哥?!”

擡起頭來的時候剛好能看見一片快速離開的陰影,他還沒完全反應過來就聽見另一個幾乎要敲破耳膜的破口大罵 。

“臥槽, 長沒長眼睛?上趕著投胎是不是?”前面的車主剛剛死裏逃生, 嚇的臉都白了, 摔了車門下來, 哆嗦著就拿腳踹車門。

其實就是看著驚險,幸而在最後一刻剎住了車,兩車之間還差了有一米多,根本沒碰上。

陶恂本來心裏就憋著火,這時候被人口不擇言拿話一激差點就要跳起來,手剛移到車門上就被人按住了。

沈琛搖下車窗,語調冷靜的報了公司的電話號碼,他的語氣算不上很好,但還是盡量冷靜自持:“ 您如果覺得有什麽問題可以打給我的秘書 他會盡快過來處理。”

——他現在也確實沒有那個心思來管這些事,林舒流產的事勾起了他一些算不上好的記憶。

其實也是車子性能好,最後一刻懸崖勒馬踩實了剎車,中年人也是堵車太久又被嚇了一跳,有些路怒癥犯了而已,車裏的青年看人的眼神極冷沈 ,身上自帶著些不怒自威的氣勢,一眼望過來再大的怒火都跟一桶冰水潑下來一樣,消了個七七八八。

——就是想撒潑犯渾這也不是應該找的對象。

“去你媽的,有錢了不起啊?”司機罵罵咧咧的又添了兩聲,心裏大概還是不能平靜,然後就看見一個中年女人從車窗裏探出半張臉來,用方言柔聲說了一句什麽,男人臉上最後一點不滿也散了幹凈,最後瞪了沈琛一眼,加快腳步回去了。

沈琛往後靠了靠,剛才方向盤打的太狠,驟然放松下來後整條胳膊都有些發麻,他的另一只手緊緊攥著陶恂的手腕,男人的手腕算不上纖細,能清晰感知到手骨的形狀,骨骼修長。

“琛哥——”陶恂沒敢去掙,好半響才敢試探著喊了一聲。

那一刻陶恂幾乎是有些不安的,透過搭在他手腕上的手他第一次感受到這個外表一直沈穩冷靜的人似乎是在細微的顫抖。

他幾乎以為是自己的錯覺,但還是明智的沒有下車,猶豫了一下,大著膽子轉手想要握住搭在他手腕上的那只手。

沈琛的掌心覆了一層薄汗,如果不是真的握住,幾乎不能相信他心中其實也是隱有懼意的。

那只手握上來的一瞬間沈琛眼睫顫動了兩下,他能感受到溫熱修長的掌心覆蓋在他手背上,按他以往的性格是絕不可能允許有人在這個時候靠近他的。

他沒睜開眼,手上卻陡然用力,像是條件反射一樣反客為主,把那只手緊緊壓在座椅的扶手上,掌心朝下,五指收攏——是一個兇狠掌控退無可退的姿勢。

——似乎只有這樣才能稍微緩解他積壓在心裏的,那一點像是沖破牢籠的恐懼。

沒有人對死亡毫不在意,哪怕他早已死過一次。

死亡對他來說是籠罩在頭頂的陰影,有時候他甚至覺得自己仍然沈在那片無盡的海域裏,從未出來。

或者是更久之前,在那個下著大雨的黑夜裏......

陶恂就一直被他壓著手掌按在座椅上,整條手臂都繃在那裏,分毫不敢動彈,良久,一直等到沈琛呼吸趨於平靜,才試探著又喊了一聲:“琛哥?”

他不知道是哪裏觸碰到了沈琛不能觸碰的東西,但這個時候他不能問。

他隱約能感覺到沈琛心裏藏著許多事,關於生死,關於曾經或者過去,但沈琛不說,他也就不問。

哪怕他對所有事一無所知,但是這時候是他在琛哥身邊,這就夠了。

沈琛是怎樣的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能讓琛哥在他面前露出情緒失控的時候,已經很不容易。

沈琛靜默了好一會兒才睜開眼,方才還激烈動蕩的情緒已經完全收斂,眼中又是與平常別無二致的鋒銳冷靜,就好像剛才的一切都是一個錯覺。

——他有一張偽裝的近乎完美的外表,只在接近生死時洩漏出一絲,然後迅速收回不留痕跡。

只有仍然抓住陶恂的手留下了些許痕跡。

剛才的那一瞬他用力的力氣才遏制住自己,此刻驟然松開的時候才發覺手上用力過重,陡然松開時陶恂手抖了一下,卻沒出聲。

沈琛將將松開的手頓了一下,剛想折回去,陶恂已經自覺把手縮了回去。

“琛哥,沒事吧?不然換我來開。”

沈琛那樣克制的人,情緒少有的失控,陶恂雖然不會多問,但擔心還是難免的。

“沒事兒,”沈琛把目光從陶恂胳膊上移回來,重新摸上方向盤:“林舒是在第三醫院?”

陶恂突然有點不太確定:“應該是......”

“......”沈琛按了按眉心,無奈:“下次記得別摔手機。”

林舒現在還在醫院,陶恂也是真著急,先前急瘋了摔了手機,現在不知道情況,沈琛這轉移話題的手法並不高明,但擋不住關心則亂。

——剛才那事兒就這樣舉重若輕的揭過去了。

剩下的一路還算得上順利,堵了將近一個小時的車,到醫院的時候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暮色低垂,冬日裏寒風凜冽,醫院裏算不上安靜,經歷生老病死的場所悲喜也不過轉瞬之間。

許巍在外面等著接他們,看得出來在外面站了有一會兒了,臉上很難看,醫院裏不能抽煙,因此他手裏的煙沒點火,只是撚的稀爛,看見陶恂從夜色裏趕過來的身影,臉上的神色才勉強緩和了一些,把煙頭扔進旁邊垃圾桶裏,沒說話,只是向前帶路。

林舒的病房在七樓,電梯上行的時候氣氛莫名的有些壓抑 ,許巍身上一股子煙草味,像是硝煙餘燼的味道,陶恂率先開口,問了句怎麽樣了 ,許巍喉結動了動,半響搖了搖頭:“不太好。”

沈琛大概就知道是什麽情況了,孩子沒保住其實還是次要的,章宿那樣的混球,林家說不定根本不想留下這個孩子,但是林舒的身體一直不好,這個不太好,恐怕是林舒身體出了些問題。

——但這種事不能拿在外面說。

事實上,也沒時間多說,電梯門已經開了。

醫院常年亮如白晝,空氣裏有藥劑的味道,略微有些刺鼻,出電梯門一眼就看見了林朝,靠在墻壁上,神情陰沈,聽見腳步聲轉過頭來,看見陶恂和沈琛楞了一下,好半響沒說出話來。

——也確實沒什麽好說的。

他們幾個當年都是一個院子裏長大的,交情不是一朝一夕積累起來的,院子裏男孩多,卻只有林舒這一個姑娘 ,他們看著這個小妹妹一生順風順水的走過來,然後到了這一步。

京城裏圈子裏多,二代是一個圈,三代又是一個圈,他們算是三代裏最頂尖的那幾個,家族之間利益來往,互相扶助,也隨時可能因為利益拔刀相向,畢竟家族總是第一位的,他們有這個覺悟,可未必就真做到那一步。

——畢竟誰的心不是肉長的?

幾十年的交情不是假的。

林家二老還在裏面陪著,林舒沒醒,陶恂只在外面看了一眼,那個當初婚禮上高高興興的姑娘臉上蒼白如紙。

林父這幾年身體越發不好,只能放手把家裏的一切交給林朝打理,可林朝畢竟年輕 ,太過於急功近利卻還要支撐著林家不倒,最後賣了陶恂跟著沈叢著實是一步爛棋,走到這一步其實算得上咎由自取。

好半響,林朝才慢慢的擡起頭看著他,往常翩翩佳公子的人已經算得上狼狽,喉結吞咽了一下,但最終一句話也沒說——現在這樣也確實沒有什麽好說的了。

陶恂根本不等他說話,上去就是一拳,他動作利索,一拳勾到男人左臉上,其實分明是能躲開的,但他站在原地一動不動,林朝硬生生捱了那一拳沒站住,往後退了兩步,哐當一下撞到了墻壁上。

“陶恂!”沈琛喝了一聲,上去把人扣住,許魏站在中間,眼神少見的兇狠:“在這兒鬧什麽鬧?出去說!”

走了兩步回過頭來,往病房裏看了一眼,眼睛就紅了:“如果這不是這不是在醫院,我他媽都想給你一拳!”

許魏和林朝先下去,沈琛和陶恂等旁邊另一個電梯,陶恂的拳頭攥的死緊,他的脾氣絕對算不上好,在沈琛面前能收起爪牙,在旁人面前卻不一定——尤其是對林朝。

他們以前是兄弟,林舒受了這樣的委屈,他怎麽動手都是應該的,但林朝把事做狠了,他再動手就是不合時宜  ,當初林朝把話說絕了,把事也做絕了,他現在再給姓林的出頭那就真是蠢。

沈琛給他把手指一根一根掰開,擡頭看了他一眼:“陶恂,你是不是不知道疼?”

於是那只攥的幾乎要嘎吱作響的手溫順的落在了他的掌心裏,一身即將燃起的戾氣消弭於無形。

——對上沈琛,向來囂張的人總是溫馴的不可思議。

許魏和林朝畢竟都是有頭有臉的公子哥兒,珍惜臉面,所以好歹管住了自己沒在醫院大廳裏打起來,兩個人在醫院旁邊的林子裏打了一架。

沈琛和陶恂過去的時候許魏外套被踩在地上,袖扣崩了兩顆,赤著胳膊在花壇邊抽煙,林朝也沒好上多少,看著他們過來才勉強整理了一下袖口,站起來,兩個人臉色都算不上好看,林朝嘴角甚至掛了彩。

陶恂剛剛被順了毛,這會兒沈琛在身邊,心裏才稍微好過了一點,沈默了一會兒,才開口:“這兒環境不好,明天轉院——我打電話給七醫院。”

七醫院是陶家的私人醫院,陶老爺子年紀大了,近些年身體其實算不得太好,所以醫院裏常年有專門為陶家預留的病房和頂尖的醫生。

從前林家和陶家還沒有撕破臉皮的時候,林舒以前身體不好,偶爾生病也是去的七醫院。

黑暗裏那點火光顫了一下——是林朝手裏的煙。

良久,才聽見沙啞的聲音:“好,”停了停,才添了一句,“謝謝。”

——是生硬而苦澀的語氣。

他們之間原本無須這樣客氣。

四個大男人站著醫院綠化裏,沒人說話,其間林朝手機響了兩次,他一開始還掛斷,兩次之後直接關機,許魏受不住這樣緊繃的氣氛,手裏的煙就沒滅過,抽到第三根的時候終於被經過的護士發現。

“哎!你們在那兒幹什麽呢?”

許魏心裏煩躁的很,聽見聲音第一反應就是眼疾手快的一腳把林朝踹了出去。

被護士逮了個正著的林朝臉色黑的跟碳一樣,只能硬著頭皮上,身後三個人都聽見了一句咬牙切齒的臟話。

有人出去當替死鬼 ,許巍心安理得的掐滅煙,從泥地裏撿起外套,臨走朝陶恂揚了下下巴:“去嗎?”

“幹什麽?”

許魏眼裏有厲色,他脾氣算是他們幾個裏面是最好的,平時都是陶恂惹事他當和事佬,這一回難得脾氣上來:“去找瘋狗出口惡氣。”

沈琛聞言瞥了他一眼,許魏只覺得有一陣涼風從他身上掃了過去,但也只是一瞬間那陣涼意就迅速收斂。

“他到現在就喝了點醒酒湯,我帶他去吃點東西。”

沈琛少見的開口,明顯是替陶恂拒絕的意思。

許魏不由得挑了挑眉,他總覺得沈琛其實是有些想把陶恂拐跑的,但不是那個意思,而是,他似乎知道些事情,想把陶恂早點摘除出去。

——興許也只是他多想了,沈琛可能只是單純的看不上他們這群紈絝打架惹事而已,其實這樣也不錯,陶恂性子少有人能轄制,有沈琛在還能管著他點。

陶恂雖然心裏有些想去,但是面上毫無異議。

他平日裏打架惹事絕對是常事,但既然琛哥不喜歡,他就知道收斂。

許魏目光奇異的在兩人身上掃了一圈,眼裏的火氣消下去了點,疲憊的眉眼裏終於帶了點笑出來,只是用調笑的目光瞥了一眼陶恂。

經過的時候拍了拍陶恂的肩,湊近在人耳邊嘀咕了一句什麽。

如果沈琛靠的再近一點就能聽見許魏小聲逼逼的那一句是——妻管嚴。

可惜他沒聽見,所以他皺著眉看著陶恂陡然竄上熱度的臉,像一只即將跳腳的快被煮熟的蝦。

——

這一天誰都過的算不上好,沈琛毫無食欲,但是顧及陶恂昨晚宿醉,下午醒了就喝了碗醒酒湯,所以還是出去就近找了地方,點了東西,但也只是草草填了肚子,吃了兩口就放下筷子。

他們沒理由在醫院呆著,沈琛開的車過來,陶恂一無所有 ,一沒手機二沒車,沈琛看著簡直頭疼。

陶恂看著他,因為臉上還有點熱氣,把外套脫了放著:“不想回去。”

——潛臺詞顯而易見,要不然琛哥你收留一下?

沈琛表示:“......”

車裏陷入一片尷尬的安靜裏,陶恂覺得臉上掛不住,他脾氣不好,這時候心裏就有點不好受,但轉念一想,確實沒什麽好說的,琛哥本來就沒有義務收留他來著,更何況他現在不是已經被辭了嗎?

他覺得心裏陡然開始難受,但還是克制住了自己,只有聲音不自覺的帶上點疲憊:“算了,那我去酒店裏住一夜也是一樣的。”

“為什麽不肯回去?”沈琛開著車,沒回頭,但是聲音裏略有些低沈。

早上老爺子不可能故意讓人領他去書房等著,大概還是有話跟陶恂單獨說,不好叫他聽見。

——不然陶恂不可能拒絕,他費了心思為陶恂以後鋪路,卻想不通為什麽陶恂竟然不願意。

——有什麽理由拒絕?

錢不必他出,公司一開始都會為他準備好,他甚至不必著急,只要慢慢來就是,他自然會幫著他運行,他在給他的以後鋪路,而不是跟京城裏面那些紈絝子弟一樣,只能靠著家裏,一事無成。

他不常對一個人好,也從未對一個人這樣上心,陶恂是第一個,這輩子他恐怕也不會對第二個人這樣好了。

他生性多疑冷淡,但還沒有想過,自己有朝一日想對旁人好的時候還不被接受。

這可真是——

老爺子眼睛毒,但老人家對上最疼愛的孫子難免多思。

陶恂身體不自覺的往後縮了縮,避開這個話題:“沒什麽,就是不想回去。”

然而一閉上眼就是早上老爺子的話,老人家坐在客廳裏,陽光緩緩的落下來,眼裏是看透世事的通透明澈和對孫子的疼愛。

“你覺得他是為你著想,可他未必就不是看出了你的心思,想把你推出去,讓你杜絕這個念頭——他是個聰明人,你不會不知道。”

沈琛的聰明是這三代裏面少見的,如今他們這些清貴世家,下一代雖然從小開始培養,但還是明顯有一代不如一代的趨勢,陶家已經有青黃不接的隱憂,林家更是因為下一代未曾選好瀕臨絕境,所以更襯得沈琛格外突出,哪怕他年紀尚輕,但已然隱隱可以窺見以後。

陶恂是自己的孫子,他不聰明被人利用是活該,但長輩該把提醒的還是得說,他並不覺得沈琛能害陶恂,但大概也並不是陶恂期望的那個意思。

——那麽琛哥是不是當真是想用一個公司把他弄走省心?

陶恂自己都覺得自己蠢,花幾千萬把他弄走,還不如直接撕破臉皮,但老爺子說的確實也是有道理的。

於是便沒有再說話的必要了。

一路沈默,沈琛沒在半路上停車,一直開回了自家小區,停在樓下的時候陶恂擡頭望了一眼,站在車旁邊沒動。

沈琛自顧自往前走,走了一段路,幾乎是有點無語的回頭看了他一眼,這人就站在那裏,大冬天裏明明冷的瑟瑟發抖,在他回頭的時候還是盡力挺直了脊骨。

就那麽隔著一段距離看著他,不遠不近,呼吸之間都是霧氣,讓人看不分明神情。

沈琛覺得自己心裏某個地方莫名被紮了一下,突兀不舒服起來,他覺得心裏堵了那麽一口氣,最後還是暗罵了一句,快步往回走去。

天上開始落下零星的雪,寒風刺骨 ,他要是不回去,那蠢貨大概能站那兒凍上一夜。

——從前也不是沒有過這樣的事。

陶恂其實極為怕冷,這時候就知道順桿往上爬了,跟著沈琛上樓的時候小心翼翼的吸鼻子,可憐的很。

沈琛就一個想法——自作自受。

京城這個時候已經開始供暖,屋子裏暖和舒適,他們在外面呆的太久,身上的衣裳都凍的發硬,摸到手裏都是刺骨的冷。

陶恂遠比他怕冷 ,這是他們小時候就知道的事兒,沈琛直接讓陶恂先去洗澡,洗完澡才像是終於緩過神來 ,慘白的臉上又開始有了點血色。

沈琛慣常是睡不著的,他知道這是病,藥吃了一堆也不見好轉,索性也不去管了,反正死不了人,最多只是難受一些。

其實也說不上多難受,只是一夜一夜的看著天由黑轉亮而已,半夜的時候閉上眼都是無比清醒的,這種無時無刻的清醒逼得人心裏發慌。

半夜的時候終於還是忍不住出去,他習慣半夜去陽臺吹風,手邊並沒有那麽多公事需要處理,吹完風心裏倒還安靜點 。

推開門的時候有人從沙發上擡起頭看著他,眼睛極亮。

於是他就知道,原來不止他一個人睡不著。

他不喜歡開燈,仗著眼睛已經適應了黑暗,徑直走向陽臺,本來打算打開的,轉念想到身後這位怕冷,伸出去的手剛剛碰上陽臺門上又縮回來了 。

——他都不知道他原來還有註意別人的這一天。

沈琛轉過頭去的時候正好看見陶恂追著他的目光,看見他微微停了一下,仰著頭卻並沒躲開,那目光如炬,在黑夜的掩蓋下熾熱的近乎燙人。

陶恂一直是收斂的,至少這些時間裏在外面一直沒有顯露過什麽,有時候他自己都覺得可悲——只敢在這樣的黑暗裏放肆的盯著那個人看。

沈琛走過來的時候他稍微楞了一下,自從在車裏談崩了後兩個人一直到現在都沒有多說一句話。

——哪怕沈琛看不過眼把他領了回來。

沈琛腿長,只是一轉眼的功夫就已經到了陶恂身邊,他對於所有人都沒什麽多餘的耐心,而對於陶恂他覺得自己揣測完全是沒有必要的 。

但凡他問,他就會答。

“為什麽不願意去新公司?”

他的聲音在暖和的室內顯得格外冷清,不是質問 ,卻莫名給了陶恂壓力,他沒法對沈琛撒謊。

這個人就站在他的面前,擡頭的時候能看見那雙在黑暗裏隱藏了鋒利的眼睛,下頜的輪廓如刀削一樣利落削瘦。

他問的坦蕩,大概就是吃準他不會撒謊騙他,莫名心口發悶,於是連聲音都是悶的。

“你的錢不是自己辛辛苦苦賺的?我不缺錢,也不想拿你錢出去揮霍,再說,我還是想留在我們公司裏面。”

他刻意加重了我們兩個字,他還有百分之十五的股份在裏面,那是沈琛的公司,也還有他的一份。

——留在你身邊。

沈琛眼裏微微深了深,最後把手落在他頭上,閉上眼睛:“蠢貨。”

莫名其妙被罵了的陶恂:“......”

這樣天上掉餡餅的好事兒,多少人求之不得,他倒好天天就想著得過且過。

陶恂噎了一下,還是繼續開口:“再說,我沒經驗,倒時候搞砸了拿什麽臉過來見你?”

一下子敗幾千萬,他是敗家子不錯 ,但敗到這程度他爹大概都得把他打斷條腿再趕出家門。

前段時間沈叢那蠢貨敗了幾千萬,雖說沒真被趕出家門,但聽說境況也不大好,最近這些日子都沒出來晃蕩過,虧的爹媽不認。

沈琛看著這人郁悶的神色,終於還是忍不住露出少許一點嘆息:“沒事,我在背後幫著你就是。”

他恐怕自己都不會知道,他在說這話時是怎樣溫柔的語氣。

他的手還放在陶恂的頭上,剛剛洗過的頭發還沒幹透,微微有些濕潤,掃在指尖時是少見的溫順。

“林舒的事也不用你擔心,章宿拿不到一分錢。”

他想,他總能把所有事掌握的剛好,沒有什麽能脫離他的掌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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