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2章 前世,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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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琛覺得他這一生命運從未眷顧過他, 幼時喪母, 父親漠視,少年時被人苛待折磨, 被所有人指指點點, 好不容易一路跌跌撞撞的艱難的長到成年, 被父親安排婚姻,然後被所有人背叛——他已經失去了可以信任別人的心。

——悲慘的童年和少年耗盡了他本就不甚熱烈的感情,讓他對親情愛情包括友情都從不信任,他只信自己,哪怕到最後眾叛親離。

有時候他覺得自己可能是活該的, 是他自作孽,不可活罷了,他不曾怨天尤人,也從未後悔。

——他覺得,這個世上是沒有人愛他的。

也有人愛慕他的容貌和錢財,但也不過如此——哪裏有人肯愛他呢?他冷漠孤僻 ,孤傲鋒利,一身無法掩飾的戾氣, 咄咄逼人。

許多人同他說過喜歡, 他都是不信的,他覺得自己這樣的人本就不值得任何人愛, 同樣的, 他也不會愛上任何人——這世上所有人難道不都是最愛自己的嗎?

他看著那些飛蛾撲火的人, 永遠只是挑起一個嘲諷的笑意。

但有時候有些認知其實是並不準確的,就跟他覺得陶恂仗著家世無所顧忌膽子極大一樣,直到接到最後那個電話的才知道,原來陶家小少爺的膽子小的很,小到害怕搶聲,小到這樣多年連一句喜歡都不敢說出口。

一直到被沈海的時候他還在想,陶恂當真是蠢貨。

——他從未看見過那樣蠢的人。

當然,自己也沒好上多少,他多聰明一個人,這些年什麽都能看穿卻唯獨沒看出來那個蠢貨是什麽心思。

他再次醒來時已經在異國他鄉,寒冬臘月,窗外大雪紛飛,有模糊的、遙遠的歌聲從教堂裏傳出來,他聽不太懂,只是覺得安靜,就像整個世界都慢慢剝離出去,只剩下一片漫長的、寧靜的空白。

死裏逃生,只是改頭換面而已。

陶老爺子的摯友交給他一沓資料,上面陌生的名字對應著他的照片,下面是漫長的,長達三十年的另一個的生活軌跡——現在屬於他了。

他即將拋棄沈琛這個跟隨他幾十年的名字,徹底的成為另一個人,醫院裏很安靜,沒有人聲,也沒有人會在等待著他醒來。

他拿著那沓資料,出聲的時候才發現長時間不開口導致聲音嘶啞難聽:“陶恂呢?”

那人溫雅的笑容漸漸消失,最終只是極輕的嘆了一口氣,那是一個地道的外國人,中文說的磕磕絆絆,沈琛註視著他別扭的嘴唇開合,聽見他一字一句的說道:“你們東方有一個詞叫做,節哀順變,不知道,我說的對、對不對?”

他的視線太過銳利,溫和的外國人受不了他的目光,逃也似的離開。

他拿著那沓資料睡了過去,那天的陽光很好,他一覺睡到了第二天下午,模糊中有人好像在喊他。

“——琛哥?”

他覺得可能是幻覺,但還是慢慢睜開了眼,眼前是陌生的國家和更加寒冷的秋天,沒有人在等著他病床邊等著問他一句,疼嗎?

從前他覺得這句話可有可無,如今才覺得似乎是少了點什麽。

他聽見陶恂艱難的呼吸著,跟他說:“你在那邊好好過,就跟在車裏跟我說的一樣,該怎麽玩兒怎麽玩兒,別委屈了自己。”

後來他陷入過一段時間的幻聽裏,有時候聽見早已去世的母親在喊他回家,有時候聽見陶恂喊他琛哥,有時候是海裏無盡的忙音,沒有盡頭的敲擊著他的耳膜。

治療是漫長的,他在醫院住了一年,出院的時候是春天,春暖花開的時節,一直照顧他多外國姑娘學著用他的家鄉話同他告白。

“我、喜歡你——”

時隔已久,驟然聽見中文發音,沈琛罕見的楞了楞,那一刻,他想到的是言尤在耳,人已不覆。

他想起那個寒冷入骨的秋天,耳邊傳過來的那個微弱的聲音 ,跟這一句一模一樣,可有什麽分明又是不一樣的。

適合安家的姑娘問他,自己念的對不對,他點頭,姑娘接著問他,願不願意答應,他搖頭。

“那麽,搖頭是什麽意思呢?”

他看著她,覺得這可能是自己唯一與從前一刀兩斷的時機,但是他卻搖頭,很久之後他開口。

“l'm  so  sorry。”

——我,很抱歉。

三天後他坐上回國的飛機,他在九萬裏的高空,將手放在心口,輕聲默念。

我很抱歉。

放不下過去,走不向未來,他原本就是這樣偏執的人,放棄過去只是在割裂他的血肉,哪怕他那麽清楚的知道,他應該學會放下。

他在國外待了兩年,再次回去的時候已經算得上物是人非,他曾經在這片土地上一手建立了他的商業帝國,直至最後分崩離析,沒有留下一絲痕跡。

不,還是有的,成為旁人茶餘飯後惋惜的談資。

他買了郊外一棟別墅住下,然後在次日親手折下一束玫瑰去了墓園。

哪裏有人去吊唁會拿玫瑰的呢?他卻莫名想起在許久之前,他送玫瑰給旁人時站在他身邊的那個人用覆雜的目光看過他,那是他並不能形容出來的目光。

墓園霧氣繚繞,淒冷的風雨落下的時候他才記起自己忘了帶傘,他沈默了一會兒,站在墓園裏撥通了那個兩年未曾撥打的號碼。

——這個電話是對他一個人,從來未曾掛斷過的。

意料之中的沒有人接聽,於是他轉到留言,沙啞著聲音開口,聲音卻是安靜的:“陶恂,我忘了帶傘。”

——仿佛只是過去無數次忘記,不管在哪裏,他總能到的。

而這一次,留給他的只有無盡的機械的女音。

那一刻大雨開始滂沱而下,瞬間淋濕了青年全身,而他仿佛無知無覺,只是繼續往前走去,西山的墓園那樣大,他走了許久都未曾找到,後來守著墓園的工作人員將他帶到臨時休息的地方。

在這裏守了幾十年的老人告訴他,近三年來這裏沒有葬進過一個叫陶恂的人,甚至沒有一個姓陶的人葬進來過。

從墓園離開的時候手裏的花被打的雕零殆盡,他咳嗽著往前走,走到一半的時候有一輛好心的賓利順路將他帶回了城區。

有時候他會想,陶恂的蠢,確實是他生平僅見。

他請人跟著那輛賓利,看著他開進了陶家私宅,然後在陶家門外等了三天,看著老爺子顫顫巍巍的由陶夫人到一家醫院裏。

那是一家隱蔽的私人醫院,環境很好,遠離城郊,跟他買的別墅其實只相隔一條街的距離,他緊緊抓住方向盤,骨節用力到蒼白,他想,怎麽會有陶恂那麽蠢的人呢?

真的是,蠢的不可救藥。

那家醫院保密措施做的很好,他知道問不出來什麽,於是在陶老爺子走後直接闖了進去。

很多人攔著他,他就捂住心口咳嗽,他被綁著鐵塊在海裏太久,壓迫到內臟,後來身體一直都是有病根的,發作起來有些類似哮喘,情緒激動時會喘不過來氣。

沒有人願意擔那樣的責任,並不敢下重手,只能推推搡搡的試圖讓他不要靠近,最費力的時候他聽見嘶啞的聲音,然後像人有人踉踉蹌蹌的走過來。

他在那人過來的一瞬間眼疾手快的捉住了他的手。

冰冷枯瘦,像是一截失去了生機的枯木。

他瘦了,額骨高高凸起,像是一具只剩骨骼的骷髏,身上是寬大的藍白條紋的病服,被他攥住的右手似乎是剛剛掙脫吊針,還在細細的流著血,慘白的手骨上是一條一條凸起的青筋。

——跟他記憶力那個飛揚跋扈的青年判若兩人,好像只剩下了一口氣。

他不敢握他的手,瘦到覺得似乎再施加一分力就會馬上被折斷,就像是窗外幹枯而脆弱的樹枝。

陶家蜜罐子裏長大的小公子在這兩年裏疾速的便成了現在這個模樣,那一槍穿過他的肺部打斷肋骨,雖然及時救治,但仍然是會糾纏他一輩子無法抹去的傷痛。

他替他將所有的罪名都擔下了,陶家拜托了許多關系,官司打了三場,最後法院以經濟犯罪判了他八年。

但是在羈押期保外就醫,後來判下來後就是監外執行,那一槍幾乎是將他未來半輩子都毀了個幹幹凈凈  ,他甚至不能承受外界過於渾濁的空氣。

任何一點不慎都隨時有可能要了他的命。

知道這些的時候沈琛坐在病房裏剝一個飽滿的橘子,辛澀的氣味在空氣裏飄散,他問他:“後悔嗎?”

兩年不見的人靠在病床上輸液,右手無措的摳著床沿,看著他的目光一如過去的許多年,他認真的回問他:“後悔什麽?”

沒有事過經年之感,他確確實實是未曾明白他的意思,所以詢問。

沈琛沈默了一下,順從自己的本心,毫不留情的罵道:“蠢貨。”

陶恂看著他,不敢反駁,只是看著他遞過來的橘子皺眉,露出一點嫌棄的神色。

“醫生說今天該吃橘子。”沈琛平靜道 。

已經是年過三十的人,早已經經歷過生死離別,人生的大起大落,這個時候依然是皺眉抗議的,然後被壓迫著吃下去,吃的時候嘴唇不小心碰到他的手指,陶恂忐忑了一瞬,看著沈琛面無表情的看著他,跟他說:“我不相信這是意外。”

確實不是意外,他不敢相信這個人是真的,所以碰了一下,如果不是不能,他甚至想咬他一口,以此來證明自己沒有做夢。

但是沒有下文。

沈琛留下來照顧他,陶恂知道那是愧疚,所以一直很好的留在朋友的位置,不進不退,什麽也不說,就好像兩年前那個將死的深夜從不曾存在。

他所有的勇氣都已經耗盡,就好像沈琛所有對感情的期待都已耗盡。

他們是最好的朋友,最默契的一言不發。

監外執行只需要每個月去報備一次,陶家周轉了許久,讓陶恂得了一些自由,他極不喜歡醫院,但是身體受限不得不困於一隅。

後來陶家受了一次極打的打擊,陶恂的身體在沈琛回來後已經漸漸好了一些,陶家的失勢讓他的監外就醫到此為止,他離開的時候站在病房門口,問沈琛:“琛哥,你是知道我的心思的,我不知道這一次還能不能出來 ,這麽多年了,你不如早早給我一個答案,讓我好歹能安心睡一覺。”

那年他三十有三,看著他的眼睛裏還是跟多年前一樣誠摯的不可思議。

沈琛拿著一支煙,在護士壓迫神經的目光下同他說:“我不會愛上任何人——”

他沒說完,陶恂已經點了點頭:“我知道了。”

他回答的很平靜,聽完匆匆跟著獄警離開,連再看他一眼都未曾,沈琛跟在車後差點被警察以襲警罪逮捕,只得把駕駛證交出去,眼裏都是狠厲。

“你知道個屁——”

警察推了他一把,“老實點,別說臟話。”

最後以他罰了五百塊錢,扣了五分做為結束。

他厭倦了商場上的慘烈廝殺,因為他曾在那裏風生水起也在最後一敗塗地,但他最後還是回去,面對那些他曾經覺得再也不會沾手的東西,和那些他覺得一輩子不再相見的人。

陶家在一年後起死回生,經歷一次洗盤,再次牢牢紮根站穩,陶恂也在一年後因為表現良好提前出獄。

在這一年裏,沈琛無數次去看他,他從未同意,他只能從旁人的只言片語中了解他的近況,一開始說很不好,後來陶家起勢,又說很好,他知道不可信,想見他卻從未見到。

他有時候會站在他所服刑的監獄外面抽煙,一根接一根的抽,想著他會不會死在裏面,就跟那兩年裏他無數次設想的一樣,他的內臟有時候會劇烈疼痛,他告訴自己,那是舊傷犯了。

——只是近來犯的越來越頻繁而已。

他對感情失望至極,到了後來毫無期待,他只是利用了他半輩子,最後一點良心發現而已。

舊時的朋友早已背叛離散,他不知是誰曾經嘲諷過他——沈琛,你原來還有心啊?

那是覺得荒誕無稽的語氣。

——其實他自己也這樣覺得。

陶恂在裏面呆了一年,那一年裏發生的事情很多,最大的大概是官至部級的沈姓高官辭世,那是他第一次想見沈琛。

他一個人在監獄熬了一夜,肺裏疼的仿佛要撕裂胸腔,他開始發脾氣,好像又是那個囂張跋扈不可一世的陶家小少爺,鬧的不得安寧 ,最後把自己折騰進了醫院。

第二天他爹和他哥哥坐在他的病床前問他怎麽了。

他想了想,搖頭說:“沒事。”

他不知道還有什麽事,也說不出來還有什麽事是需要自己掛心的。

一年後刑滿釋放,他出來還沒看見自家爸媽和哥哥就被沈琛扣到了最近的酒店。

他壓著他,眉頭皺的很深,像一條漫長的溝壑,喊他的名字:“陶恂。”

他答應了一聲,然後被咬住了頸脖,他甚至覺得那一刻沈琛對他動了殺意,但不知什麽時候咬合變成了親吻,他像是做了一個夢,夢裏琛哥把他壓在床上,像是一頭狼在咬他的獵物。

一口一口,吞吃殆盡。

那場夢持續了很長,大概是三天,醒來的時候他一身狼藉,前半生的荒唐盡數作廢,他一直來不及說一句,其實我是上面的,算了,他也不是不願意。

沈琛咬著他的獵物,眼裏的光稱得上兇狠,卻又無比的冷靜:“我只愛自己,除非你完全能屬於我。”

這不是一句情話,這是認真的,大概是威脅還是什麽,陶恂囂張跋扈目中無人了半輩子,終於在著一刻認栽。

不,早在很久以前,他就已經栽了。

那一年他們三十有五,人生小半已經過去,轟轟烈烈瘋狂肆意都走的差不多,卻又好像才剛剛開始。

沈琛沒有說錯,也沒有撒謊,他對所有的感情都失去信任和盼望,他只愛他自己,除非有一個人能愛他勝過他自己,他才能把他歸納進自己的所有裏。

他只愛自己,他只愛你。

後來陶恂曾經焦慮,琛哥對他到底是不是愛情,還是只是虧欠?這樣的心思是折磨,他在每一次夜裏驚醒的時候都會犯病,四肢冰涼。

後來沈琛同他說,一開始確實只是虧欠,只是後來才發現不僅如此。

他那樣謹慎孤僻的人,一輩子可能就只有那麽一次付出真心的機會,而他本身也並不仁慈,他從不施舍,他只做穩賺不賠的生意。

陶恂賭上了一切,換來了他,而對於陶恂來說,沈琛已經是最為重要的。

這場生意甲乙雙方都沒有吃虧,這世上雙贏的局面不多,他們說不上是幸運還是不幸。

沈琛還是那個鋒芒畢露的青年,只是他慢慢有了軟肋,陶恂也還是那個囂張跋扈不長腦子的紈絝,只是他身後有人能教著他並不算聰明的腦子,教他怎樣走下去。

人生百年,也不過如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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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有卡文,這個番外是我寫的最順意的一個了,如果不是今天要更新,我覺得我可以繼續寫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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